《烬火灼莲》忆澜秋

2、碎玉

　　铅灰色的云絮沉沉压在林尔娜王国的宫墙之上，风卷着廊下的铜铃，撞出一片细碎而冷冽的声响。

　　林洛依跪在青石板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柄未开刃的剑。

　　今天是她的五岁生辰，按宫中规矩，她该去长乐宫给父王贺寿，再去佛堂为早逝的母后诵经。可她此刻却被太傅拦在了藏书阁的偏厅外，指尖攥着的那枚白玉莲子，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那是母后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殿下，此处乃皇家秘档之地，非你该来之处。”太傅的声音苍老而凝重，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微微颤抖。

　　林洛依抬眸，一双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凤眸里，没有半分孩童的娇憨，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没说话，只是将那枚白玉莲子举到太傅面前，声音清冽如碎冰：“太傅，我要查二十年前的卷宗，关于母后的。”

　　太傅脸色骤变，抬手便要去捂她的嘴：“殿下！此事休要再提！”

　　“为何不能提？”林洛依侧身躲开，小小的身影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母后诞下我后便‘不治身亡’，可昨日我听见父王与太医令的对话——母后的风寒，明明有药可医，为何最后会变成肺痨，丢了性命？”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硬生生压下了喉间的哽咽。

　　五年了，她从记事起，听到的便是“皇后娘娘福薄，诞下嫡长女后油尽灯枯”的说法。父王待她不算差，却也不算亲，偌大的皇宫里，人人都敬她是嫡长公主，却又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是“丧门星”，克死了自己的母亲。

　　她原是信的，直到昨夜，她躲在长乐宫的梁柱后，听见了那番足以颠覆她半生认知的对话。

　　……当年若不是太后执意阻拦，用温补之药代替虎狼之剂，皇后娘娘何至于此？”太医令的声音带着哭腔，“那风寒本是小病，可太后说，皇后若服药伤身，恐难再诞下皇子……”

　　后面的话，林洛依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烧得滚烫。

　　原来不是不治，是不愿治。

　　原来她的出生，从来都不是什么“祥瑞”，而是一场被精心算计的牺牲。她的母亲，那个传闻中温婉贤淑、艳绝京华的女子，不是死于天命，而是死于后宫的权衡，死于太后的私心，死于父王的默许。

　　“殿下，此事事关重大，你……”太傅还想说什么，却被林洛依眼中的光惊得闭了嘴。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片沉寂的火海，在那双凤眸深处，灼灼燃烧。

　　她缓缓收回手，将那枚白玉莲子贴身藏好，冰凉的玉质贴着心口，竟奇异地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恨意。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动作从容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太傅，”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怪你拦我。”

　　太傅愣住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林洛依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云，一字一句道，“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了她的母亲，是怎样在病痛与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知道了她的存在，是怎样被当作一枚棋子，碾碎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知道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藏着多少肮脏的算计，多少冰冷的人心。

　　风卷着雨丝，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林洛依没有再看太傅一眼，转身朝着藏书阁外走去。小小的身影，在风雨中渐行渐远，背影挺直，如一株在烈风中破土的莲，带着满身的烬火，却偏要开出最锋利的花。

　　她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踩过那些冰冷的雨水，踩过那些窃窃的私语，踩过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丧门星”的标签。

　　从今往后，她是林洛依，林尔娜王国的嫡长公主不是什么丧门星。

　　她的命，是母亲用命换来的。

　　她的路，要自己一步一步，踏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