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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恒之下 ...

  •   第二天清晨,沐昭宁比平时醒得早了些。

      窗外的鸟鸣清脆,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柚木地板上切出一线金色。她梳洗完毕,换上简单的棉质长裙,准备去餐厅用餐。经过二楼时,她注意到沈聿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和低低的说话声。

      是护工来了吗?沐昭宁知道沈聿每天早晨都有专门的护工协助他洗漱、更衣,并进行基础的肌肉按摩和护理。陈姨提过,那位护工姓周,已经在沈家工作了一年多。

      她本打算径直离开,遵循“互不干涉”的原则,但一个异常尖锐的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

      “沈先生,您能不能配合一点?您这样僵硬,我很难做。”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明显的不耐烦,与沈家其他佣人恭敬小心的态度截然不同。

      接着是沈聿低沉模糊的回应,听不真切。

      “我知道您不舒服,但这是必要的过程。您要是一直这么抗拒,康复就永远没希望了。”护工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

      沐昭宁皱了皱眉。她放轻脚步,靠近门缝。从她的角度,能看到房间的一角——深色的家具,窗边轮椅的轮廓,以及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工服、背对着门的微胖身影。

      “您看,这样不是好多了吗?”护工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些,但沐昭宁却看到,在她动作间,似乎用力有些过大,床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的心一紧。

      “您得习惯,沈先生。您现在这个情况,很多事不能由着性子来。”护工一边动作,一边继续说着,语气里的不耐烦又隐隐浮现,“说实话,要不是沈家给的薪水高,照顾您这样的病人真不是件容易事。脾气大,还不配合……”

      沐昭宁感到一股怒气涌上来。她正想推门进去,却听到了沈聿的声音。

      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隐忍的克制。

      “抱歉,周师傅。”

      他竟然在道歉?

      沐昭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在深夜怒砸瓷器、对她冷言冷语的沈聿,此刻竟对这样一个明显态度恶劣的护工道歉?

      “知道抱歉就好。”护工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语气缓和了些,“您要明白,您现在这样,有人愿意尽心照顾已经很不错了。多少人出了事,家里都没条件请专人护理,只能自己硬扛着,那才叫惨呢。”

      沈聿没有回应。

      沐昭宁的手指紧紧抓住门框,指尖发白。她看到护工转过身去取什么东西,侧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轻慢的神情。然后,在沐昭宁的注视下,那个护工的动作突然变得粗暴起来——她用力扯过沈聿的手臂,几乎是拖拽般地调整他的姿势,期间手掌不轻不重地拍打在沈聿的肩膀和胳膊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那不是按摩或护理该有的力道和方式。那是带着情绪的、不耐烦的拍打。

      最让沐昭宁血液凝固的是沈聿的反应——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头微微偏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却一言不发,没有任何抗议。

      仿佛……仿佛他真的接受了护工的那套说辞:一个残废,有人愿意照顾就不该挑剔。

      护工又开始唠叨:“您啊,就是心气太高。得认命,接受现实。这腿啊,医生说有希望,但那希望多大,您自己心里也该有数。天天把自己关着,发脾气,有什么用?还不是苦了自己,也麻烦我们这些做事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抬起手,这次是朝着沈聿的后背,看似要帮他调整靠垫,落手却带着一股泄愤般的力道。

      “住手!”

      沐昭宁再也忍不住,推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护工周师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取代。沈聿猛地转过头,看到沐昭宁时,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涌上的是被窥见不堪的难堪和……愤怒。

      “沐小姐?”周师傅放下手,站直身体,语气生硬,“我正在给沈先生做晨间护理,您这样闯进来,不太合适吧?”

      沐昭宁没理她,径直走到床边。沈聿半靠在床头,穿着睡衣,薄毯盖到腰间。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额角甚至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当沐昭宁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时,她的呼吸一滞——那里有一片不明显的红痕,像是刚刚被用力抓握或拍打留下的。

      “你刚才在做什么?”沐昭宁转向护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你那是在护理,还是在发泄情绪?”

      周师傅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沐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在按专业流程工作。沈先生肌肉张力高,有时候需要一些力道才能放松。您不懂护理,请不要随便指手画脚。”

      “我不懂护理,但我懂什么是尊重!”沐昭宁毫不退让地盯着她,“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也看到你的动作了。你那叫专业?你那叫虐待!”

      “你胡说什么!”周师傅声音尖了起来,“沈先生,您看看,这位新夫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照顾您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换来这样的污蔑?”

      沐昭宁看向沈聿,期待他会说些什么,会支持她,或者至少揭露这个护工的行为。

      但沈聿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的下颌线紧绷,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低沉地说:“周师傅,今天先到这里吧。”

      不是指责,不是控诉,而是……中止。

      周师傅像是找到了台阶,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沈先生,您看这……我这工作都没做完。要是影响了您的恢复,我可担不起责任。”

      “出去。”沈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

      周师傅这才收拾东西,经过沐昭宁身边时,投来一个混杂着怨恨和警告的眼神,然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沉默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沉重得让人窒息。

      沐昭宁看着沈聿,胸口起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堵在喉咙里。

      “谁让你进来的?”沈聿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刺骨。

      “我听到声音不对——”沐昭宁试图解释。

      “听到声音不对?”沈聿冷笑一声,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风暴,“所以你就来扮演正义使者?来拯救我这个可怜的残废?”

      “我不是……”

      “你是什么?”沈聿打断她,推动轮椅,逼近她,“沐昭宁,我们约定过什么?互不干涉!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尤其不需要你看到这些……这些不堪!”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剥开所有伪装后的暴怒和羞耻。

      “她那样对你,你就任由她那样?”沐昭宁不敢相信,“沈聿,你在怕什么?这是你的家!你是这里的主人!”

      “主人?”沈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笑声却毫无温度,“一个连自己穿衣洗漱都需要别人帮助的‘主人’?一个离开轮椅就寸步难行的‘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中的阴郁更深:“你以为我不知道周师傅是什么样的人?不耐烦,势利,有时候手脚重。但她是过去一年里,唯一一个没有因为我的脾气撂挑子走人的护工!其他人呢?要么受不了我的坏脾气,要么就是小心翼翼地把我当易碎品,那种充满同情的眼神更让我恶心!”

      沐昭宁愣住了。

      “是,她态度不好,有时候会弄疼我。”沈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嘲的疲惫,“但至少,她不会用那种看废物的眼神看我。在她眼里,我只是个难伺候的病人,一个工作对象。这比同情要好得多。”

      他转过轮椅,背对着沐昭宁,看向窗外。

      “而且她说得对,我这个样子,有人愿意接手照顾,已经不错了。挑剔?我有什么资格挑剔?”

      沐昭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终于明白了沈聿沉默忍受的原因。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依赖,更是心理上的自我贬低——那场车祸不仅夺走了他的双腿,也摧毁了他一部分的自我价值感。他觉得自己不再有挑剔的资格,不再有生气的权利,甚至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道,走到他身边,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出去吧。”沈聿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那种令人心寒的死寂,“刚才的事,当作没看见。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我父亲。”

      “沈聿……”

      “出去!”他低吼,肩膀微微颤抖。

      沐昭宁看着他那孤独而倔强的背影,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她默默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沐昭宁闭上眼,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护工不耐烦的拍打,沈聿隐忍的侧脸,他手臂上的红痕,还有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

      愤怒再次涌起,但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互不干涉?不。

      有些事,她不能当作没看见。

      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给沈老爷子,也没有告诉陈姨。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也需要更谨慎的方式。直接冲突可能会让沈聿更加难堪,也可能让那个护工提前做好准备,甚至反咬一口。

      她在房间里踱步,思考着。片刻后,她有了主意。

      接下来的几天,沐昭宁表现得异常平静。她照常起居,看书,散步,甚至和周师傅碰面时,也只是淡淡点头,仿佛那天早晨的冲突从未发生。她注意到,周师傅最初有些警惕,但见她并无进一步动作,便又恢复了那副带着些许傲慢的姿态。

      沐昭宁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留意周师傅的工作时间,发现她通常是早晨七点半到九点,下午三点到四点半会在沈聿的房间。她还注意到,周师傅离开主楼时,经常会去花园西侧的小偏厅,那里是佣人休息区之一,她似乎和那里负责清洁的两个女佣关系不错。

      周二上午,沈聿照例去做复健。沐昭宁提前“不小心”将一杯果汁洒在了自己房间通往楼梯的地毯上,然后去工具间取清洗剂。经过偏厅时,她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真是受够了,伺候那位大少爷。”是周师傅的声音,带着抱怨,“今天早上不过就是让他多抬一下腿,那眼神凶得能吃人。瘸了还不安分,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沈家大少爷呢?”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附和:“周姐你也真不容易,听说他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砸东西。”

      “可不是嘛!也就我能忍他这么久。换个人早不干了。”周师傅的声音里透着得意,“不过沈家给钱是真大方,看在钱的份上,忍忍呗。反正他一个残废,也就嘴上凶,还能把我怎么样?有时候不听话,给他点‘提醒’,也就老实了。”

      一阵低低的笑声传来。

      沐昭宁站在墙后,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拿出手机,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周姐,你说……要是沈老爷子知道你这样,会不会……”

      “他知道什么?”周师傅不以为然,“那少爷自尊心强得要命,这种事他会说?嫌不够丢人吗?再说了,我做得又不明显,按摩力道大点,姿势调整粗鲁点,谁能挑出错?他那种情况,本来就会疼会不舒服。”

      沐昭宁强忍着冲进去的冲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证据有了,但还不够。她需要更直接的画面,也需要考虑如何揭露才能最大程度保护沈聿那可怜的自尊。

      下午,沐昭宁以想了解沈聿日常护理情况、以便更好地“配合”为由,向陈姨询问是否可以在不打扰的情况下,观察一下周师傅下午的护理流程。陈姨有些意外,但想了想,点了点头,并暗示她可以通过沈聿卧室隔壁的小书房观察,那里有一扇连通的门,通常锁着,但陈姨有钥匙。

      “少爷不喜欢被人看着,”陈姨低声说,“您……尽量别让他发现。”

      下午三点,沐昭宁提前进入小书房。这里堆着一些旧书和文件,灰尘味很重。她小心地走到那扇连通门前,门上有一道细细的缝隙,正好可以窥见隔壁卧室的大部分区域。

      周师傅准时来了。一开始的流程似乎还算正常,但很快,那种不耐烦的情绪又出现了。当沈聿因为某个动作牵痛而闷哼一声、身体本能抗拒时,周师傅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先生,您这样我们没法继续。”她用力按住沈聿的肩膀,将他压回靠垫,“疼?疼就对了,说明肌肉有反应。您要是一直怕疼,那就一辈子躺在床上了。”

      沈聿紧闭着眼睛,额头青筋微凸,双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他没有反驳。

      接下来,在帮助沈聿进行腿部被动活动时,周师傅的动作明显变得粗暴。她几乎是机械地、用力地扳动他的腿关节,每一次弯曲或伸展都带着一股狠劲。沈聿的呼吸变得粗重,嘴唇咬得死白,却始终没有叫停。

      沐昭宁用手机紧紧贴着门缝,开启了录像模式。画面有些模糊,角度也有限,但周师傅那不耐烦的表情、过大的动作幅度,以及沈聿痛苦却强忍的模样,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最过分的一幕发生在最后。周师傅大概是要帮沈聿从床边移动到轮椅上。这是一个需要技巧和耐心的过程。但周师傅显然失去了耐心,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沈聿往轮椅上挪,期间沈聿的腰部重重磕在轮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沈聿终于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

      “您能不能使点劲?”周师傅抱怨道,顺势在沈聿后背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将他彻底按进轮椅,“全靠我一个人搬,您当我是铁打的?”

      沈聿瘫在轮椅里,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是一种完全被打垮的姿态,脆弱得让人心碎。

      沐昭宁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周师傅嘟囔着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沈聿一个人,坐在轮椅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他久久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肩膀微微塌陷下去。

      那一刻,沐昭宁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往日尖锐冷漠的影子,只有一个被痛苦、无助和深深的自我厌恶彻底淹没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沈聿才缓缓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推动轮椅,挪到窗边。他望着窗外,背影孤独而倔强,仿佛在用尽最后力气,维持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沐昭轻轻关上手机的录像,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疼得抽搐。

      够了。证据已经足够了。

      她不能再看下去,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当天晚饭时,沈聿没有出现。陈姨说他没胃口。

      沐昭宁平静地吃完晚餐,然后对陈姨说:“陈姨,我需要见沈老先生。有很重要的事,关于沈聿的。”

      陈姨看着她严肃的神情,以及微红的眼眶,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我这就联系老爷。”

      一小时后,沈崇山的车停在了主楼前。

      沐昭宁拿着手机和那支录音笔,走进了书房。沈聿也被陈姨请了下来,他坐在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看着沐昭宁,眼神复杂,有疑惑,也有隐隐的不安。

      “昭宁,这么急叫我过来,出了什么事?”沈崇山问道,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之间逡巡。

      沐昭宁深吸一口气,先看向沈聿,目光坚定而柔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对不起,沈聿,”她轻声说,“我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但这件事,我无法‘互不干涉’。”

      然后,她转向沈崇山,将手机和录音笔放在书桌上。

      “沈伯伯,请您看看这些,听听这些。这是关于沈聿的护工,周师傅。”

      在沈聿骤然变得惊愕而苍白的脸色中,在沈崇山越来越凝重的表情下,沐昭宁按下了播放键。

      真相,伴随着录音里刻薄的话语和录像中粗暴的画面,赤裸裸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漫长的黑夜或许还未过去,但至少,有人终于决定,要为他划亮一根火柴,哪怕只能照亮咫尺之地,哪怕会灼伤自己的手指。

      沐昭宁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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