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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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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录音笔里传出的每一句刻薄话语,都像鞭子抽打在寂静中。手机屏幕上摇晃而模糊的画面,却清晰地展示着那些粗暴的动作和沈聿强忍痛苦的侧脸。
沈聿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死灰,又泛起耻辱的红潮。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地板,仿佛想在那里凿出一个洞来钻进去。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随时会断裂。
沈崇山的脸色则从疑惑变为震惊,继而铁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当录像播放到沈聿被重重磕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时,沈崇山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得死紧。
录像结束,书房里只剩下录音笔“咔嗒”一声轻响,以及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呼吸声。
良久,沈崇山缓缓睁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怒、心痛,以及深深的自责。他没有先看沐昭宁,而是转向沈聿,声音嘶哑:“阿聿……这些……多久了?”
沈聿没有回答。他依旧低着头,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石像,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沈聿……”沐昭宁忍不住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和心疼。
“谁让你……多管闲事!”沈聿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愤怒地瞪向沐昭宁。那愤怒之下,是赤裸裸的难堪和被撕开所有伪装后的无地自容。“你满意了?把这些……把这些东西摆出来!让我像个废物一样被展览!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阿聿!”沈崇山厉声喝道,“昭宁是在帮你!”
“我不需要!”沈聿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破碎,“我不需要这种帮助!我不需要任何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尤其是你!”他死死盯着沐昭宁,眼中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愤怒、羞耻、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辨认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以为你是在拯救我吗?沐昭宁?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正义感!你让我最后一点……最后一点……”他哽住了,胸口剧烈起伏,说不下去。最后一点什么?尊严?体面?还是那点自欺欺人的、以为还能掌控些什么的幻觉?
沐昭宁被他眼中的痛苦灼伤了,但她没有退缩。她迎着他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我不是在满足什么正义感,沈聿。我只是无法看着有人这样伤害你,而假装看不见。”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你说得对,我很懦弱,我因为需要钱和安身之处才嫁进来。但我至少还知道,人不能因为自己的困境,就默许别人践踏你最基本的尊严!那不是坚强,那是自我放弃!”
沈聿像是被她的话击中了,怔在那里,赤红的眼睛死死看着她。
沐昭宁转向沈崇山,语气冷静了些,但依旧坚决:“沈伯伯,证据您都看到了,也听到了。周师傅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护理不当的范围,带有明显的情绪虐待和侮辱性质。这不仅伤害沈聿的身体,更在摧毁他的精神。这件事,必须处理。”
沈崇山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女孩,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恢复了家主应有的威严和决断。
“陈姨!”他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陈姨立刻推门进来,她的脸色也很难看,显然也听到了部分内容。
“老爷。”
“立刻联系安保,控制住周秀兰(周师傅),让她在偏厅等着,不许离开,也不许与任何人联系。通知律师马上过来。查清楚她进入沈家工作的全部背景和推荐人。另外,”沈崇山顿了顿,声音更冷,“今天当值、尤其是与西侧偏厅清洁相关、可能与她有接触的佣人,暂时集中到别处,分开问话。我要知道,还有没有人知情不报,或者参与其中。”
“是,老爷。”陈姨肃然应下,匆匆离去。她知道,沈家要掀起一场风暴了。
沈崇山又看向沐昭宁,目光复杂:“昭宁,谢谢你。是我疏忽,是我这个父亲做得失败,让阿聿受了这样的委屈。”他的声音里带着沉痛。
“沈伯伯,现在最重要的是沈聿。”沐昭宁摇摇头,目光担忧地看向依旧僵硬着的沈聿。
沈崇山走到沈聿面前,蹲下身,这个一向高大的男人此刻努力与坐着的儿子平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阿聿,对不起。是爸爸没有照顾好你。这件事,交给爸爸处理,好吗?那个护工,沈家绝不会放过。但首先,你需要一个新的、真正专业的护理团队。我会亲自挑选,确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你……相信爸爸一次,好吗?”
沈聿依旧沉默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肯看父亲,也不肯看沐昭宁。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阿聿,”沈崇山伸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觉得丢脸。但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没有职业操守、心如蛇蝎的人。你不需要为她的恶行承受任何羞愧。”
他又转向沐昭宁:“昭宁,今晚……能不能麻烦你,先陪陪阿聿?我这边处理完事情就过来。”
沐昭宁看了一眼沈聿,他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表示。她点了点头:“好。”
沈崇山又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拄着拐杖,挺直脊背,大步走出了书房。那个背影,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沉默弥漫。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沈聿沉默而僵硬的轮廓。
沐昭宁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可能都显得苍白甚至刺耳。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存在于他的视线边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沈聿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气息从他紧抿的唇边逸出。他猛地抬起手,用手臂狠狠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个完全卸下防备、脆弱到极点的姿态。
沐昭宁的心狠狠一揪。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走过去,没有试图触碰他,只是蹲下身,与他保持平视的距离,将一盒纸巾轻轻放在他轮椅旁边的扶手上。
“想哭就哭出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这里没有别人。不丢人。”
沈聿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挡住眼睛的手臂用力到发抖,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沐昭宁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她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和屈辱。长久以来,他筑起高高的心墙,用暴怒和冷漠武装自己,将所有人推开,以为这样可以保护自己最后的尊严。却没想到,最深的伤害来自他不得不依赖的人,而他的沉默忍耐,在别人眼中或许只是懦弱可欺。
不知过了多久,沈聿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他的眼睛通红,却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涩的赤红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纸巾,没有动。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没有看沐昭宁,“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明明可以……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装作不知道。这样至少……至少我还能维持那点可笑的样子。”
沐昭宁沉默了片刻,缓缓说:“我妈妈病重的时候,家里很穷,请不起好的护工。有一个临时帮忙的远房亲戚,照顾得不耐烦时,也会说难听的话,动作粗鲁。我妈妈总是默默忍着,还安慰我说‘没关系,人家肯来帮忙就不错了’。后来妈妈走了,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时没有鼓起勇气站出来制止,没有保护好她最后的尊严。”
她抬起头,看向沈聿,眼中漾着水光,却异常清亮:“我不想再后悔一次。沈聿,你可以讨厌我多管闲事,可以生我的气。但在我看来,忍受这种虐待,不是坚强,是在纵容恶。你值得被更好地对待,无论你……无论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值得?”沈聿喃喃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一个残废,有什么值得?”
“你是沈聿。”沐昭宁斩钉截铁地说,“不只是沈家长子,不只是曾经的建筑系高材生,也不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你是沈聿。这就够了。”
沈聿猛地抬眼看向她,深黑的眼眸中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这句话撼动的微光。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陈姨的声音传来:“少爷,沐小姐,老爷让我送点安神的茶点过来。”
“进来吧。”沐昭宁应道。
陈姨端着托盘进来,目光小心地掠过沈聿,将茶点放在小几上。“老爷那边还在处理,律师也到了。周秀兰已经被控制住,初步问话,她承认了一些,但还在狡辩。老爷说,一定会给少爷一个交代。”她顿了顿,看向沈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少爷,您晚上还没吃东西,多少用一点吧。沐小姐也辛苦了。”
陈姨离开后,沐昭宁倒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递给沈聿。
沈聿看着那杯茶,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落在沐昭宁端着茶杯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却稳稳地举着,没有一丝颤抖。
“你……不怕我吗?”他突然问,声音低哑,“不怕我像之前那样,对你发脾气,迁怒于你?”
沐昭宁轻轻将茶杯放在他手边的扶手上:“怕过。但比起怕你发脾气,我更怕看到有人那样伤害你,而你却选择独自承受。”
沈聿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冷僵硬的躯体。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点暖意。
“录像……你都看到了?”他低声问,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看到了。”沐昭宁诚实回答。
“很……难看吧?”他自嘲地说。
“不,”沐昭宁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看到的是一个在忍受痛苦也不肯轻易示弱的人。那不难看,沈聿,那让人心疼。”
沈聿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茶水微微晃出几滴。他猛地仰头,将整杯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借那温热的液体压下喉头的哽塞。
放下茶杯,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残留着血丝和疲惫,但那种死寂的灰败似乎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重新凝聚起来的深沉。
“沐昭宁,”他叫她的全名,目光直视着她,“今天的事……谢谢你。”
这句感谢,说得有些生硬,却无比郑重。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部分往日的冷静,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没有下次。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我不需要……被保护。”
沐昭宁看着他,明白这是他重新筑起心理防线的尝试,是他找回掌控感的方式。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但如果……如果你需要有人商量,或者只是需要……有个人在旁边,你可以告诉我。”
沈聿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沐昭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冰冷的高墙,被今晚的风暴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光,或许还无法大量涌入,但至少,有了一丝透气的可能。
夜深了,沈崇山那边似乎还在忙碌。沐昭宁推着沈聿的轮椅,送他回他常住的那栋独立小楼。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他的私人空间。一楼是宽敞的客厅、餐厅和一间设备齐全的复健室,二楼才是他的卧室和书房。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冷硬,色调灰黑,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种疏离感,却也整洁有序,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几何画作,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我自己可以。”在电梯口,沈聿接过轮椅的控制权。
“好。”沐昭宁停下脚步,“晚安,沈聿。”
沈聿操作轮椅进入电梯,在门即将关上时,他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今晚……你也早点休息。”
电梯门合上,金属表面映出沐昭宁有些怔松的脸。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接近正常对话的一次。
她转身慢慢走回主楼自己的房间。经过走廊时,她看到偏厅那边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沈崇山威严低沉的话语声,以及律师严谨的应答。
沈家的风暴正在刮起,那个叫周秀兰的护工,必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而沈聿的世界,经历了今晚的崩塌与冲击,也必将开始艰难的重建。
沐昭宁躺回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哪怕过程艰难,哪怕会面对沈聿的怒火。
母亲,如果你在天有灵,会赞同我的选择吗?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漫漫长夜终将过去。而对于沈聿和沐昭宁来说,他们的故事,在破碎与不堪中,似乎才刚刚揭开了真实的、更具温度的一页。
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孤独的岛屿。在命运的洪流中,两颗心因为一次勇敢的介入,产生了微弱的、却可能至关重要的联结。
而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