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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相见 ...

  •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关上时,沐昭宁才敢抬头仔细打量这个被称为“婚房”的地方。
      屋内的陈设与其说是新房,不如说是一间布置考究的牢房。深红色的丝绒窗帘将落地窗完全遮蔽,柚木地板上铺着繁复的波斯地毯,墙上的抽象画色彩暗沉压抑,处处透着主人的阴郁品味。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那张大到过分的床——深色实木框架,真丝锦被,却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一切都和今天的婚礼一样,只是走个过场。
      沐昭宁还记得沈家那辆加长宾利停在巷口时,邻居们探头探脑的眼神。她穿着租来的婚纱,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父亲甚至没有送她下楼,只在窗前挥了挥手,像在告别一件终于脱手的货物。
      “昭宁啊,沈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嫁过去不会受苦的。”父亲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礼金,“你妈要是知道你能嫁进这样的人家,在天之灵也会安息的。”
      母亲会安息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可如今,她成了父亲口中“冲喜的媳妇”,嫁给了一个因车祸残疾、脾气古怪的沈家长子沈聿。
      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夏季的暴雨将至。
      “沐小姐,少爷说请您先休息。”
      不知何时,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边,声音平和却不带感情。沐昭宁认出她是沈家的管家,姓陈。
      “谢谢陈姨。”沐昭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请问...沈先生他...”
      “少爷有自己的房间,不和您同住。”陈姨说得直接,“您的行李已经放在衣帽间,洗漱用品在浴室。早餐七点半,如果您需要提前或延后,请提前告知厨房。”
      沐昭宁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分房睡,这算是一种仁慈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另外,”陈姨停顿了一下,眼神在沐昭宁身上停留片刻,“少爷的脾气不太好,尤其是在晚上。如果您听到什么声音,最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说完,陈姨微微颔首,退出了房间。
      门再次关上,沐昭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园,远处隐约可见一栋独立的小楼,灯火通明。
      那就是沈聿住的地方吗?
      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噼啪作响。沐昭宁褪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婚纱,换上简单的棉质睡裙。浴室里,所有用品都是崭新的,昂贵的品牌,却没有任何个人痕迹,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个住客,又随时准备送走。
      沐昭宁洗漱完毕躺在那张大床上,被单冰凉,她蜷缩成一团。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越来越大,间或夹杂着风声呼啸,像是有什么在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异响惊醒。
      那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接着是男人的怒吼,含糊不清却充满暴怒。沐昭宁坐起身,心跳加速。她想起陈姨的警告,但还是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伴随着轮椅碾过地板的响动。
      沐昭宁犹豫片刻,还是走出了房间。走廊的地板冰凉,她一步步走向楼梯口,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说了我不喝!拿开!”
      “少爷,医生说您必须按时服药...”
      “让医生见鬼去!还有你们,都给我滚!”
      又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沐昭宁走到楼梯转角,偷偷向下望去。
      客厅里,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身形高大。他的肩膀宽阔,黑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地上散落着白色的瓷片和深色的药汁,一位年轻的女佣正蹲在地上收拾,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少爷,我这就收拾干净...”
      “出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女佣如获大赦,慌忙退下。
      客厅里只剩下轮椅上的男人。沐昭宁看到他的手指紧紧扣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发白。他突然抬手,猛地将轮椅旁小桌上的所有东西扫到地上——药瓶、水杯、一本厚重的书,全部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沐昭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不小心碰倒了走廊上的一个小花瓶。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轮椅猛地转过来。
      沐昭宁第一次看清了沈聿的脸。
      照片上没有表现出他五官的凌厉线条,也没有捕捉到他眼神里的阴郁和锐利。他的头发略长,几缕垂在额前,更添几分不羁。嘴唇很薄,此刻紧抿成一条线。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深得像夜里的海,此刻正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谁让你出来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像冰刃划破空气。
      “我...我听到声音...”沐昭宁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是来看热闹的?”沈聿冷笑一声,推动轮椅向她靠近,“看看沈家娶回来的冲喜新娘,能不能让一个残废站起来?”
      沐昭宁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聿已经来到楼梯下,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本应让他显得弱势,可他的气势却完全压倒了站在高处的沐昭宁,“怜悯?好奇?还是想确认你的‘丈夫’是不是真的残废了?”
      沐昭宁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回答我!”
      他的怒吼让沐昭宁浑身一颤。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我只是担心...”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聿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嗤笑一声:“担心?沐小姐,我们之间不需要这种虚伪的关心。你父亲收了我的钱,你住进我的房子,这就是全部。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你也不需要假惺惺地扮演什么贤惠妻子。明白吗?”
      沐昭宁感到一阵难堪的热流涌上脸颊,但更多的是一种尖锐的疼痛。他说得对,这只是一场交易,她凭什么以为可以有什么不同?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转身准备回房。
      “站住。”
      沐昭宁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明天上午九点,律师会来。我们需要签一些文件,关于婚后财产和...其他安排。”沈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怒吼时更令人不安,“不要迟到。”
      “好。”
      沐昭宁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没有祝福,没有温暖,只有羞辱和冷漠。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雨后的花园在晨光中显得清新宁静,与她内心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她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母亲说过,无论生活多难,都要好好活下去。她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母亲活下去。
      七点半,沐昭宁准时出现在餐厅。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却只有一副餐具。陈姨站在一旁,见她来了,微微点头:“沐小姐,您的早餐。少爷通常在房间用餐。”
      “谢谢。”她坐下,面前的盘子里有煎蛋、培根、烤番茄和蘑菇,旁边还有新鲜的水果和面包篮。丰盛得让她不知所措。
      “陈姨,”她轻声问,“沈先生他...平时有什么喜好吗?或者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陈姨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少爷喜欢安静,讨厌同情。他的书房和工作室在三楼,没有允许不要上去。另外...”她犹豫了一下,“他每周二和周五上午会去做复健,那两天他的脾气会更差些。”
      沐昭宁默默记下:“那他喜欢吃什么?或者有什么忌口吗?”
      “少爷的饮食由营养师专门安排,厨房会处理。”陈姨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果您有特别的需求,可以告诉厨房。”
      沐昭宁点点头,知道从陈姨这里大概问不出更多了。她安静地吃完早餐,刚放下餐具,陈姨就说:“律师已经到了,在书房等您。少爷也在那里。”
      她的心一紧,跟着陈姨来到二楼的书房。
      书房比她想象的更大,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沈聿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花园。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却丝毫没有软化他身上那股冷峻的气质。
      房间里还有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见到沐昭宁,站起身礼貌地点头:“沐小姐,我是沈先生的律师,姓王。”
      “王律师,您好。”她轻声回应。
      沈聿这才转过轮椅,他的脸色比昨晚看起来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他的目光在沐昭宁身上停留片刻,不带任何情绪。
      “开始吧。”他对律师说。
      王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这是婚前协议的补充条款,主要涉及婚后生活安排和财产划分。按照协议,沐小姐在婚姻期间每月将获得二十万生活费,居住在沈家名下所有房产的权利,以及一辆代步车。同时,沈先生会负责您所有的医疗、教育和日常开销...”
      沐昭宁听着那些条款,感到一阵眩晕。二十万,这是母亲一年医药费的两倍,是父亲工作五年也攒不下的数目。而她,只需要做一个名义上的妻子。
      “这里有一条特殊条款,”王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沈先生在未来三年内身体状况有显著改善,沐小姐将额外获得一套市中心公寓和五百万奖金。这是沈老先生特别添加的。”
      冲喜。这个词再次刺痛了沐昭宁。沈家真的相信,一场婚姻就能让沈聿好起来吗?
      “我不需要这种条款。”沈聿突然开口,声音冷硬。
      王律师略显尴尬:“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划掉。”沈聿不容置疑地说,“我的身体状况与任何人无关,更不需要用金钱来衡量。”
      沐昭宁看向沈聿,他紧抿着唇,眼神阴郁。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场婚姻对沈聿来说,可能同样是种羞辱。
      “还有什么?”沈聿问。
      “最后是关于分居条款。”王律师翻到另一页,“双方同意婚后分房居住,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如果任何一方希望终止这种安排,需要提前书面通知...”
      “这条保留。”沈聿打断他,“沐小姐有意见吗?”
      沐昭宁摇摇头:“没有。”
      “那就在最后一页签字。”沈聿推动轮椅到书桌前,率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凌厉张扬,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
      沐昭宁接过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小巧工整,与沈聿的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
      “好了,文件我会送到公证处。”王律师整理好文件,礼貌告别。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昨晚...”沐昭宁突然开口,又顿住了。
      沈聿看向她,等待下文。
      “昨晚我很抱歉,不该擅自出来。”沐昭宁鼓起勇气说,“但我想说,我嫁到这里,不是为了钱。”
      沈聿的眉毛微挑:“那是为什么?爱情?”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为了活下去。”沐昭宁直视他的眼睛,“我母亲病逝后,父亲欠了很多债。我需要一个安身之处,一份稳定的生活。仅此而已。”
      沈聿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虚伪的痕迹,但最终只是移开了目光。
      “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安身之处和稳定生活,”他说,“只要记住我们的约定——互不干涉。”
      “我明白。”沐昭宁点点头。
      “另外,”沈聿推动轮椅向门口去,在门前停顿,“如果你感到无聊,花园东侧的玻璃房有一些书,你可以去那里。其他地方,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随意走动。”
      “好。”
      沈聿离开了书房,沐昭宁站在原地,看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沐昭宁都在熟悉这个巨大的房子。除了沈聿的三楼和她自己的房间,其他地方陈姨都带她参观了一遍。厨房、客厅、客房、健身房、影音室...一切应有尽有,却冰冷得不像一个家。
      傍晚时分,沐昭宁找到了沈聿提到的玻璃房。那是一个充满阳光的空间,四面都是玻璃,里面摆满了各种植物和书籍。她选了一本小说,坐在藤椅上阅读,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沐小姐,晚餐准备好了。”陈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先生呢?”
      “少爷在工作室,说今晚不吃了。”
      沐昭宁独自在餐厅吃完晚饭,回到房间。经过一天的适应,她开始思考未来。三年,协议上写的是三年。如果三年后沈聿的身体没有“显著改善”,这段婚姻会自动终止,她会得到一笔钱,离开这里。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该如何度过?
      夜深了,沐昭宁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那栋小楼。沈聿的工作室还亮着灯,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
      突然,她看到一个人影从侧门匆匆离开,借着路灯的光,她认出那是白天在客厅被沈聿训斥的女佣。这么晚了,她去哪里?
      沐昭宁摇摇头,不让自己多想。沈聿说得对,互不干涉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在陌生的房间里,听着陌生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场以冲喜为名的婚姻,就这样开始了。两个受伤的灵魂,被困在同一屋檐下,各自舔舐伤口,各自面对漫漫长夜。
      而沐昭宁还不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沈家,隐藏着多少秘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心中又埋藏着怎样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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