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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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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单纯的主仆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变得不再单纯呢?
方纯不知道,魏群也不知道。
十六七岁的方纯除了和他哥不对付,其他事几乎是顺风顺水。
仗着自己长得好,家里有钱,到哪里都受人待见,少年人的世界一切都新鲜而好玩,方纯逃掉了政治课、历史课和语言课,夏天潜水冲浪,冬天滑雪喝酒。方纯最初对魏群的新鲜和好奇逐渐褪去,这个沉闷的男人逐渐沦为方少身后一道影子。
阿尔卑斯山的摆渡车上,方纯坐在后座补觉,昨天喝酒到夜里,难免有些体力不支。
车子开到山顶,魏群又等了十五分钟才叫醒后座的人。
方纯揉着眼要下车被魏群叫住:“少爷,郑教授昨天晚上给你打了电话,问你为什么不在学校里。”
方纯一下子清醒了,忙问魏群怎么说的。
“我说你身体不适,在家里休息。”
接连几日,方纯沉浸在宛如末日狂欢的脑子像是被迎面泼了盆凉水,他浑身一激灵,迷蒙的眼睛逐渐清晰。
“郑教授说您上次解的方程思路很好,希望您病好后去找他,他给您布置了新作业。”
方纯十分不可思议,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魏群:“还新题呢!老郑是不是忘记我才高二啦?”
“郑教授说,您很聪明,又肯钻研,一定没问题。”魏群接住他的视线,语气温和而包容。
方纯却又迅速低下头,露出圆圆的发顶,脚不住地踩着雪,直到第二辆摆渡车也到达山顶,一群人闹哄哄地朝方纯围过来时,方纯又一次抬头,那副悬浮游移的眼睛重新变得纯澈,扑闪的睫毛静静垂着,像鸟儿终于停下。
方纯连夜买了机票,飞回国上课。
魏群知道自己赌对了。
方纯太鲜活了,连身上的一点娇矜和难以相处,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眼里,都变成致命的吸引力,魏群很理解,他在方家做保镖的这几年,见过的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如过江之鲫,即便犯了再多错,只要不触碰到原则,身边人无一不是哄着的。
向上露出笑脸,魏群很容易就能做到。
他见过方纯整夜在网吧打游戏,见过方纯几乎是被骗着去酒吧买单全场,见过方纯在舞池里用力蹦跶着最后累倒在酒吧后门。
可他最记得,有一次方纯累到不行,回到家却没睡觉,半夜的别墅一片漆黑,唯有他的房间里点亮一盏小桔灯,魏群怕他喝太多伤胃上去送宵夜,却看见方纯抱着膝坐在书桌前,拿着笔演算一道题,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所以魏群决定试一试。
上学的日子恢复如常,早上七点半踩着自行车去早读,晚上九点半坐着魏群的车回家,只是有一点,方纯不再逃课了。
九点半,放学的高二学生鱼贯而出,方纯一眼就看见魏群,楚长炎整个人搂着方纯,和他一起看见了魏群。学校门口的保姆车堵得水泄不通,方纯还是能一眼找见自家的那个。
耳边楚长炎咕叨着:“你家这保镖臭着一张脸,大晚上也带着墨镜?牛逼哄哄的给谁看呢?”
“要做我的保镖,都得有威、压。”
楚长炎臭着脸,对于场合内出现一个碾压他的男性十分不爽,扭头一看,方纯盯着保镖目不转睛,更不爽了。
方纯在思考为什么自己总是能一眼找到魏群。
细细说来,还得归功于自家保镖这张脸和这副身材。一米九的个头,宽肩窄腰,能轻而易举地将方纯托起来。
他记得前天去书房找书,一面墙的书架从地板立到房顶,四米的距离,方纯还在转着圈找梯子呢,魏群已经推开门。
“找书?少爷叫我就好了。”男人说的理所当然,一把拖着方纯的大腿就站了起来。方纯坐在他肩膀上,屁股底下传来男人的体温,心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说不出,只好先找书。
没费什么功夫找到要用的书,方纯拍拍魏群的肩膀,魏群拖着他的腰轻巧的将他放下。
这么轻松吗?脸不红心不跳的,方纯眯起眼,朝魏群勾勾手指头,男人走了过来,方纯再勾勾手指头,魏群露出疑惑的表情。
“走近点!笨!”方纯一把拽住魏群的卫衣将人拉近,鼻尖碰到衣服后后才发现,这人何止是高,简直是又高又壮,方纯也不矮,高二个子窜到一米七五,可在魏群面前,只堪堪够到肩膀,根本不够看的。
沮丧、沮丧啊!
看着眼前高大又挺拔的身材,方纯属于青春期男生的那点小自尊冒了头,他恨恨地哼一声,猛地用力,duang地一下撞在男人胸口上,又泄愤似的摆摆脑袋。
魏群低着头,扶住在自己胸口乱蹭的少年,“少爷,当心脚下的架子。”
“少爷我英明神武,会不知道有架子吗?”方纯戳着魏群胸口,“我看要小心的是你。”
魏群不知所云,但配合:“少爷说的对,我高大但笨重,少爷敏捷灵活,只是还是要注意一下。”
方纯疑心魏群在阴阳怪气,可是没证据,最后瞥一眼魏群不知所以的脸,顶着一头鸡窝头走了。
思绪回到校门口,方纯盯着魏群,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魏群的触感。
厚实的、软软的、弹弹的。
“小纯,你脸咋红了啊?”楚长炎稀奇地凑近,被方纯一书甩在脸上。“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回家的路上很安静,这是常态,可今天不知怎么,校门口堵作一团,开了半天,方纯在后座把游戏日常都昨晚了,实在无聊的很,于是慢悠悠地观察起开车的魏群。
衣服搭配,是自己给买的,尚且不错;发型,万年不变的板寸,能看见青色的发根,难评;首饰,唔,保镖不让带首饰;手表,方纯淘汰下来的一块apple watch,也不评价……
方纯的视线在他后背打转,明明平平无奇的一个人,楚长炎说的牛逼哄哄在哪?
方纯观察半天,是墨镜吗?“把墨镜取了,大晚上的看得清路吗?”
魏群依言取下:“方少,您不是说带着显聪明吗?”
“什么?”方纯眼珠一转,还真是他说的,尴尬地清清嗓子,“哦,那没事了,以后晚上不用带了。”
魏群只好点点头,他习惯方纯朝令夕改,不觉得有什么。看来今天少爷心情不错,这样想着,魏群也高兴起来。
窗外万物复苏,学生们走在新绿之下。
春天来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方纯日常逗逗保镖逗逗狗,过的也算愉快。
到了高二下的最后一个学期。
方纯的生活,迎来一次转机。
一方面是方臣要求他出国读书,方纯不愿意,二人僵持好一段时间。
另一方面则关系到方太太徐妍,方纯的母亲,生了一次小病,子宫长了息肉,需要割除,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手术,可徐妍平时哪受过这种委屈,平日里娇花一样的贵妇人迅速地衰败了。
家中忧愁了好些天,徐太太焦急地召回两个平日里不着家的儿子,母慈子孝地过了好一段时间。
徐太太忽然发现,自己的小儿子生的又好又贴心,嘴甜,遇到什么东西都记得要给妈妈带一份,简直和冷冰冰的大儿子是天壤之别。
徐妍属于母亲的那颗心久违地触动了。
于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徐太太亲手做了炸排骨和酸汤牛肉,一家人其乐融融,交杯换盏,方纯难得心情不错,倒满果酒,站起身敬母亲,敬大哥。
“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就想留在国内陪陪妈妈,这不是很好吗?”方纯眨眨眼,趁机提上要求来。
方臣摇摇头,喝过弟弟倒的酒,表情宠溺而无奈,“你呀。”
徐妍在一边看着两个儿子兄友弟恭,心里十分触动。
于是,她唤忠伯叫来家族律师,打开保险箱,取出了一页纸。
薄薄一张纸。除了微醺的方纯,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方纯常常想,如果时光可以回溯,他宁愿自己不要去做那个乖儿子,受母亲和大哥冷眼也罢,也不愿看见那张将他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纸。
可惜那时候的他几口甜酒下肚,整个人都开始飘忽起来,魏群上去扶住他坐好。
徐妍念出那张纸的内容。
是方父的遗嘱,十年前,方父死于脑梗,方氏动荡不安,徐妍便只公开了部分遗嘱,十年后,徐妍只觉生活幸福美满,便公开了遗嘱的最后半部分。
赠予二儿子方纯12%的方氏股份,享家族信托、分红,另赠商业街、房产数十处。
话音落下,家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
方纯迷迷糊糊的,虽说已经对父亲没什么印象,但听见父亲还是想着他的,欢乐地敲起了高脚杯,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客厅,只是他没开心多久,魏群一步上前,大手不容拒绝地没收掉高脚杯。
“少爷,安静。”魏群比方纯先一步察觉出不对,他握住少年的手,抬眼观察方臣,方纯的手指在他手心扭着,方臣地看过来的视线中,憎恶一闪而过。
他表情平静抬手示意魏群:“送二少上楼”
接着客厅的那些菜肴被光速撤走,屏风在魏群眼前拉上,背上睡着的方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魏群心里说不上来的担忧。
只要少爷平平安安,魏群望着酣睡的方纯默默想着:没事,我会保护他。
那时候的魏群是如此的天真,以为在残酷的权力的倾轧下,只凭自己的力量就能保全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