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我在电路板上搬砖

8、第八章 涟漪

　　周末，朱诺和菁菁约好一起去798看展。菁菁兴奋得像个孩子——她已经连续加班两个月，每个周末都在律所度过，感觉快要跟正常社会脱节了。
　　“不行不行，今天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出去！”菁菁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我要去吸吸人气，看看活人长什么样！”
　　两人刚坐上车，还没来得及开出小区，朱诺的手机就响了。是沈思凡。
　　“Juno，联立那边临时安排了个会，需要你现在来公司准备材料。”电话那头的语气很急。
　　朱诺哀嚎一声，连声跟菁菁道歉。
　　菁菁摆摆手，一脸认命：“去吧去吧，我就知道周末不可能属于我。你忙完了给我电话，我等你。”

　　匆匆赶到公司时，白仁已经在会议室里坐定了。他翘着二郎腿，正在翻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朱助理住得很近吗？”
　　朱诺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沈博挂了电话到现在，也就半个小时。”白仁看了眼腕表，“你这么快就到了，不是住在附近，就是……”他上下打量着朱诺精致的妆容和明显精心搭配过的衣着，“在约会，被临时打断了？”
　　最后那句话语气微妙，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朱诺眯了眯眼，面上却依然挂着职业微笑：“白总想喝点什么？星巴克冰美式超大杯？马上安排。”
　　白仁挑挑眉，不置可否，只是那双眼睛依然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买完咖啡刚进公司，遇见沈思凡从实验室出来，轻叹一口气走过来：“你是哪里得罪白仁了？他点名要你过来加班。”
　　朱诺也百思不得其解：“就上次见过一次，全程我都很客气啊。”
　　沈思凡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双狐狸眼又眯了起来——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本来不是生物组的。我们这个项目张进运作了大半年，没道理突然换人……除非有什么特殊原因。”
　　“什么原因？”
　　沈思凡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你去试探试探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诺心里一紧：“我？怎么试探？”
　　“自然点，就当是闲聊。”沈思凡拍拍她的肩，“我看他对你……挺感兴趣的。”
　　说完，他转身回了实验室，留下朱诺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摸不着头脑。
　　白仁对她感兴趣？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两杯咖啡回到会议室。白仁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正在看思追生物的财务模型。
　　“白总，咖啡。”朱诺把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顺势在旁边坐下，“沈博还在处理数据，可能需要稍等一会儿。”
　　白仁“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尴尬。朱诺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白总周末也这么忙，看来联立对生物医药板块真的很重视。”
　　“谈不上重视。”白仁终于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只是我最近对这个领域比较感兴趣。”
　　“是吗？那白总之前主要看哪些方向？”
　　“TMT，消费，偶尔看看硬科技。”白仁转了转手里的笔，“生物医药太专业，水又深，一般人不愿意碰。”
　　“那您怎么……”
　　“怎么接了你们这个项目？”白仁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白仁没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朱诺，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
　　“好奇沈思凡这个人——MIT博士，放着美国大药厂的高薪不要，跑回国从头开始。”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更好奇……他的助理是什么样的人。”
　　朱诺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就是个普通助理，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白仁轻笑一声，“能让傅云舟那种人念念不忘七年……朱助理，你可一点也不普通。”
　　朱诺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杯壁温热，却暖不了她突然发冷的指尖。
　　原来如此。
　　什么临时安排的会，什么需要准备材料，都是借口。白仁今天来，就是为了她。
　　“白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工作场合，聊私事不太合适吧？”
　　“现在不是工作场合。”白仁摊手，“沈思凡不在，会议没开始，我们这就是私人时间。”

　　朱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时光的碎屑。
　　她抬起头，直视白仁的眼睛，斟酌着开口：“如果傅云舟有什么事情想问，请他亲自来问我。如果只是白总您好奇——”她顿了顿，声音平静而坚定，“抱歉，我们只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我没有满足您猎奇心的义务。”
　　白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他合上电脑，也站起来：“行，私事聊完了，聊公事。告诉沈思凡，联立对你们项目很感兴趣，但有几个关键数据需要补充。具体清单我晚点发邮件。”
　　说完，他拎起外套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又回头：“加个微信吧。以后对接肯定会非常频繁，我总不能回回都让沈博来通知你。”
　　朱诺犹豫了一秒，还是拿出手机扫白仁的二维码。
　　“好了。”他收起手机，冲她摆摆手，“周末愉快，虽然你的周末已经被我毁了。”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朱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手机震动，是白仁通过好友申请的消息。头像是一张极简的黑白照片，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鸽子，背景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
　　他的朋友圈很干净，几乎没有私人内容，全是行业动态、活动照片、偶尔转发的深度文章。符合一个精英投资人的形象。
　　朱诺没有多看，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会议室。她把白仁喝剩的咖啡倒掉，擦干净桌子，整理散落的文件。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用这种机械的秩序感，来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
　　做完这一切，她给沈思凡发了条消息：“白总走了，说晚点发补充数据清单。我先下班了？”
　　沈思凡很快回复：“辛苦了。去吧，周一再说。”
　　走出写字楼时，北京的冬日阳光正好。虽然空气依然冷冽，但阳光照在脸上，有种真实的暖意。
　　朱诺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不少。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菁菁发来的语音：“朱大小姐！你到底还来不来啊！我都看完两个展厅了！再不来我就要饿死了！”
　　朱诺笑了，回复：“来了来了，打上车了。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这还差不多！我要吃烤鸭！”
　　“好。”
　　叫的车很快到了。朱诺坐进后座，报出地址。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朱诺点开，发现是白仁新建的一个微信群。群名很简单：“思追A轮”。群里只有三个人——白仁，她自己，还有一个头像是极简黑色线条勾勒出的飞鸟轮廓。
　　她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那是谁。
　　傅云舟。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才注意到白仁已经在群里发了消息：
　　“为了方便后续沟通，拉个小群。@傅云舟 @朱诺两位没意见吧？”
　　语气公事公办，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复，傅云舟先说话了：
　　“收到。朱助理，关于协议里的几个条款，方便的时候我们单独沟通一下。”
　　很官方。连称呼都是生疏的“朱助理”。
　　朱诺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好的傅律。我周一把相关资料整理好发给您。”
　　白仁紧接着发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群里就安静下来。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包里。可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忍不住拿起来，点开那个群，看着傅云舟那个黑色的飞鸟头像。
　　七年了，他还是喜欢用这个头像。她记得他解释过——那只鸟叫雨燕，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飞行，几乎从不停歇。
　　“像你一样？”她当时问。
　　“像我想要成为的样子。”他那时说，“永远向前，永不停留。”
　　现在他真的成了那样的人。事业有成，前途无量，连头像都一如既往地符合他的人设。
　　可不知为什么，朱诺看着那只永远在飞的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永不停留，听起来很酷。可如果连个能落脚的枝头都没有，会不会……也很累？

　　朱诺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北京的一年四季都这样，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无暇顾及他人的悲欢。
　　就像此刻，傅云舟大概还在律所加班，白仁可能在某个高端饭局，沈思凡一定还在实验室盯着那些她看不懂的数据。
　　而她，正在去见闺蜜的路上，准备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他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运行着，偶然交汇，又迅速分开。
　　就像夜空里的星辰，看似离得很近，实则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

　　晚上带着菁菁吃大董烤鸭，朱诺豪气地掏出工资卡——用的是她这几个月辛苦攒下的微薄薪水。菁菁开怀大笑：“我这也算出息了！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花上你朱大小姐亲自挣来的钱！”
　　朱诺被气笑，夹了块鸭皮蘸白糖塞进她嘴里：“吃你的吧！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菁菁嚼着鸭皮，含糊不清地说：“不过说真的，看你这样……我挺高兴的。以前的朱诺，哪知道钱这么难挣啊。”
　　正说着，朱诺的手机屏幕亮了。微信提示：“开合傅云舟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心口莫名一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尖已经点下了“通过验证”。
　　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她就有点后悔——太急了，显得自己好像在等着什么似的。
　　可下一秒，傅云舟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补充协议草案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请查收。有几个关键条款需要重点讨论，下周一会议我会提前到，我们可以先碰一下。”
　　很平常的工作沟通。用词专业，语气克制，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提前到”三个字，像一滴墨滴入清水，悄无声息地晕开一片涟漪。
　　朱诺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冰凉的屏幕上，很久没有动。烤鸭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菁菁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可她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这行字。
　　提前到。提前多少？为什么提前？只是为了工作吗？
　　这些问题像气泡一样冒出来，又被她一个个按下去。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