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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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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傅云舟找了个借口推掉聚餐,独自回到律所。加了一会儿班,再抬头时,墙上的时钟已指向深夜十一点。
他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那边的饭局,该散了吧?
正出神,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白仁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打包袋,笑得一脸促狭:“深夜的酒不如凌晨的粥。傅律,赏脸吃个宵夜?”
傅云舟没推辞,接过温热的粥盒。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白仁看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朱诺也没去吃饭。我跟那个沈狐狸这顿饭吃得……啧,心累。要不是为了看你的热闹,我才不去。结果你俩倒好,全遁了,把我一人架在那儿。”
傅云舟舀粥的手顿了顿:“你早知道是她?”
“拜托,”白仁向后靠进沙发里,“上大学那会儿,你手机里、钱包里、宿舍墙上——全是她的照片。这世界上的女人除了我妈,就属这张脸我记得最清楚。”
他顿了顿,瞥了眼傅云舟沉默的侧脸:“要不然你以为我趟新药这趟浑水干嘛?”
傅云舟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喝着粥。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眼睫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仁咂咂嘴,终于问出那句憋了一晚上的话:“你是不是还喜欢——”
“她结婚了。”傅云舟打断他,声音很平。
“快离了。”白仁立刻接上。
傅云舟又舀了一勺粥。这时,放在身侧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佳楠”两个字。他没接,只是轻轻按掉了来电。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可我也要结婚了。”他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白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出声:“自欺欺人。”
他整个人摊进沙发里,没个正形:“师兄,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人我能不知道?真要放得下,刚才开会的时候,你眼睛往哪儿瞟呢?”
傅云舟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好饭不怕晚。”白仁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别让自己再后悔……又一个七年。”
窗外的夜更深了。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脉搏里。
这七年间,傅云舟有过无数次冲动——想抛下一切去找朱诺,问个明白,讨个说法。
她从小到大任性、冲动、天真、善良……所有美好和不美好的形容词,在她身上都揉成他最爱的模样。小时候长辈们总爱逗他:“云舟啊,以后让诺诺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他红着脸点头,心里却当真了。从未考虑过,这辈子还会娶别人。
所以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那次争吵,和以往无数次没什么不同。她气他临时出差,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说他心里只有学业没有她。他忙着准备模拟法庭,焦头烂额,语气重了些:“你能不能懂点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傅云舟,我们分手吧。”
他以为又是一次闹脾气。像以前那样,晾她几天,等她气消了再买票回去,带她最爱吃的枣泥糕,好好哄一哄。
可这一次,她没有给他哄的机会。
一个月后,导师的项目告一段落,他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重庆。风尘仆仆赶到江汉大学时,天色已近黄昏。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幕——
梧桐树下,朱诺穿着他送的那件米白色羽绒服,整个人埋在周昊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周昊的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傅云舟站在十几米外,忽然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周昊不是去美国了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朱诺会在他怀里?
他没有上前。理智在尖叫,脚步却像钉在原地。
其实他早就知道周昊对朱诺的心思。高中时,那个富二代就屡次挑衅——篮球场上故意撞他,开水房“不小心”泼湿他的书,甚至在朱诺生日时送来比他贵十倍的礼物。
但傅云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他太了解朱诺了,知道她从小被自己护着长大,以为所有男生都和他一样真诚,才会对周昊那些逾矩的示好毫无戒心。
更重要的是,他对他们的感情有足够的自信。十年的朝夕相处,三千多个日夜的相互陪伴,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外人就崩塌?
可眼前这一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碎了他所有的笃定。
他是真的伤了心。气她的三心二意,更气自己的无能为力。最终,他转身离开了校园,买了当晚的机票回北京。
他想:给她一点时间。等她想明白了就会知道,这世上只有他傅云舟对她最好。那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能给她什么?
然而这一等,就等来了最残忍的消息。
三个月后的深夜,母亲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惋惜:“云舟啊……诺诺休学了,跟那个周家的孩子去美国了。”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碎成蛛网。
傅云舟站在宿舍狭窄的过道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三个月?从分手到现在,不过九十多天。九十多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请了假,顾不上实习期间堆积如山的工作,也顾不上主任不满的眼神。用攒下的微薄薪水买了最近的航班,飞回重庆。
朱诺爸妈见到他时,眼神躲闪,满是愧疚。他们一直很喜欢这个未来女婿,可女儿这次……实在太任性了。
“叔叔阿姨,”傅云舟的声音哑得厉害,“诺诺在哪儿?我要见她。”
朱妈妈红着眼摇头:“她已经走了……”
“为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会这样?!”
客厅里一片死寂。老朱重重叹了口气,起身去了阳台。朱妈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幺儿怀孕了……我让她打掉,她不干……才……”
后面的话傅云舟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他缓缓跪了下来,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姨,”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您告诉我……她在哪儿。我要亲口听她说。”
朱妈妈哭着扶他:“云舟,你起来……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我不起来。”他执拗地跪着,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撑的雕塑,“除非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最终,他什么答案也没得到。
离开朱家时,天已经全黑了。重庆的冬夜湿冷入骨,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走过他们一起上学的小路,走过她最爱吃的那家面馆,走过高中时他每天等她放学的公交站。
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时鼓着脸的样子,撒娇时扯他袖子的样子。
可现在,她在大洋彼岸,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导师发来的消息:“傅云舟,模拟法庭的文书明天必须交。再不回来,你这门课别想要学分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灯火璀璨,却找不到他丢掉的那一盏灯。
此后七年,他再也没回过重庆。
“你初恋是傅云舟?”彭菁菁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朱诺,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个每天跟你打电话到半夜,隔三差五就回来看你,清北法学院的邻居哥哥?”
朱诺愣住:“你认识他?”
“开合的傅云舟啊!我们律所谁不知道?”彭菁菁兴奋得直拍大腿,“主任上次带我跟开合的合伙人吃饭,他们那位大Par提了好几次傅云舟的名字——说他手里握着联立资本这么重要的客户,三十岁不到就要晋升合伙人了。我们主任眼红得要命!”
朱诺有些恍惚:“他……这么厉害了吗?”
“那当然!开合这几年在投资圈势头猛得很,傅云舟就是他们那张王牌。”彭菁菁凑近,压低声音,“听说联立的少东家白仁是他师弟,两人关系铁得很。难怪他能拿下那么大的客户……”
她忽然想起什么,促狭地笑:“可以啊朱大小姐,没点title的男人还真入不了你的眼——初恋是准合伙人,前夫是创业新贵。”
朱诺无奈地推她:“少来!喜欢都拿走,我免费赠送。”
两人笑作一团。可笑着笑着,彭菁菁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说真的,我记得你们那会儿感情特别好。他每次回来看你,还给我们宿舍的人都带礼物——给我的那支钢笔,我现在还在用呢。你们怎么就……”
她的声音低下去,没说完的话悬在半空。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远处隐约传来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
朱诺抱膝坐在沙发上,下巴抵着膝盖,很久没说话。
彭菁菁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正想说点什么岔开,却听见朱诺轻声开口:
“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太骄傲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骄傲,觉得我会一直等他;我骄傲,觉得他应该第一时间来哄我。结果谁都不肯先低头,就这么……错过了。”
彭菁菁叹了口气:“那现在呢?今天见面,还有感觉吗?”
朱诺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今晚傅云舟看她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还有那种成年人特有的克制。
“喜欢啊,”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年少时真心喜欢过的人,再见多少次,都还是会喜欢的。”
她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但有些感情只活在回忆里。就像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糖,现在只觉得粘牙。你看,眼前人最不值得珍惜,最好的永远在回不了的过去。”
菁菁握住她的手:“那就往前看。工作,赚钱,把自己活漂亮了。男人什么的,都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朱诺笑了:“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被生活教育的呗。”菁菁也笑,“你看我,天天加班到半夜,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可那又怎么样?我银行卡里的数字在涨,我经手的案子越来越多,我靠自己在北京站稳了脚跟——这种踏实感,比什么都强。”
朱诺点点头,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忽然就平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