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我在电路板上搬砖

6、第六章 傅云舟

　　与联立资本的对接，朱诺已经跟进了大半个月。在免疫疗法大热的当下，像思追生物这样做广谱新药的项目，能吸引到的资方本就不多。每一次机会都至关重要。
　　朱诺八点就到了公司，仔细核对完会议材料、备好咖啡，正准备下楼吃早餐，却在公司门口撞见一个陌生的身影。
　　是个年轻的男生，白白瘦瘦的，个子很高。一身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正举着手机对着公司的LOGO墙拍照。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口标准的八颗牙笑容，伸出手：“你好，联立资本白仁。”
　　年轻有为啊——还生得这样一副好皮相。
　　朱诺迅速切换出标准笑容，握住他的手：“原来是白总。我是沈博的助理Juno。常听张总提起您，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
　　白仁笑着跟她走进会议室，落座后只瞥了眼桌上的咖啡，便接起电话。朱诺正整理文件，听见他压低声音对着那头说：“我已经到了……你还要多久？……帮我带杯星巴克……喝不惯别的。”
　　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是灿烂笑容：“白总喝不惯瑞幸吗？是我疏忽了。不用麻烦您朋友，我现在就去买。”
　　白仁抬眼看向她，笑容无懈可击：“好啊。”
　　朱诺一愣——这位少爷还真是一点不客气。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敌意，是错觉吗？

　　等她从星巴克匆匆赶回时，会议已经开始了。朱诺狼狈地端着咖啡推门而入，一边道歉一边将杯子轻轻放在白仁面前。
　　沈思凡正在介绍团队，见状温和地接过话头：“这是我的助理Juno，前期和张总的对接都是她在跟进。Juno，这位是联立资本的白仁白总，未来生物板块的投资由他负责；旁边这位是开合律所的傅云舟傅律，负责我们项目的投资细节……”
　　“傅云舟”三个字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开。
　　朱诺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同样写满惊愕的眼睛——会议桌另一端，那个一直低头翻阅文件的男人此刻也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与她直直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傅云舟几乎是脱口而出：“朱诺？！”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傅云舟是朱诺邻居家的大哥哥，也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角落的初恋。
　　小时候，两家大人总爱打趣：“关系这么好，以后干脆做亲家得了！回头诺诺回娘家，就下个楼的事儿，多方便！”
　　朱诺对这个哥哥的感情复杂极了——又爱又怕。爱是因为他永远无条件地维护她、照顾她。老朱和葛玲女士工作忙，傅云舟就每天放学等在她教室门口，牵着她回自己家吃饭；她调皮捣蛋要挨打时，也是他第一个冲出来挡在她前面。
　　怕，则是因为他成绩实在太好了。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年年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
　　更可怕的是，他不但自己卷，还要卷朱诺。中考那年，傅云舟天天给她补习到深夜。朱诺拼了命才考上他所在的高中。开学第一天，比她高两级的傅云舟就给她立下新目标：
　　“考到北京，什么大学都行。”
　　他的理由很简单——他肯定要去清北的，不求同校，但至少要在同一个城市。
　　小朱诺只觉得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每次她想放弃，傅云舟就开始“诱惑”她：小时候用零食，长大了用美色。
　　看她学不动时，他会摘下眼镜——那双眼睛没了镜片的遮挡，睫毛长得惊人，扑闪间带着让少女心跳加速的温润与多情。
　　“诺诺，再做一套卷子，周末我陪你看电影。”
　　男色误人啊。就这样，她刷了一套又一套卷子，在习题的海洋里浮浮沉沉。

　　随着年龄增长，朱诺隐约明白傅云舟不只是把她当妹妹。可他又从没正经表白过，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相处着。
　　傅云舟还总把她当私有物——班上周昊但凡多跟她说几句话，他晚上就变本加厉地让她多刷几道题。
　　就这样天天给小学渣补习，傅云舟自己还是轻轻松松考上了清北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朱诺既为他高兴，又焦虑得睡不着。
　　“云舟哥哥要去北京了……”她揪着他的衣角，声音闷闷的，“都说大学里会交女朋友的。你会不会……就把我忘了啊？”
　　傅云舟不语，只是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考到北京来，我就告诉你。”

　　可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一定有结果的。
　　整个高中时代，朱诺心里只有傅云舟，周昊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奈何能力有限，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尴尬的分数——够不上一所北京的大学。
　　最后，她留在本地读了个本科，选了法学院，算是勉强追随了他的脚步。
　　出分那天，傅云舟在她家陪她查成绩。看到分数的那一刻，朱诺清楚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云舟哥哥，”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傅云舟迅速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会？我家诺诺天下第一棒！”
　　“但我没法跟你去同一个城市了……”
　　“没关系，”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狡黠的小朱诺这次不肯放过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你来看我干什么呀？你是我什么人呀？不好好陪你女朋友，动不动回来看我做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傅云舟终于不再回避她的目光。他俯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在她脸上。
　　“回来看我的女朋友啊。”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进她心里，“自己养大的媳妇，可不敢让她跑了。”

　　后来……后来的事情，不提也罢。
　　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一年五十多张火车票，每个月几百块的话费，都填不满朱诺那颗日益不安的心。
　　她的云舟哥哥，太优秀，越来越忙；而她在一日一日的等待中耗尽了感情，距离和时间像细砂，悄无声息地磨蚀着年少时的诺言。电话从每天一通变成每周一次，视频从几小时缩短到几分钟，聊天记录里堆满了“在忙”“晚点说”“你先睡”。
　　终于，在大二那年的冬天，朱诺又一次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赶到北京，想给傅云舟一个惊喜。到清北时已是深夜，她站在他宿舍楼下打电话，听见他在那头歉疚地说：“诺诺，我在天津见习，这周都回不来。”
　　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朱诺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这栋陌生而沉默的建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回程的火车上，她靠窗坐着，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农田、村庄、工厂、隧道……一切都在向后奔去，就像她和傅云舟之间那些美好的曾经。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开始是无声的，后来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她索性把脸埋在臂弯里，在嘈杂的车厢里哭了个痛快。

　　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的朱诺，果断选择了放弃。
　　她以为傅云舟至少会挽留，会像以前那样连夜赶回重庆，会站在她宿舍楼下等一整夜。可他没有。只在两天后回了条短信：“好，珍重”。
　　短短三个字，连个句号都吝啬。
　　朱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泪把那些字晕开，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光斑。然后她删掉了短信，拉黑了他的号码，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打包塞进床底。

　　再后来，她做了妈妈，再也回不去了。

　　“傅律认识Juno？”沈思凡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
　　傅云舟迅速收敛神色，恢复专业姿态，只是眼角余光仍停留在朱诺身上：“高中校友。很久没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握着钢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白仁饶有兴味地挑起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朱诺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是这样。”沈思凡点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回正轨，“那我们就开始吧。Juno，麻烦你把资料发一下。”
　　朱诺机械地点头，打开投影仪。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能感觉到傅云舟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她，像一道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探照灯。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沈思凡讲解技术路径，研发负责人展示数据，白仁偶尔提问，问题尖锐。傅云舟则全程专注地记录，偶尔插话询问法律合规的细节。
　　一切都很专业，很正式。
　　只有朱诺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每一次与傅云舟视线相触，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脊背。七年光阴在这个瞬间被压缩成薄薄一片——她看见他眼角有了细纹，气质愈发沉稳，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和当年一样清亮。

　　中场休息时，白仁率先起身，拍了拍傅云舟的肩：“师兄，我的咖啡呢？”
　　傅云舟笑笑，没有接话，目光却再次投向朱诺。
　　朱诺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整理散落的文件。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才惊觉自己一直在微微发抖。
　　“Juno，”沈思凡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去帮我倒杯水。”
　　她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茶水间里，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难掩慌乱的女人。深呼吸，再深呼吸。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朱诺。”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傅云舟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空咖啡杯。七年时光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温润而疏离的气质，可此刻他看着她，眼神里那些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正在寸寸瓦解。
　　“真的是你。”他走近两步，声音很轻。
　　朱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傅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傅云舟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又太复杂。
　　朱诺想起这些年的起落，想起洛杉矶的阳光和重庆的雨，想起医院走廊里弥漫的消毒水味，想起深夜北京街头凛冽的风。她想像小时候一样对他撒娇说“不好”，想说“很糟糕”，想说“我分居了，一个人跑到北京，从头开始”。
　　可最终，她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挺好的。你呢？”

　　傅云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替她倒满沈思凡要的水，动作自然而熟稔。
　　“我也挺好的。”他把杯子递给她，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顿了顿。
　　茶水间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远处会议室传来隐约的讨论声，更衬得此处的寂静震耳欲聋。
　　“朱诺，”傅云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如果……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他说得含蓄，可她听懂了——那些没有问出口的过去，那些显而易见的现状，他都看在眼里。
　　朱诺鼻子一酸，却强忍着，只是点点头：“谢谢傅律。”
　　“私底下叫云舟吧。”他笑了笑，“‘傅律’太生分了。”
　　“……好，云舟。”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久违的温度。朱诺端起水杯，转身走向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傅云舟在身后轻声说：
　　“欢迎来北京，朱诺。”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