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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沈思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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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见到沈思凡,朱诺就知道菁菁所言非虚。
男人坐在办公室玻璃窗前,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了层淡金。听见动静,他转过转椅,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谦和微笑,目光自上而下将朱诺打量了一遍,才轻轻抬手示意:“我是沈思凡,请坐。”
那是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审视。
朱诺甚至没准备简历。大学肄业,全职主妇七年多,若不是走菁菁的关系,她恐怕连踏进这栋写字楼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朱大小姐见过这么多世面!肯纡尊降贵给他当助理,他就偷着乐吧!还敢挑剔,他要找仙女啊!”
想起菁菁电话里咋咋呼呼的话,朱诺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沈思凡见她笑,眉梢微挑:“朱小姐不打算先做个自我介绍吗?”
朱诺回过神,大大方方迎上他的目光:“抱歉,是我的问题,在等您提问。您叫我Juno就好。江汉大学法学院大二肄业,过去七年跟随创业公司经历过研发、融资等环节,接触过不少LP。学习能力强,也相信自己具备助理所需的综合素质。”
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是这些年陪周昊应酬练就的本事——哪怕心里虚得发慌,面上也要撑得滴水不漏。
沈思凡其实偏好高学历的同事。他的初创团队不是海归就是985/211出身,起初对这个“关系户”并不抱期待。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有种罕见的特质——得体,从容,有种见过世面后的松弛感。而这正是他团队目前最缺的。
“叫我Aaron就好。”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虽然是助理岗位,但公司大小事务——从对接LP到换桶装水,可能都需要你经手。公司规模小,希望Juno别嫌弃。”
朱诺刚要开口,他又补了一句:“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你自己拟一份劳动合同,拿来给我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这……就通过了?
见朱诺眼中闪过诧异,沈思凡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跟金翊资本的柯总是多年好友,有他做背书,进我们这种创业公司本就不难。”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自信点。欢迎加入思追生物。”
柯东宇。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朱诺面上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明白了,谢谢Aaron。我这就去准备合同。”
起身离开时,她听见沈思凡在身后说:“对了,公司所有人都直呼英文名。包括你——Juno。”
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暖气很足,她却觉得指尖发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新装修的油漆味和咖啡香——一种属于奋斗的气息。
七年了。她终于重新被唤作一个与“周太太”无关的、只属于她自己的身份:Juno。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菁菁发来的微信:“怎么样?沈博没为难你吧?”
朱诺低头打字:“通过了。让我自己拟合同。”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晚上火锅庆祝!对了,他有没有说工资?”
“还没谈。”
“没事,姐帮你谈!不能亏待我们朱大小姐!”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朱诺眼眶忽然一热。她仰起头,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窗外,北京冬日的天空是灰蓝色的,高远而空旷。几只麻雀从楼宇间掠过,消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昊在二手家具市场里挑挑拣拣的时候,周昊对她说,“以后我会挣很多钱,再不让你受这委屈!”
那时她以为,人生就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大楼里,忽然意识到——
也许笼子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
握紧手机,朱诺挺直脊背,朝办公区走去。
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胡思乱想,古人诚不欺我。
虽然朱诺陪周昊创业时也经历过白手起家的艰辛,但如今的创业环境——尤其是生物医药领域——早已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沈思凡不是在实验室盯着反应釜,就是在路演的路上,连吃饭都常常是会议间隙扒两口盒饭。
研发组的同事头发都快揪秃了,沈思凡还是对工艺不满意:“做创新药,要么做全新的东西,要么就给旧药穿件惊艳的新衣。你这‘衣服’太普通了,没人会买单。”
应酬更是要了他的命。沈思凡酒精过敏,哪怕只抿一小口红酒,脸都会红得像煮熟的虾。朱诺有胃病也喝不了多少,环视办公室一圈,目光落在新招的实验员小孩身上——挺精神的小伙子,叫林锐。
当晚她就带着林锐赴局,全程低声指挥:什么时候该倒酒,什么时候该敬酒,什么时候该不动声色地替沈思凡挡下。一顿饭下来,沈思凡破天荒地清醒着走出了包厢。
站在凌晨三环的寒风里,他欣慰地拍拍林锐的肩膀:“后生可畏啊!”
朱诺忍着笑,一边给吐得昏天暗地的小实验员递矿泉水,一边在路边叫滴滴。林锐扶着树,哭丧着脸:“Juno姐……我再也不喝酒了……”
“傻孩子,”朱诺把车费付了,转身看他,“这才哪到哪。以后要学的还多着呢。”
要学的东西确实太多了。朱诺从没正经上过班,职场黑话一句也听不懂。第一次参加研发会议,大家说了半天“对齐颗粒度”,她百思不得其解,悄悄问身旁的质量员:“什么是颗粒度?”
对方憋着笑小声解释:“就是……把事情弄细点儿、弄明白点儿。”
朱诺恍然大悟,随即又陷入新一轮的茫然——医药行业的术语更是天书。每晚回到家,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啃资料:什么是临床研究分期,什么是Me too/Me better,什么是Fast Follow和Best in Class……
凌晨一点半,刚加完班到家的菁菁推开房门,看见朱诺还趴在书桌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PDF和旁边摊开的笔记本几乎淹没了她的身影。
“你这是要把自己逼成第二个沈博士啊?”菁菁把包扔在沙发上,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得对得起这份工资。”朱诺头也不抬,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吃饭了吗?”
“在律所啃了个三明治。”菁菁躺在沙发上快要睡着了。
朱诺起身去厨房,“我给你下碗面。”
水烧开的声音、切葱花的声音、煎蛋的滋滋声从厨房传来。空气里有泡面的香味——朱诺最拿手的豪华版泡面,要加蛋、加火腿、加青菜。
端着面出来,菁菁去洗澡了,等她的功夫,朱诺走到窗边。北京的冬夜寂静而辽阔,远处CBD的灯火依然通明,像一座永不沉睡的城池。楼下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车灯在路面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轨。
这就是北漂的生活。拥挤的地铁,加不完的班,深夜的一碗泡面,还有银行卡里永远追不上房价的数字。
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昊发来的微信:“小小发烧了,39度。一直叫妈妈。”
心猛地一揪。她几乎要立刻回拨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菁菁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僵硬的背影,轻声问:“怎么了?”
“小小发烧了。”朱诺的声音有些发颤。
菁菁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要回去吗?我帮你订最早的航班。”
朱诺沉默了很久。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这个温暖却陌生的房间。
最终,她摇摇头:“周昊会照顾好她的。”
“你确定?”
“不确定。”朱诺转过身,眼眶有点红,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我不能再一有事就往回跑。那样……我就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菁菁叹了口气,把她按到餐桌前:“先吃饭。吃完给小小打个视频,听听她的声音。”
热腾腾的面汤下肚,胃里暖和起来。朱诺打开微信,给周昊发了条消息:“让小小接视频,我跟她说说话。”
视频接通时,小小裹着厚厚的被子,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妈妈……”
“宝贝,难受吗?”朱诺把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嗯……头好晕。”小小瘪着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妈妈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你。”朱诺鼻子发酸,却努力笑着,“小小要乖乖吃药,多喝水,好不好?”
“好……”小小迷迷糊糊地应着,眼皮开始打架。
周昊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看起来也很疲惫,胡茬都没刮:“她吃了药,刚退下去一点。”
“辛苦你了。”朱诺轻声说。
周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你……在北京还好吗?”
“挺好的。”朱诺顿了顿,“谢谢关心。”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如今竟连寒暄都显得生疏。
“那……你早点休息。”周昊先开口,“小小我会照顾好。”
“好。晚安。”
挂断视频,朱诺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久久没有动。
菁菁收拾了碗筷,坐回她对面:“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抛下孩子,一个人跑来北京。”
朱诺摇摇头:“我不是抛下她。我只是……先把自己找回来。”
她想起很多个深夜,在重庆那个豪华却冰冷的家里,她睁着眼看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一具会呼吸的空壳。那时她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和母亲,直到老去。
可现在,在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合租房间里,吃着最简单的泡面,她却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重新奔流,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原来活着,是这样的感觉。
“菁菁,”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总以为,女人到了三十岁,人生就定型了。要么相夫教子,要么事业有成。好像没有第三条路。”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朱诺笑起来,眼角有细小的皱纹,却比任何时候都生动,“三十岁,人生才刚开始。”
手机震动,是沈思凡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跟联立的人开会。资料发你邮箱了,重点看第三章临床数据。”
朱诺回复:“收到。”
简单两个字打出去,她忽然有种踏实的感觉——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而她终于不再是个旁观者。
回到房间,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躺着沈思凡发来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像一片陌生的星图。
她泡了杯浓茶,戴上眼镜,开始一页页往下啃。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凌晨三点,她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电脑时,眼睛酸涩得厉害,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原来成长就是这样——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你独自吞咽下苦涩,然后一点点,把自己重塑成更坚韧的模样。
像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一遍遍说:“别怕,往前看,往前骑。”
那时她总忍不住回头看,一看就摔。
而现在,她终于学会了——不回头,只往前。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朱诺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北京的冬天,其实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