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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暗巷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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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监暴毙的消息,是在柳寄悠搬回原宫苑的第三日传来的。
春杏从膳房打听回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浣衣局的刘公公……昨夜在押解途中,突发急症,还没到刑房就咽气了。说是心疾,可奴婢听送饭的小太监嘀咕,刘公公死时七窍流血,面目青黑……”
七窍流血,面目青黑。
柳寄悠正对着铜镜梳发的手,微微一颤。梳齿勾住一缕青丝,扯得头皮生疼。
又是这样的死状。
“莞莞”如此,猎场中毒的老妃嫔如此,如今连这个关键的证人也是如此。幕后之人下手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可有人查验?”她放下梳子,转过身。
春杏摇头:“说是急症,草草验了就抬去化人厂了。赵公公亲自去了一趟,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姑娘,刘公公一死,浣衣局那边恐怕……”
柳寄悠明白她的意思。刘公公是连接“赤蝶胎记”与慈宁宫的关键一环,他一死,线索就断了大半。剩下的崔嬷嬷年迈昏聩,又身在浣衣局那等地方,能不能问出东西,尚未可知。
而且,刘公公死得如此“及时”,恰恰说明——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她的动向,甚至能把手伸进刑房。
是殷玄吗?他用刘公公试探她,见她有所察觉,便立即灭口?还是……那个真正的“鸮”,在清除可能暴露的棋子?
柳寄悠只觉得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她困在网中央,连对手是谁都看不清。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又要下雪了。
午后,柳寄悠以“整理旧物”为由,将秋桂支去尚衣局取浆洗的衣物。春杏在门口守着,她独自在内室,将那枚从殷玄处得来的玉佩取出来,细细端详。
玉佩温润,缠枝莲纹精美绝伦。她学着殷玄的样子,用一根银簪探入莲心裂隙,轻轻一挑。
“咔。”
玉佩应声而开。夹层里空空如也,那张遗书已被殷玄取走。但柳寄悠注意到,夹层内壁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地图的片段,又像是符咒。
她取来一张薄纸,用眉笔小心拓印。线条凌乱残缺,看不出所以然。或许需要更多碎片,才能拼出全貌。
正凝神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三下,停顿,再两下——与那夜西坡芦苇杆传递的暗号一模一样!
柳寄悠心头一紧,迅速收起玉佩和拓纸,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院中空无一人。但窗棂下方,用细绳系着一枚小小的、墨绿色的竹管。
她解下竹管,迅速关窗。
竹管只有小指粗细,两端用蜡封着。捏开一端,里面是一卷更细的纸卷,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工整无特征的馆阁体:
“戌时三刻,西六宫废藏书楼。独自来,勿惊旁人。事关猎场真相与‘鸮’之踪迹。——溯”
殷溯!
他终于来了。
柳寄悠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掌心微微出汗。
去,还是不去?
殷溯约在废藏书楼,那地方年久失修,地处偏僻,正是密会的绝佳场所。但他特意强调“独自来”,是防备隔墙有耳,还是……另有图谋?
猎场真相,“鸮”之踪迹——这两个筹码,足够诱人。
她需要信息,需要盟友,哪怕这个盟友本身同样危险。
“姑娘,”春杏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秋桂姐姐回来了。”
柳寄悠定了定神,将竹管塞进妆匣夹层:“让她进来吧。”
秋桂抱着浆洗好的衣物进来,一板一眼地禀报交接情况。柳寄悠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戌时三刻……
时间缓慢爬行。晚膳时,柳寄悠只草草用了几口,便称头痛早歇。她遣退秋桂,只留春杏在外间值夜。
“春杏,”她低声吩咐,“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早早睡了,一直未起。”
春杏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
戌时初,柳寄悠换上一身与夜色相近的深灰袄裙,用布巾包好头发,脸上未施脂粉。她将殷玄给的玉佩贴身藏好,又将那枚黑色丸子和一小包银针、火折子塞进袖袋。
推开后窗,冷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夜色浓重,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廊下灯笼的微光,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她深吸一口气,翻窗而出,落地无声。
废藏书楼在西六宫最深处,靠近冷宫,早已无人打理。柳寄悠对宫中路径已颇为熟悉,避开了几队巡逻侍卫,又绕过两个有灯光的值守处,在风雪掩护下,如同影子般潜行。
越往西走,宫道越显荒凉。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残破的宫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映着剥落的朱漆和丛生的荒草,鬼气森森。
废藏书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依稀可见昔日的精致,但如今瓦碎梁歪,窗棂破损,在风雪中像一头蹲伏的、即将倾颓的巨兽。楼前荒草过膝,被雪压得伏倒,更添萧瑟。
柳寄悠在楼前的枯树后蹲伏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快步走到楼前。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
楼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腐朽纸张的气味。只有零星几处破漏的屋顶,透进些许雪光,勉强勾勒出层层书架狼藉的轮廓。地上散落着破损的书卷,踩上去软绵绵的。
“上三楼。”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正是殷溯。
柳寄悠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定了定神,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吱嘎作响的木梯。
二楼同样黑暗,但比一楼整齐些,书架大多完好,只是蒙着厚厚的灰。殷溯没有停留,继续向上。
三楼是顶楼,空间较小,但有一扇巨大的、早已没了窗纸的菱花窗,正对着楼后的枯树林。风雪从窗口灌入,将此处吹得相对干净,也冷得刺骨。
殷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墨蓝色的锦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雪光映亮了他的侧脸。比猎场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冷硬,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凤眸依旧亮得惊人,锐利如寒星。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楼里带着轻微的回音。
“殿下相邀,岂敢不来。”柳寄悠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卑不亢。
殷溯打量着她。她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衣,素面朝天,发髻简单,甚至称得上狼狈。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灼人,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片沉静的警惕。
“胆子不小,真敢独自来。”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嘲讽。
“殿下信中所言,‘猎场真相’与‘鸮之踪迹’,值得我冒险。”柳寄悠直视着他,“不知殿下有何见教?”
殷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沉默了片刻。
“猎场刺杀案,那个被灭口的武将,名叫周炳。”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表面是兵部派来协理围猎的武官,实则为北狄潜伏多年的细作。但同时……他也为宫中某人效力,传递消息,行便利之事。”
双面细作。
柳寄悠心头一凛:“宫中某人?是谁?”
“这正是有趣之处。”殷溯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周炳死前,曾与慈宁宫一位掌事嬷嬷有过秘密接触。而那位嬷嬷,在猎场事发后第三日,便‘失足’跌入御花园的荷花池,溺毙了。”
慈宁宫!又是慈宁宫!
“太后……”柳寄悠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没有证据。”殷溯打断她,眼神冰冷,“那位嬷嬷是太后娘家带进宫的旧人,伺候太后三十余年,忠心耿耿。她的死,可以解释为伤心过度,神思恍惚。”
“所以周炳是为太后办事?”柳寄悠追问。
“未必。”殷溯摇头,“也可能是有人借太后宫中之人传递消息,混淆视听。周炳这条线,表面指向北狄,暗中指向慈宁宫,但真正的源头,可能藏在更深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递了过来。
柳寄悠接过,展开。上面是一份名单,约莫十余人,有宫人,有低阶官吏,还有两个京中商户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简略标注着身份、可疑之处,以及可能与谁关联。
她快速浏览,目光停在几个名字上:
- 崔玉莲(浣衣局嬷嬷):原慈宁宫宫女,因“不慎打碎佛前玉盏”被贬。与刘公公(已故)旧识。可能知晓“赤蝶胎记”之事。
- 陈福(御药房采办太监):常出入慈宁宫送药材。猎场前后,频繁接触北地药商。
- 赵娘子(东市绸缎庄主):其弟曾任北疆边军小吏,三年前因“通敌”被斩。铺子暗中流通北狄皮货与药材。
还有几个名字,标注着“疑似北狄眼线”、“可能与‘鸮’有金钱往来”。
“这是……”柳寄悠抬头。
“这是本王目前查到的,所有可能与猎场刺杀、北狄渗透、以及你正在查的旧案有关联的人。”殷溯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名单不全,也可能有误,但足够你顺着藤蔓,去摸那个瓜了。”
柳寄悠握紧名单,纸张边缘硌着掌心。这份名单太重要了,几乎是为她指明了调查的方向。但……
“殿下为何帮我?”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将这些给我,等同于将把柄交到我手中。若我转头献给陛下,殿下当如何?”
殷溯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你不会。”他斩钉截铁,“因为你我都清楚,皇兄想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平衡。他可以用刘公公试探你,也可以用你试探太后,甚至试探我。但真相若彻底揭开,牵扯过广,动摇朝局,非他所愿。所以,他需要有人替他查,却不一定需要有人替他说。”
他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而你,柳寄悠,你想要的不仅仅是活着,对吗?你想知道谁害死了‘莞莞’,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谁把你当做棋子摆布。你想报仇,想挣脱,想……真正自由地呼吸。”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所以,我们目标一致。你要真相和生路,我要揪出那个想让我和皇兄两败俱伤的‘鸮’。合作,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风雪从破窗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尘埃。柳寄悠站在那里,只觉得殷溯的每一句话,都敲在她心上最坚硬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说得对。殷玄在利用她,太后可能是凶手,而她孤立无援。殷溯固然危险,却是目前唯一可能与她并肩作战的人——哪怕这份“并肩”也充满了算计与防备。
“如何合作?”她终于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名单给你,你凭你的便利在宫内查。”殷溯道,“本王会在宫外盯着那些商户和官吏,必要时,动用些‘特别’手段。信息共享,但行动互不干涉,以免暴露。”
很谨慎的同盟。保持距离,却又彼此需要。
“若我查到‘鸮’是谁,”柳寄悠盯着他,“殿下当如何?”
殷溯眼底寒光一闪:“那要看‘鸮’是谁。若是该杀之人,本王不介意替天行道。若是……动不得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就要想个动得的法子。”
这话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柳寄悠默然。她不知道殷溯的“动不得”是否包括太后,但至少,他表明了态度。
“好。”她将名单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我答应合作。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无论查到什么,涉及先皇后之死的部分,我要知情权。”柳寄悠直视他,“‘莞莞’的遗书提到‘赤蝶胎记’,此事我必须查清。”
殷溯点头:“可以。第二?”
“第二,”柳寄悠深吸一口气,“若事败,若我被擒获或灭口,殿下需保春杏一命,送她出宫。”
殷溯有些意外地挑眉:“一个宫女?”
“她母亲因‘莞莞’之事而死,她不该再为此丧命。”柳寄悠语气坚定,“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楼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风雪声更疾。
“可以。”殷溯最终颔首,“本王答应你。”
同盟,就此达成。脆弱,危险,却也是黑暗中的唯一绳索。
“还有一事,”殷溯忽然道,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
柳寄悠接住。是一块黑色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铁牌,入手沉重冰凉,边缘有不规则的断口。牌面上刻着扭曲的纹路——与猎场发现的北狄密令纹路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这是……”她认出来,这与那夜西坡斗篷人灯笼碎片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从周炳尸身上搜出的,藏得极隐秘。”殷溯沉声道,“这不是北狄官方的密令,而是北狄一个隐秘教派‘黑巫教’的信物。此教擅用巫毒咒术,与王室若即若离。猎场那盏毒雾灯笼,还有当年‘莞莞’所中之毒,恐怕都出自此教之手。”
黑巫教!北狄秘教!
所以,“鸮”不仅与北狄官方有勾结,还可能联系上了这个更隐秘、更危险的教派!
“这铁牌是残缺的,”殷溯指着断口,“应该还有另一半。若能找到,或许能拼出完整信物,甚至找到与‘鸮’直接联系的渠道。”
柳寄悠握紧铁牌,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线索又多了一条,但前路,似乎也更凶险了。
“本王会继续追查铁牌来源。”殷溯道,“你在宫中,重点盯着崔嬷嬷和陈福。崔嬷嬷年迈,或许能用怀柔之法。陈福贪财,或可利诱。但切记,打草惊蛇,你我皆有性命之忧。”
“我明白。”柳寄悠将铁牌与名单收在一处。
窗外风雪渐弱,天色似乎亮了些。时辰不早了。
“该走了。”殷溯转身,走向楼梯,“本王先下,你隔一盏茶再走。此后非紧急,不必主动联系。若有要事,可通过东华门外‘福记茶楼’传信,接头暗号‘西坡的梅花开了吗’,回答‘开在断肠草边’。”
“西坡的梅花开了吗……开在断肠草边。”柳寄悠默念一遍,记下。
殷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柳寄悠独自站在空荡的三楼,望着窗外渐歇的风雪。手中名单和铁牌沉甸甸的,像两块冰,也像两团火。
合作开始了。
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前方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下楼。
走出废藏书楼时,雪已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但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在无尽的阴谋与博弈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