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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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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阳光透过高窗洒进静思轩,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光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室内更加清冷。
柳寄悠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本佛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丛芭蕉上。春杏昨夜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北狄巫毒、赤蝶胎记、佛堂勿信……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她急需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而线头,或许就在浣衣局那个崔嬷嬷手中。
可怎么去浣衣局?她现在连静思轩的院门都出不去。
“姑娘。”秋桂刻板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赵公公来了。”
柳寄悠心中一凛,放下经书起身。赵德顺亲自来,绝不会是小事。
果然,赵德顺白净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微微躬身:“陛下口谕,宣柳氏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不是寝殿,也不是偏殿,而是处理政务的御书房?
柳寄悠压下心中疑惑,垂首应道:“臣女遵旨。”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银簪——既然殷玄不再要求她模仿“莞莞”,她便乐得素净。只是临走前,她将那枚玉坠贴身藏好,又将春杏给的黑色丸子塞进荷包最深处。
跟着赵德顺走出静思轩,久违的宫道在眼前铺开。积雪已被清扫,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两侧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路无言。
御书房在乾元殿东侧,守卫比平日更加森严。带刀侍卫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柳寄悠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赵德顺在门外停下,尖声道:“陛下,柳氏带到。”
“进来。”殷玄的声音从内传来,低沉,听不出情绪。
柳寄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御书房内陈设庄重,紫檀木大案上堆着高高的奏章,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籍和玉器,空气里飘散着墨香和龙涎香混合的气息。殷玄坐在案后,并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他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
柳寄悠的呼吸几乎在瞬间停滞。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剔透。玉佩上雕刻的纹路——缠枝莲,莲心处一道细微的裂隙,与她怀中那枚玉坠,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殷玄手中这枚更大些,雕工也更精细,显然是上品。
“臣女参见陛下。”柳寄悠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依礼下拜,声音尽量平稳。
殷玄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素净的衣裙,到她低垂的眉眼,最后定格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冰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探究,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穿她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起来吧。”良久,他才开口。
柳寄悠起身,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走近些。”殷玄道。
她依言上前,在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她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枚玉佩——缠枝莲的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莲心那道裂隙,不像是破损,倒像是故意为之的机关。
“认得这个吗?”殷玄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慢条斯理地问。
柳寄悠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臣女愚钝,不识此物。只觉得……雕工精美。”
“是吗?”殷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周身的威压更重,“这是莞莞生前最爱的玉佩,朕赐她的。”
柳寄悠睫毛微颤:“既是先皇后心爱之物,陛下好生珍藏才是。”
“珍藏?”殷玄低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是啊,朕珍藏了三年。可就在昨夜,朕发现这玉佩里,藏着点有趣的东西。”
他将玉佩放在案上,从旁边拿起一根极细的银针,探入莲心那道裂隙,轻轻一挑。
“咔。”
玉佩从中间分开,露出中空的夹层。
柳寄悠的指尖瞬间冰凉。
殷玄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纸条泛黄,字迹娟秀,与春杏给的那张如出一辙!
他缓缓念出上面的字:
“若见此信,妾已不在。害我者,腕有赤蝶,常伴佛前。北狄巫毒,蚀骨焚心。陛下珍重,勿念莞莞。”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柳寄悠的耳膜。
“莞莞”留下的遗书!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早就知道凶手是谁!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殷玄?为什么要把线索藏在玉佩里?
殷玄念完,将纸条放在案上,抬眼看柳寄悠。他的眼底一片赤红,布满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彻骨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三年。”他开口,声音嘶哑,“朕找了三年,查了三年,却从未想过,真相就在朕日日把玩的玉佩里。你说,朕是不是很蠢?”
柳寄悠说不出话。她能感觉到殷玄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像一座压抑到极致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你告诉朕,”殷玄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逼近她,“一个腕有赤蝶、常伴佛前的人,会是谁?”
他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龙涎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柳寄悠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冰冷的书架。
“臣女……不知。”她声音发紧。
“不知?”殷玄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迎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朕怎么觉得,你知道的,比朕想象的要多?”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脸上每一寸皮肤:“猎场失踪,西坡遇险,靖王相救……柳寄悠,你这一出出的戏,演给谁看?嗯?”
柳寄悠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猎场的事,他根本就没信她那套说辞!
“陛下明鉴,”她强撑着开口,声音因疼痛而颤抖,“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句句属实?”殷玄嗤笑,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物,扔在她脚边。
那是一小片黑色的、带着幽蓝光泽的碎屑——正是那夜西坡,斗篷人灯笼的碎片!
“这东西上的毒,与当年莞莞所中之毒,同出一源。”殷玄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告诉朕,一个深居简出的替身,怎么会招惹上北狄的巫师?又怎么会让靖王殷溯,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救你?”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酒意——他喝酒了,而且喝了不少。
柳寄悠脑中飞速运转。不能承认,绝不能承认与殷溯有牵连,更不能承认她在调查“莞莞”之死。
“臣女不知什么北狄巫师,”她咬紧牙关,眼泪因疼痛和恐惧而涌出,“那夜臣女只是误入山林,幸得靖王殿下路过相救……殿下仁厚,见臣女受伤,施以援手,仅此而已……”
“仁厚?”殷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捏着她下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朕那个好弟弟,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你跟我说他仁厚?”
他的脸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柳寄悠,你当朕是傻子吗?你们在密谋什么?嗯?想借莞莞的事,扳倒谁?太后?还是……朕?”
最后那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杀意。
柳寄悠浑身一颤,眼泪滚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绝望。殷玄已经将她和殷溯绑在了一起,认定了他们在图谋不轨。
“臣女没有……”她泣不成声,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恐惧,“臣女只想活着……陛下,臣女只是不想死……”
她的眼泪滚烫,殷玄的手背被灼了一下。他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翻涌的疯狂似乎凝滞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松开她的下巴,却未退开,反而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听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毒蛇吐信,“朕不管你知道多少,不管你和殷溯在谋划什么。但从现在起,给朕安分点。”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塞进她手里。
冰凉的白玉贴着掌心,带着他的体温。
“这玉佩,你收着。”殷玄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御案后,神情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仿佛刚才的暴怒和疯狂只是幻觉,“从今日起,你搬回原来的宫苑。朕会对外说,你病体初愈,需要静养,不必再学莞莞。”
柳寄悠握着玉佩,愣在原地。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再让她做替身?还让她搬回去?甚至……把“莞莞”的遗物交给她?
“陛下……”她茫然抬头。
殷玄却不再看她,挥了挥手:“退下吧。记住朕的话——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别查你不该查的事。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柳寄悠攥紧玉佩,躬身:“臣女……遵旨。”
她一步步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外时,腿一软,险些跪倒。赵德顺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那张白净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姑娘小心。”
回到静思轩,柳寄悠依旧浑浑噩噩。
殷玄的态度太古怪了。他明明怀疑她,明明知道她在调查“莞莞”之死,却不再囚禁她,反而给了她玉佩,允许她搬回去?
是试探?还是……某种更复杂的算计?
春杏和秋桂已经得知消息,开始收拾东西。柳寄悠坐在榻上,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指腹摩挲着莲心那道裂隙。
“莞莞”留下的遗书……殷玄给她看,是什么意思?警告她适可而止?还是……借她的手,去查那个“腕有赤蝶、常伴佛前”的人?
她猛地想起春杏的话:“勿信佛堂人。”
而“莞莞”遗书里写:“害我者,腕有赤蝶,常伴佛前。”
佛前……
宫中常年礼佛,且身份足以接近“莞莞”、拿到她贴身之物和生辰八字的人……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柳寄悠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不,不会的。如果是那个人,殷玄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以他的性子,若知道凶手是谁,绝不会隐忍三年。
除非……他没有证据。
或者,那个人,他动不得。
窗外天色渐暗,宫人提着灯笼在廊下走过,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晃动。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柳寄悠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她多日的静思轩。这里清冷、偏僻,却也相对安全。搬回原来的宫苑,意味着重新回到众人的视线中心,回到丽妃那些人的眼皮底下,也回到……更多未知的危险中。
“姑娘,该走了。”春杏低声提醒,眼中带着担忧。
柳寄悠点点头,将玉佩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下荷包里的黑色丸子。
走出静思轩,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斗篷,跟在提灯宫人身后,朝着原来的宫苑走去。
宫道漫长,夜色深沉。
行至一处拐角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柳寄悠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侍卫押着一个人,匆匆从另一条宫道拐过来。
被押着的是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正是那夜猎场送安神汤的老太监!
他挣扎着,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押解的侍卫不耐烦,狠狠推了他一把。老太监踉跄倒地,袖口被扯开一截。
灯笼的光晕晃过。
柳寄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干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腕上,赫然有一枚赤红色的、栩栩如生的蝴蝶胎记!
赤蝶胎记!
老太监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那眼神怨毒、疯狂,还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
只一瞬,他就被侍卫拖走了,消失在宫道尽头。
柳寄悠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春杏扶住她,低声道:“姑娘,那是浣衣局的刘公公,听说……是偷了主子的东西。”
偷东西?一个浣衣局的老太监,能偷什么贵重东西,需要侍卫亲自押解?
除非……他偷的不是东西,是秘密。
柳寄悠想起那夜猎场,他送安神汤时袖口滑落,手腕上那块暗红色的印记。当时她看不真切,现在却无比确定——那就是赤蝶胎记!
“腕有赤蝶,常伴佛前……”
老太监在浣衣局当差,如何“常伴佛前”?除非,他曾经是佛堂的人!
“春杏,”柳寄悠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紧,“你之前说,浣衣局的崔嬷嬷……她可认得这个刘公公?”
春杏想了想,点头:“听母亲提过,崔嬷嬷和刘公公早年都在慈宁宫当过差,后来一个被贬去浣衣局,一个调去了御药房打杂。”
慈宁宫!太后的寝宫!
柳寄悠的心沉到谷底。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莞莞”之死,北狄巫毒,赤蝶胎记,佛堂,太后,浣衣局的崔嬷嬷和刘公公……
还有殷玄那意味深长的警告:“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
她终于明白了。
殷玄不是不知道凶手可能是谁,而是不能动。太后是他的继母,更是先帝遗孀,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隐忍三年,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一击致命、又不动摇朝纲的证据。
而她现在,阴差阳错地,成了那个可能找到证据的人。
所以殷玄不再囚禁她,反而给她玉佩,允许她搬回去——他要放她出去,让她成为鱼饵,引出深水下的巨鳄。
亦或者,成为一把刀,替他完成他不能亲自下手的杀戮。
柳寄悠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更大,更险。
而她,已身在局中,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