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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雪夜藏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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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如絮,悄无声息地落在静思轩的檐角。
柳寄悠拥着锦被坐在榻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更漏已过子时,整座宫城沉入一片死寂,唯有雪沫子轻叩窗棂的声响,细微却清晰。
她毫无睡意。
春杏蹲在墙角埋东西的那一幕,在她脑中反复回放。那个平日里低眉顺眼、做事细致的宫女,深夜里披着斗篷,在雪地上匆匆掩埋什么——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宫人会做的事。
指甲掐入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白痕。柳寄悠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急,不能莽撞。这静思轩内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心知肚明。秋桂刻板的注视,赵德顺偶尔“路过”时的扫视,还有那些隐在暗处、从未露面的视线。
但她必须知道春杏埋了什么。
又等了一个时辰,估摸着守夜的宫女该换过一班,耳房里的呼吸声已趋于平稳,柳寄悠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脚踝的伤已好了大半,但踩在冰冷的砖地上仍有些隐痛。她未点灯,只借着窗外积雪映出的微弱天光,摸索着穿好最不起眼的深青色袄裙,又用布巾将长发紧紧包起,整个人隐入黑暗。
推开内室门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她屏息听了片刻,外间值夜的秋桂毫无动静——要么是睡熟了,要么是根本懒得管她,只要她不踏出院门。
寒风夹着雪沫灌入,柳寄悠打了个寒颤。她紧了紧衣领,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悄无声息地穿过堂屋,推开通往小院的侧门。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银白,在黯淡的夜色下泛着冷光。廊下悬着的灯笼早已熄灭,整座院落沉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柳寄悠贴着墙根阴影,一步一步挪向墙角那丛半枯的芭蕉。雪地留下她浅浅的足印,但她顾不上了。心跳如擂鼓,每一声都撞得耳膜生疼。
芭蕉叶早已枯黄卷曲,覆着薄雪,在夜风中瑟瑟抖动。柳寄悠蹲下身,伸手拂开表面的雪沫,露出下面湿冷的泥土。
春杏埋得不深。
指尖很快触到一件硬物。柳寄悠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泥土,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枚玉坠。
入手温润,即使在寒夜里也带着一丝暖意。玉质不算顶好,却雕工精细,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这纹样她认得,与“莞莞”生前喜爱的绣样有七八分相似。但细看之下,那些枝叶的走向又有些古怪,似乎暗藏某种规律。
柳寄悠将玉坠握在掌心,迅速填平土坑,又将雪沫重新拨弄上去,尽量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多留,弓着身沿着原路退回。
回到内室,关上门,冰冷的空气被隔绝在外。她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喘息,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袅袅消散。
点燃床头的烛火。
昏黄的光晕在斗室中铺开。柳寄悠摊开手掌,那枚玉坠在烛光下显露出全貌。缠枝莲纹确实精美,但在莲心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裂隙。
她凑近细看,用指甲试探性地撬了撬。
“咔”一声轻响。
玉坠竟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是机关精巧的夹层。
内里中空,藏着一卷比指甲还小的薄绢纸。纸色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柳寄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将薄绢纸小心取出,在烛火上烘了烘,让上面的字迹更清晰些。
字迹娟秀,却因急促而略显凌乱:
“莞莞之死,非病非毒,乃北狄‘蚀骨巫’。施术者需贴身之物、生辰八字,及三月咒炼。宫中有人与之勾连,其人左腕有赤蝶胎记。欲知详情,可寻浣衣局故人崔氏。切记,勿信佛堂人。”
短短数行,信息却如惊雷炸响。
北狄巫术?贴身之物?生辰八字?
柳寄悠的手微微发抖。所以“莞莞”那惨烈的死状,根本不是什么急病,而是被人用邪术咒杀!而施术者需要贴身之物和生辰八字——这些东西,只有极亲近之人才能拿到。
左腕赤蝶胎记……宫中谁有这样的标记?
而最后那句“勿信佛堂人”,更是让她脊背生寒。佛堂……是指太后常年礼佛的慈宁宫佛堂,还是宫中其他礼佛之人?
她将纸条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记下每一个字,才将其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玉坠的夹层里还有东西。
柳寄悠将玉坠倒过来,轻轻一磕,一粒极小的、黑色的丸子滚落掌心。丸子坚硬,散发着极淡的草药味,有些像薄荷混合了艾草,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
这是什么?毒药?解药?还是某种信物?
她不敢贸然尝试,只将那黑色丸子重新塞回玉坠夹层,将玉坠合拢。机关精巧,严丝合缝,外表看不出任何破绽。
做完这一切,柳寄悠吹熄烛火,重新躺回榻上。黑暗中,她睁着眼,脑中飞速运转。
春杏……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给她这个?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那枚玉坠,是“莞莞”的旧物吗?
还有纸条上提到的“浣衣局故人崔氏”。浣衣局在宫中最偏僻的西北角,多是罪奴或年迈宫人服役之地,鱼龙混杂,消息却也最灵通。要去那里,以她现在被囚禁的状态,难如登天。
但必须去。
她知道,这可能是唯一能揭开“莞莞”死亡真相、也或许能让她摆脱“替身”命运的线索。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雪后的清晨格外寂静,连鸟雀的啁啾都听不见。
卯时初,春杏如常端来热水和早膳。
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动作轻缓地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又摆好碗筷。只是在转身欲走时,她极快地抬了下眼,目光在柳寄悠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丝……决绝?
柳寄悠心中有了计较。
“春杏。”她轻声唤道。
春杏脚步一顿,垂首:“姑娘有何吩咐?”
“今日的粥,似乎比往日稠些。”柳寄悠舀起一勺白粥,状似随意地说。
“昨夜下雪,天寒,御膳房多加了把米。”春杏答道,声音平稳。
柳寄悠放下勺子,抬起眼,直视着她:“你昨夜,睡得好吗?”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春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松开。她依旧低着头:“奴婢值夜,不敢深睡。”
“是吗?”柳寄悠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我昨夜倒是睡得不安稳,总觉得窗外有动静,像是……有人挖土。”
春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
柳寄悠不再逼问,转而道:“前几日陛下赏的那支珠花,我瞧着样式太艳,不适合我。你拿去戴吧。”
她从妆匣里取出那支赤金点翠珠花——正是之前故意“掉落”被春杏收起来的那支,递了过去。
春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更深的警惕。她没有接,只低声道:“奴婢身份卑微,不敢僭越。”
“一支珠花罢了,算什么僭越。”柳寄悠将珠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做事细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收着吧,算我一点心意。”
春杏看着那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珠花,嘴唇抿了抿。良久,她才伸出手,将珠花握在掌心,指尖微微发白。
“谢姑娘赏赐。”她声音很低。
“不必谢。”柳寄悠端起粥碗,小口吃着,语气平淡,“这宫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你说是不是?”
春杏握着珠花的手紧了紧,终于抬起眼,直视柳寄悠。这一次,她眼中没有了平日那种刻意的疏离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明。
“姑娘,”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今夜子时三刻,奴婢会来值夜。秋桂姐姐那时该睡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柳寄悠慢慢喝完碗里的粥,舌尖却品不出任何味道。她知道,自己赌对了。春杏选择了回应。
接下来的白日漫长而煎熬。秋桂依旧刻板地履行着看守的职责,寸步不离。柳寄悠只能坐在窗边,翻着那本早已看过无数遍的佛经,目光却不时飘向院角那丛芭蕉。
雪在午后就化了,地上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那处被翻动过的泥土,若不仔细看,已与周围无异。
终于熬到入夜。
晚膳后,柳寄悠早早洗漱歇下。她闭着眼,听着外间秋桂和春杏换班的动静,听着秋桂离开的脚步声,听着春杏独自坐在外间值夜的细微声响。
更漏滴答,时间缓慢爬向子时。
当三更的梆子声隐约从远处传来时,内室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春杏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她未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走到柳寄悠榻前。
“姑娘。”她低声唤道。
柳寄悠坐起身:“你来了。”
春杏在榻边跪坐下来,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更加卑微,却也更加决绝。她抬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柳寄悠看清了她眼中深藏的悲恸与恨意。
“奴婢知道姑娘昨夜挖出了那东西。”春杏开门见山,“那枚玉坠,是先皇后……是莞莞娘娘的旧物。”
柳寄悠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你如何得到?”
“是奴婢的母亲留下的。”春杏的声音带着哽咽,“奴婢的母亲,曾是莞莞娘娘的贴身侍女,名唤芸香。”
芸香……柳寄悠在脑中迅速搜索。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莞莞”的宫人信息极少,但似乎确实有个叫芸香的宫女,在先皇后薨逝后不久就“病故”了。
“母亲在娘娘去后第三日,就被打发去了浣衣局。她走前将这玉坠交给奴婢,说若她有不测,待奴婢长大,有机会接近宫中贵人时,将此物交给值得托付之人。”春杏的眼泪滚落下来,“母亲去浣衣局不到半月,就失足落井……尸首捞上来时,左手手腕处,有一道很深的割伤。”
左腕!
柳寄悠猛地想起纸条上的话:左腕有赤蝶胎记!
“你母亲左腕,可有胎记?”她急声问。
春杏摇头:“没有。但母亲曾说过,她见过那个人……那个在娘娘病重时常来探望、每次都带着经书和点心的人,左腕上有一枚赤红色的蝴蝶胎记,很美,却让人心里发毛。”
“那个人是谁?”柳寄悠追问。
春杏却摇头:“母亲没说名字。她只告诉奴婢,那人表面吃斋念佛,心却比蛇蝎还毒。还让奴婢记住,永远不要相信佛堂里的人。”
佛堂……勿信佛堂人。
柳寄悠脊背发凉。宫中礼佛之处不少,但最常被提及的“佛堂”,只有慈宁宫太后礼佛的小佛堂,以及几位太妃常去的静心庵。
“你母亲还说过什么?”柳寄悠稳住心神,继续问。
“她说,娘娘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用邪术害的。那些北狄来的巫师,需要娘娘的贴身衣物和生辰八字。而这些东西……”春杏咬牙,“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能拿到。”
“所以你怀疑,是宫中有人与北狄勾结,害死了先皇后?”柳寄悠盯着她,“你将这些告诉我,是希望我为你母亲、为先皇后报仇?”
春杏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奴婢不敢求姑娘报仇。奴婢只求姑娘……若有朝一日能离开这牢笼,能将真相带出去。母亲说,娘娘生前最是仁善,不该死得那样不明不白。而姑娘你……”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姑娘与娘娘容貌相似,却绝非同类。母亲说过,娘娘性子柔中带刚,而姑娘你……眼底有火。”
眼底有火。
柳寄悠默然。是了,她不是“莞莞”,也永远学不像。她骨子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带着不甘屈服的烈性。
“那枚黑色丸子是什么?”她换了个话题。
“是解药。”春杏道,“母亲说,那北狄巫毒名为‘蚀骨’,中毒者初期症状似风寒,三日后开始咯血,七窍流血,浑身溃烂。这丸药不能根治,但能暂时压制毒性,延缓发作。母亲当年偷偷藏了一些,留给奴婢防身。”
柳寄悠心中一动:“先皇后中毒后,可曾服用过此药?”
春杏点头:“母亲悄悄给娘娘服过一粒,所以娘娘又多撑了两日……但也只是两日。”
所以,“莞莞”并非毫无察觉,她也曾挣扎过,只是敌不过那阴毒的巫术。
“浣衣局的崔氏,又是何人?”柳寄悠问出最后一个关键。
“崔嬷嬷是母亲的旧识,早年也在先皇后宫中伺候过,后来因得罪了人被贬去浣衣局。母亲说,崔嬷嬷知道更多关于那个‘赤蝶胎记’之人的事。”春杏顿了顿,“但浣衣局看守森严,寻常人进不去。奴婢入宫这些年,也只在年节时远远见过崔嬷嬷一面,她已老得不成样子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柳寄悠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可会写字?”
春杏一愣,摇头:“奴婢只识得几个字,不会写。”
“无妨。”柳寄悠从枕下取出一张素笺和一支眉笔——这是她仅有的能写字的东西,“我说,你记。记不住就画符号。”
她将纸条上的关键信息重新整理,口述给春杏。春杏努力记忆,用眉笔在素笺上画下歪歪扭扭的符号:北狄巫毒、贴身物八字、赤蝶胎记、佛堂勿信、浣衣局崔氏。
“这个你收好。”柳寄悠将素笺折好,塞进春杏手中,“若我出了意外,你想办法将此物交给靖王殷溯。”
春杏瞪大眼:“靖王?姑娘相信他?”
“不信。”柳寄悠淡淡道,“但这宫里,我无人可信。他是唯一可能与幕后之人敌对,且有能力追查下去的人。”
春杏握紧素笺,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春杏起身:“奴婢该出去了,久了恐惹人疑心。”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深深看了柳寄悠一眼:“姑娘保重。母亲说过,火种不灭,终有燎原之日。”
门轻轻合上。
柳寄悠重新躺下,掌心握着那枚温润的玉坠。缠枝莲纹在指腹下清晰可辨,仿佛那个早已逝去的女子,隔着时空传递来无声的讯息。
她不是“莞莞”,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与那个惨死的皇后之间,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结。都是这深宫权力倾轧下的棋子,都是他人执念的牺牲品。
但不一样的是,“莞莞”温婉柔顺,最终香消玉殒;而她柳寄悠,骨子里燃着不肯熄灭的火。
赤蝶胎记……佛堂……
她将玉坠贴在胸口,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太后那张保养得宜、却总透着一股倦怠冷漠的脸。太后左腕常年戴着佛珠,从不轻易露出皮肤。
而丽妃张扬,手腕上总是琳琅满目的镯子,似乎也无胎记。
还有谁?
那些偶尔来“探望”她的低位嫔妃,那些慈宁宫伺候的嬷嬷宫女……
一张张面孔在脑中掠过,最终定格在一张模糊的脸上——那是猎场那夜,送安神汤来的老太监。他弯腰时,袖口滑落一截,干瘦的手腕上,似乎……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当时灯光昏暗,她又心神不宁,看得并不真切。
但若是太监……太监如何能接近“莞莞”,拿到贴身之物?
除非,他并非真正的太监。
柳寄悠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乍现。
这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知道,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哪怕这一步,踏出的可能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