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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孤城暗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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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溯连夜出征,带走了朔风城大半的精锐和机动兵力。偌大的靖王府,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生气,只剩下冰冷的建筑和更加肃杀紧绷的气氛。
柳寄悠搬回了听雪轩,但心境已截然不同。她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小心翼翼躲避风波的“表亲”,而是被赋予了看守后方、应对暗流重任的临时主事人。尽管这个“主事”有名无实,权力仅限于王府内院和那五十名轻易不会露面的暗卫,但压力却空前巨大。
殷溯留下的暗卫首领,是一个名叫“影”的沉默男子,年约三十,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立刻消失,但一双眼睛却如同古井,幽深无波。他只对柳寄悠出示令牌时,才会现身,听取指令,然后悄无声息地执行。柳寄悠让他加强对王府各处的监控,尤其是与外界的连接点,并留意周偏将、李司马以及官驿冯御史那边的异常动静。
周偏将和李司马都是殷溯多年的老部下,忠诚可靠,此刻一个忙于布防,一个忙于调配物资,对柳寄悠这个突然被王爷委以“看家”之责的女子,虽有些讶异,但基于对殷溯的绝对服从,并未表现出异议,只是公事公办地保持了距离。
最难应对的,是冯御史。
殷溯出征的消息不可能瞒住,次日一早,冯御史便以“军情紧急,关乎国本”为由,要求面见靖王。得知殷溯已亲赴前线,冯御史脸色变幻,在客厅里坐了半晌,最终留下一句“待王爷凯旋,下官再行请教”,便回了官驿,闭门不出,但随行的文书和护卫明显加强了与外界(尤其是城中一些文吏和不得志的低级军官)的接触。
柳寄悠通过“影”的汇报,知道冯御史在暗中调查什么。一方面,他显然对军粮案和突然爆发的战事充满疑虑,试图找出两者之间的联系;另一方面,他也在打听柳寄悠的来历,以及那枚铜钱和朱砂碎块。京城来的御史,嗅觉灵敏,显然已从那一鳞半爪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政治血腥味。
柳寄悠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她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固定时间去给殷溯空荡荡的正院书房“请安”(做给可能存在的眼线看),便是待在听雪轩看书、绣花,偶尔向春娘打听些城中市井传闻,仿佛真是个不谙世事、被战事吓坏了的内眷。
然而,暗地里的较量并未停歇。殷溯走后第三日,城中开始流传一些新的流言。有的说靖王此次仓促出征,是因为心中有鬼,急于在前线立功掩盖军粮案;有的说狄人此番南下规模空前,是因为靖王平日对狄人压榨太甚,引来报复;更隐晦的流言,则将矛头指向了柳寄悠这个突然出现的“表亲”,暗示她来历不明,或许是狄人派来的奸细,那枚铜钱就是证据……
流言传播得又快又广,显然有人推波助澜。周偏将虽下令弹压,但堵不住悠悠众口,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冯御史官驿外,也出现了些许“请朝廷明察”、“严惩渎职将领”的匿名字条。
柳寄悠心知,这是幕后黑手的又一次进攻。利用殷溯不在、军情紧急、人心浮动的时机,进一步抹黑殷溯,动摇军心民心,甚至可能为后续的“问罪”制造舆论。
她不能坐视。但以她目前的身份和能量,直接出面反驳或追查流言源头,无异于引火烧身。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日,她以“为前线将士祈福”为由,让春娘准备了一些简单的素点心,亲自送到了王府内一处供奉着阵亡将士灵位的小祠堂。祠堂平日有老兵看守,香火不断。
看守祠堂的老兵姓郑,是个跛足独眼的老卒,当年跟随殷溯父亲老靖王征战,后来又跟着殷溯,伤痕累累退役后,自愿在此守祠。他性子孤拐,很少与人交谈,但对殷溯忠心耿耿。
柳寄悠将点心恭敬地摆在灵位前,上了香,然后默默跪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眼中泛起泪光,轻声对着守祠的郑老卒(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倾诉)道:“郑伯,您说,王爷他们……能守住黄沙峪吗?听说狄人来了好多……王爷身上还有伤……”
郑老卒靠在门框上,叼着旱烟杆,浑浊的独眼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柳寄悠继续用带着哽咽的声音道:“我在江南时就常听人说,靖王爷是咱们大雍北疆的定海神针,有王爷在,狄人就不敢过来。可如今……王爷刚回城,伤都没好利索,就又上了前线……城里却还有人传那些难听的话……”她擦了擦眼角,“我虽然不懂军国大事,但也知道,王爷若真有二心,何必一次次亲身犯险?那些死在赤岩堡的将士……又为了谁?”
她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亲人、又为流言所伤的无助女子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郑老卒虽然沉默,但握着烟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柳寄悠没有再多说,磕了头,便默默离开了祠堂。
她知道,像郑老卒这样的老兵,在军中旧部里很有威望,也最恨背后嚼舌根、动摇军心的小人。她这番看似无心的“倾诉”,或许能通过郑老卒的口,传到一些真正忠于殷溯的士卒耳中,激起他们的义愤,至少能在底层抵消部分流言的毒害。
接下来的两日,流言并未完全平息,但王府内和一些老兵聚集的地方,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心疼王爷带伤出征,痛恨散布谣言的好细,誓与朔风城共存亡。
同时,柳寄悠通过“影”,严密监视着官驿和城中几个流言传播最盛的酒肆、茶棚。她发现,总有几个面生的外地行商或落魄文人模样的人,在其中活跃。她让“影”不要打草惊蛇,只是悄悄记下这些人的面貌和活动规律。
殷溯走后的第五日,黄昏时分,“影”带来一个紧急消息:监视冯御史随从的人发现,其中一个文书,傍晚时分悄悄离开官驿,去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当掉了一块质地不错的玉佩,但与当铺掌柜似乎有短暂的、超出正常交易的眼神和手势交流。
“那家当铺,背景复杂,表面上做正当生意,暗地里也做些销赃和传递消息的勾当。”影低声道,“属下怀疑,冯御史的人,可能在通过当铺与外界联系。”
柳寄悠心中一动。冯御史明面上闭门不出,暗中却让手下与这种地方接触?是想获取情报,还是……在传递信息?
“能截获他们传递的东西吗?”柳寄悠问。
“当铺防守严密,且有暗道。强行闯入,恐惊动对方。”影摇头,“不过,属下已让人盯死那个文书和当铺掌柜。他们若有异动,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柳寄悠点头:“继续监视,务必小心。”
就在同一天夜里,前线终于传来了消息——不是捷报,也不是噩耗,而是一封殷溯亲笔、字迹略显潦草、带着硝烟气味的密信,由陈三派心腹死士冒死送回。
信很简短:
“黄沙峪已接敌,初战小挫,伤亡数百。兀术用兵诡诈,兼有中原谋士出策,甚难对付。城中务必稳住,冯远道若有异动,可酌情施压,但勿撕破脸。铜钱之事,或可再添一把火。一切小心,待我破敌。”
初战不利!伤亡数百!这对于兵力本就不占优的守军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而殷溯特意提到“中原谋士”,证实了赤岩堡急报的猜测。他要柳寄悠“稳住”城中,并对冯御史“酌情施压”,甚至暗示可以利用“铜钱”再做文章。
显然,前线的压力比预想的更大,殷溯需要后方尽可能牵制住冯御史和可能的内部捣乱者,为他争取时间。
如何“酌情施压”?如何“再添一把火”?
柳寄悠彻夜未眠,反复思量。直接威胁冯御史?不行,那是朝廷命官,动他等于造反。利用铜钱?冯御史已经起了疑心,但似乎还在犹豫……
忽然,她想到了那家当铺,以及冯御史手下文书可疑的举动。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次日,她让“影”设法弄来了一套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衫,又用炭灰略微修饰了面容,扮成一个进城卖柴的农妇模样,在“影”和另一名擅长隐匿的暗卫暗中保护下,悄悄从王府一处废弃角门溜了出去。
她没有去官驿,也没有去当铺,而是径直去了城西一处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贫民窟。在那里,她找到一个以贩卖各种真假难辨的“古物”和“消息”为生的地头蛇,外号“包打听”。
柳寄悠用一小块碎银和身上一件不起眼的银簪(从殷溯赏赐的头面上拆下的),从“包打听”那里,“买”到了一个“绝密消息”:城中当铺的孙掌柜,其实是个双面掮客,不仅帮人销赃传信,偶尔也倒卖些从北边流过来的“稀罕物”,比如……某些带有特殊符号的狄人旧钱币,据说有些中原的大人物,就喜欢收集这个,用来……“镇宅”或者“联络”。
“包打听”说得神神秘秘,煞有介事。柳寄悠装作被吓到,连连摆手说不敢打听大人的事,匆匆离开了。
她知道,“包打听”这种人,拿了钱,转头就会把这个“消息”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尤其是会传到那些专门打听各路消息的闲汉和某些有心人耳朵里。
做完这件事,柳寄悠立刻返回王府,换回装束。
接下来的两日,她耐心等待。果然,关于当铺孙掌柜倒卖“狄人信物铜钱”的流言,开始在小范围内悄悄流传,并与之前靖王表亲“遗落”铜钱的事情隐隐联系起来。流言模糊不清,指向不明,却更让人浮想联翩。
冯御史那边似乎也听到了风声。他手下的文书再次去了当铺,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但出来时脸色有些难看。当铺孙掌柜则在次日突然“抱病”,关了铺门。
压力,似乎开始向冯御史那边传递了。他如果真与当铺有不可告人的联系,此刻必然如坐针毡,担心自己也被牵扯进“狄人信物”的漩涡里。如果他只是调查,那么当铺的异常和流言,也会让他更加谨慎,甚至可能暂时收敛,以免引火烧身。
这就是柳寄悠要的“酌情施压”和“再添一把火”。既不直接冲突,又让冯御史有所顾忌,不敢轻易被人利用或做出对殷溯不利的结论。
然而,幕后黑手的反击来得更快、更狠。
就在柳寄悠以为暂时稳住局面的第三天夜里,朔风城东门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火光!紧接着,警钟凄厉地响彻全城!
“敌袭!狄人夜袭东门!” 惊慌的呼喊声在街道上蔓延。
柳寄悠被惊醒,冲到院中。只见东边天空被火光映红,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隐约传来,整个朔风城瞬间陷入了混乱和恐慌!
周偏将不是加强了城防吗?狄人主力不是在黄沙峪吗?哪里来的敌人夜袭东门?
“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柳寄悠身边,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姑娘,不是狄人大军!是大约两百人的死士,伪装成溃兵和百姓,不知用什么方法混到了东门下,突然发难,抢夺城门!守门官被内应所杀,东门已失守一半!周偏将正带兵赶往镇压!”
内应!死士!抢夺城门!
柳寄悠浑身冰凉。这是斩首行动!是要在殷溯被牵制在前线时,里应外合,一举攻破朔风城!一旦城门失守,哪怕只是暂时的,城外若真有狄人埋伏的骑兵(哪怕不多),冲杀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王府暗卫,除必要留守,全部赶往东门,协助周偏将夺回城门!务必堵住缺口!”柳寄悠当机立断,对“影”下令。此刻顾不上隐藏实力了,保住城门要紧!
“是!”“影”领命,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柳寄悠回到屋内,心跳如鼓。她知道,对方这是狗急跳墙了。前线僵持,后方施压见效,他们便兵行险着,企图直接破城,造成既定事实,彻底打垮殷溯!
她能听到王府外街道上混乱的奔跑声、哭喊声,以及更远处东门方向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火光映红了窗纸。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东门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下去,火光似乎也被控制住。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影”带着一身血腥气返回,身上有几处刀伤,但眼神依旧沉静。
“东门已夺回,闯入的死士大部分被歼,小部分逃窜,正在搜捕。周偏将受了轻伤,无碍。我们的人……折了七个。”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柳寄悠能听出其中的沉重。
七个暗卫……为了夺回城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内应呢?查出来了吗?”柳寄悠声音干涩。
“抓住了三个,都是城防军中的低阶军官,平日不得志,被重金收买。正在审,但估计问不出太多。”影道,“另外,在死士身上,发现了这个。”他递过来一块腰牌。
柳寄悠接过,腰牌是普通的黑铁所制,没有任何官府标记,但背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与那铜钱上的北狄符号,如出一辙!而正面,则用汉字刻着一个字:“梅”!
梅!岭南贡女“梅”!梅花蜡丸!
果然是她们!不,是他们!这个隐藏在暗处、与北狄勾结、用毒诡谲、势力庞大的组织,终于在这朔风城的血火之夜,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他们不仅渗透宫廷,插手北疆,如今更是直接动用死士,企图破城!
柳寄悠握着那块冰冷的腰牌,指尖发白。敌人比她想象的更强大,更疯狂。
“冯御史那边有什么动静?”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官驿紧闭,冯御史和他的随从未曾露面,但驿馆周围发现了几具不明身份的尸体,似乎是企图趁乱混入或对驿馆不利的人,被冯御史自己的护卫解决了。”影答道。
冯御史也有自己的护卫力量,而且似乎也遭到了袭击或试探?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加强王府警戒,尤其是听雪轩。”柳寄悠吩咐道,“另外,将这块腰牌和今晚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密报前线王爷知晓。”
“是。”
“影”退下后,柳寄悠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一夜惊魂,城门虽保住,但付出的代价惨重,暴露的危机更深。
敌人的疯狂反扑,说明殷溯在前线或许取得了进展,逼得他们不得不鋌而走险。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较量,将更加血腥和直接。
朔风城的这个冬天,注定要被鲜血染红。
而她,必须在这孤城之中,继续坚持下去,等待那个男人的归来,或者……与他一同,迎接最终的命运。
晨光熹微,照在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