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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毒宴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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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宫中大宴。
雪后初霁,金瓦红墙覆着未化的积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太和殿前广场上,仪仗森严,旌旗猎猎。王公贵胄、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宫眷命妇则从西侧门进入,环佩叮当,暗香浮动。
柳寄悠坐在女眷席中靠后的位置。她穿着殷玄赏赐的那套湖绸精绣衣裙,月白色底,绣着浅银色的缠枝莲纹,素净却不失雅致。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是春杏从旧物里找出来的,样式古朴。
她本不必出席——殷玄说过她“病体初愈需静养”。但昨夜赵德顺亲自来传口谕,语气平板无波:“陛下有旨,冬至大宴,柳氏当随班觐见,以示恩典。”
恩典?柳寄悠心中冷笑。不过是把她重新推到众人视线之下,看她在这漩涡中心如何自处罢了。
自那日御书房之后,殷玄再未召见她,也未再过问她的“静养”。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从未离开。静思轩撤了,她搬回原处,看似自由了些,可秋桂依旧在,院外巡逻的侍卫也多了两班。
今日这宴,是试探,也是舞台。
她垂眸,端起面前的青玉酒盏,盏中琥珀色的琼浆微漾。酒香清冽,她却毫无品尝的兴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
御座之上,殷玄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在珠玉垂旒后看不真切,只觉威仪天成,凛然不可侵犯。他正与下首一位宗室老王爷说话,神情平淡,偶露笑意,却未达眼底。
左下首是太后,凤冠霞帔,端庄肃穆,正捻着佛珠与身旁的太妃低声交谈,眉宇间一派慈和。
丽妃坐在嫔妃席首位,一身绯红宫装,金钗耀目,正与左右说笑,眼波流转间,偶尔瞟向柳寄悠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殷溯……柳寄悠的目光在对面武官席中搜寻。他坐在几位武将之间,一身墨蓝蟒袍,玉冠束发,正自斟自饮,侧脸线条冷硬,似乎对周围的喧闹置若罔闻。只在柳寄悠目光扫过时,他若有所觉般抬起眼,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无声的默契。
宴至中巡,鼓乐齐鸣,觥筹交错,气氛愈加热烈。宫女太监穿梭如织,奉上珍馐美馔。柳寄悠面前案几上摆着八样精致小菜,一道暖锅,还有几样时令点心。她只略动了动筷子,便放下了。
“柳姑娘胃口不佳?”身旁一位穿着丁香色宫装、面容和善的妃嫔低声问道,语气关切。柳寄悠记得她,是李昭仪,位份不高,入宫多年,性情温吞,与世无争。
“谢昭仪关心,臣女只是身子还有些虚,不敢多用。”柳寄悠轻声回答。
李昭仪点点头,叹道:“也是,你前些日子受了惊,是该好生养着。”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今日这宴,姑娘还是当心些。宫里人多眼杂,有些心思,藏在笑脸下头呢。”
这话意有所指。柳寄悠看了她一眼,李昭仪已转过头去,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糕点。
正说话间,殿外司礼太监高声唱喏:“进献冬至福礼——”
一队宫女捧着各式吉祥物件鱼贯而入,向帝后及宗亲贵戚进献。这是冬至宴的固定仪程,取“纳福迎祥”之意。
就在此时,坐在柳寄悠斜前方、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深紫宫装的老妃嫔忽然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酒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她的裙摆。
“太妃!”身旁宫女惊呼。
老妃嫔脸色煞白,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撑住案几,呼吸急促起来,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怎么回事?”上首的殷玄停下与宗亲的交谈,沉声问道。
“回陛下,郑太妃似是身子不适……”宫女慌忙回禀。
郑太妃?柳寄悠脑中迅速搜索。这是先帝的妃嫔,位份不高,但因性情温和,与“莞莞”生前颇有交情。“莞莞”去后,她便深居简出,常年礼佛,很少出现在这等大宴上。今日怎会……
她抬眼望去,只见郑太妃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面前的酒盏,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传太医!”殷玄喝道。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乐舞停歇,所有人都望向郑太妃。几位离得近的宫妃吓得掩口后退。
柳寄悠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她看着郑太妃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逐渐扩散的紫黑色,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这症状……
“噗——”
郑太妃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沫溅在面前的案几和菜肴上,散发出一种甜腥又苦涩的怪异气味。紧接着,她的眼角、鼻孔、耳朵也开始渗出血丝,颜色暗红发黑。
七窍流血!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宫妃们吓得花容失色,有的甚至晕厥过去。官员席中也骚动起来。
“护驾!”侍卫首领厉喝,带刀侍卫迅速上前,将御座团团围住。
殷玄脸色铁青,霍然起身,冕旒剧烈晃动。他死死盯着下方痛苦挣扎的郑太妃,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柳寄悠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痛楚。
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郑太妃身边诊脉。只片刻,太医脸色煞白,颤声道:“陛下……太妃她……她这是中毒了!毒性猛烈,已……已入肺腑……”
“中毒?”殷玄的声音冷得像冰,“何处来的毒?!”
太医哆嗦着,拿起郑太妃面前的酒盏,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用银针探入残余的酒液中。银针迅速变黑!
“酒中有毒!”太医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壶酒——那是宫女方才为郑太妃斟酒的那一壶。而更巧的是,就在郑太妃出事前,一名宫女刚刚为柳寄悠斟过酒,用的……是同一把酒壶!
那宫女此刻已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饶命!奴婢不知……奴婢只是按例斟酒……”
殷玄的目光,缓缓移向柳寄悠。
那一瞬间,柳寄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看到殷玄眼中的杀意,看到丽妃嘴角压抑不住的得意,看到周围所有人或惊恐、或怀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陷阱。精心设计的陷阱。
郑太妃与“莞莞”交好,可能知道些什么。而她柳寄悠,这个“莞莞”的替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指认为下毒者。毒发症状与“莞莞”当年如此相似,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殷玄:看,这个替身不仅查到了真相,还要为“莞莞”报仇,毒杀知情者!
“柳寄悠。”殷玄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你有何话说?”
柳寄悠站起身,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她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迎向殷玄审视的目光:“臣女冤枉。”
“冤枉?”殷玄冷笑,“酒壶从你处斟酒,郑太妃饮后立时毒发,症状与当年……”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与当年先皇后如出一辙。你告诉朕,如何冤枉?”
“臣女与太妃素无往来,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柳寄悠声音清晰,“更何况,若真是臣女下毒,岂会用如此明显、立时发作的毒药?又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同一把酒壶?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欲借陛下之手,除臣女而后快!”
她的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一些官员露出思索之色,确实,这陷害的手法太过拙劣直接。
丽妃却娇声道:“柳姑娘这话可不对。或许你就是算准了旁人会这么想,反其道而行之呢?又或者……”她拖长了语调,“你是想为某些人报仇,一时激愤,顾不得周全了呢?”
这话更加恶毒,直指柳寄悠为“莞莞”复仇。
殷玄眼神骤寒。
“陛下,”柳寄悠不再看丽妃,只直视殷玄,“臣女恳请陛下彻查。查酒壶来源,查经手宫女,查太妃近日接触之人,查毒药来源。真相如何,一查便知。若真是臣女所为,臣女愿受千刀万剐。但若有人蓄意构陷,还请陛下还臣女清白,也……还太妃一个公道!”
她说着,屈膝跪地,深深叩首。
额头触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寒意直透骨髓。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背上,能感觉到殷玄那沉甸甸的、充满杀意的凝视。
时间仿佛凝固。
良久,殷玄缓缓开口:“赵德顺。”
“老奴在。”赵德顺应声上前。
“将今日经手酒壶、酒水的所有宫人,全部拿下,严加审讯。封存郑太妃席上所有饮食器皿,交由太医和仵作查验。柳氏……”他顿了顿,“暂且押回宫苑,严加看管,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赵德顺躬身。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柳寄悠。她没有挣扎,只最后看了殷玄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殷玄心头莫名一刺。
柳寄悠被带离太和殿,身后传来郑太妃痛苦压抑的呻吟——她还未死,但离死不远了。那甜腥苦涩的毒药气味,久久不散。
回到宫苑,秋桂和春杏早已得到消息,脸色煞白地等在门口。见柳寄悠被侍卫押回,春杏差点哭出来,秋桂则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侍卫将柳寄悠“送”进内室,留下两人守在院门外。名义上是“看管”,实则是囚禁。
门关上,室内一片昏暗。
柳寄悠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方才在殿中的镇定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只觉得四肢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太狠了。幕后之人太狠了。
用郑太妃的命来陷害她,用的还是与“莞莞”一样的毒。这不仅仅是要她死,更是要在殷玄心里埋下一根刺——看,这个替身不仅不乖顺,还想为“莞莞”报仇,甚至可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殷玄会信吗?他会因此杀她吗?
柳寄悠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命悬一线,随时可能被推出去做替罪羊。
“姑娘……”春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您没事吧?”
“我没事。”柳寄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春杏,你听着。”
“奴婢在。”
“从现在起,无论谁来问话,你都只说不知道,没看见。尤其是秋桂,你多留意她的动静。”柳寄悠压低声音,“若有人要带你走,想办法闹出动静,越大越好。”
“奴婢明白。”春杏的声音坚定了些。
柳寄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院门外,两名带刀侍卫按刀而立,面无表情。远处宫道上有灯光和人影晃动,显然整个皇宫都因太和殿的中毒案而戒严了。
她需要想办法自救。殷玄下令彻查,但调查的人是谁?赵德顺?还是其他什么人?调查的结果,会不会被人动手脚?
正心乱如麻时,窗棂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笃”。
柳寄悠猛地回身。
声音又响了两下,停顿,再一下——不是殷溯的暗号,也不是梅花蜡丸的暗号,是一个全新的节奏。
她犹豫一瞬,推开窗。
窗外夜色浓重,空无一人。但窗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被雪浸湿的纸团。
柳寄悠迅速抓起纸团,关窗。
就着室内昏暗的光线,她展开纸团。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毒名‘蚀心散’,黑巫教秘制。发作迅猛,状似‘蚀骨’而更烈。御药房采办陈福,三日前购入北地‘鬼面草’三斤,此草乃制‘蚀心散’主材之一。速查。”
没有落款,但柳寄悠认得这字迹——是殷溯!
他在宫宴上目睹一切,这么快就查到了毒药来源?还是他早就盯着陈福?
御药房采办陈福……正是名单上的人!殷溯说过,此人贪财,常出入慈宁宫送药材,猎场前后频繁接触北地药商。
鬼面草……蚀心散……
柳寄悠将纸团凑近烛火,烧成灰烬。心中却亮起一丝微光。
如果毒药是陈福提供的,那么幕后指使者很可能通过他获得毒药。若能证明毒药来自陈福,再顺藤摸瓜……
但怎么查?她现在被囚禁在此,寸步难行。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柳寄悠凑到窗边细看,只见赵德顺带着几名太监和侍卫,正与守门的侍卫交涉。
“奉陛下口谕,提审宫人春杏、秋桂。”赵德顺的声音尖细而冰冷。
来了!果然要审她身边的人!
柳寄悠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到春杏被两名太监带了出来,秋桂跟在后面。春杏脸色苍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喊,只回头望了一眼她的窗户。
院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
室内重归死寂。
柳寄悠在黑暗中来回踱步。春杏会被问什么?她会怎么说?秋桂又会如何?赵德顺是殷玄的心腹,他会公正审讯,还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门外再次传来动静。柳寄悠扑到窗边,只见春杏被带了回来,衣衫整齐,神色虽疲惫,但看起来并未受刑。秋桂却不见踪影。
春杏被送回厢房,院门再次落锁。
柳寄悠等不及,轻轻叩了叩墙壁——这是她与春杏约好的暗号。
片刻,墙壁那边传来三下轻微的回应。
柳寄悠松了口气,至少春杏没事。
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柳寄悠以为今夜不会再有动静时,窗棂上再次传来叩击声。
这一次,是殷溯的暗号。
她推开窗,殷溯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外。他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长话短说,”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陈福已招供,承认三日前确实购入鬼面草,但坚称是替慈宁宫小厨房采购,用于制作驱寒药膏。单据齐全,慈宁宫那边也有人证。”
“慈宁宫?”柳寄悠心头一沉。
“太后身边的秦嬷嬷作证,确有其事。”殷溯眼神冰冷,“线索到慈宁宫就断了。陈福被暂时收押,但恐怕问不出更多。”
果然。幕后之人早就准备好了后路,将线索引向慈宁宫,却又不直接指向太后,让人抓不住把柄。
“郑太妃呢?”柳寄悠问。
“还剩一口气,太医在尽力救治,但希望渺茫。”殷溯顿了顿,“不过,太医在她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紫色粉末,与‘蚀心散’的另一种辅料‘紫星砂’吻合。”
“指甲缝?”柳寄悠眼神一亮,“太妃抓伤了投毒者?”
“有可能。”殷溯道,“但太妃神志不清,无法指认。且那粉末太少,无法作为铁证。”
又是一个似有若无的线索。
“陛下那边……”柳寄悠最关心这个。
“皇兄震怒,但尚未下定论。”殷溯看着她,“他在等更多证据。不过,丽妃和几个妃嫔一直在煽风点火,说你嫌疑最大。若三日内没有突破,你很可能被推出去平息众怒。”
三日。
柳寄悠握紧窗棂,指尖发白。
“我需要出去。”她抬头,直视殷溯,“我要去御药房,查陈福的账册和库存。也要去查郑太妃近日接触之人。”
殷溯沉默片刻:“守卫森严,很难。”
“你有办法。”柳寄悠语气肯定,“猎场那夜,你能带我避开赵德顺的搜查,现在也能。”
殷溯盯着她看了几息,终于点头:“明夜子时,我会引开东侧守卫。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从后窗出,沿墙根阴影向西,过两个路口右转,有一处废弃水井,井边第三块砖是活动的,下面有宫人衣物和腰牌。换上,扮作粗使宫女,可暂时蒙混。”
“腰牌能去哪里?”柳寄悠追问。
“浣衣局、御药房、膳房,这些地方的粗使宫女腰牌样式相近,守门侍卫不会细查。”殷溯道,“但记住,只有一刻钟。子时一刻,侍卫换岗,路线会变。”
“足够了。”柳寄悠点头。
“还有,”殷溯从怀中取出一小包东西,塞进她手里,“这是‘清心散’,能暂时抵御寻常迷药毒瘴。若遇危险,含在舌下。”
柳寄悠接过,那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
“为什么帮我?”她忽然问,“若我失败被擒,可能会供出你。”
殷溯扯下蒙面黑巾,在黯淡的夜色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
“因为你说过,”他缓缓道,“你想真正自由地呼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因为我厌倦了,永远活在猜忌和算计里。这盘棋,该有个了断了。”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烟般消失在夜色中。
柳寄悠关好窗,握着那包清心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明夜子时……
这将是一场豪赌。赢了,或许能抓住幕后之人的尾巴;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没有选择。
窗外的风声呜咽,如同这深宫无数冤魂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