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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边城暗影 ...

  •   甩脱黑船追击后,货船不敢有丝毫停歇,借着夜色掩护,沿着沧浪江支流又航行了大半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荒僻的河湾浅滩悄悄靠岸。

      这里已是北疆地界,距离殷溯治下的边城“朔风城”尚有百余里旱路。继续走水路目标太大,且前方河道水文不明,易遭伏击,因此必须换乘陆路。

      殷溯的伤势经此一夜颠簸和紧张,显然又加重了,下船时脚步虚浮,需要陈三和柳寄悠左右搀扶。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左臂绷带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但眼神依旧冷峻坚定,不肯露出半分萎靡。

      “王爷,此地距离‘黑石堡’据点还有三十里山路,我们已在沿途留下暗记,那边的人接到信号,最迟傍晚会带马匹来接应。”陈三低声道,“我们先在此处隐蔽休息,等待接应。”

      所谓的隐蔽处,是河湾旁一处背风的岩洞,洞口被茂密的荆棘和藤蔓遮掩,内部狭窄潮湿,但胜在隐秘。众人将殷溯安置在洞内相对干燥处,留下两人在洞口警戒,其余人分散在周围林中隐蔽休息。

      柳寄悠为殷溯重新清洗伤口,换药包扎。伤口果然因反复牵动而有些崩裂,周围红肿未消,好在没有严重化脓的迹象。老吴给的药效强劲,内服外敷之下,殷溯的高热并未反复,只是失血过多的虚弱感挥之不去。

      “必须尽快赶到朔风城。”殷溯服下药丸,闭目调息片刻,才哑声道,“刘副将的事拖延不得。军中流言一旦坐实,御史再一到,本王便会被动。”

      “可是你的身体……”柳寄悠担忧道。三十里山路,对此刻的殷溯来说,无异于酷刑。

      “死不了。”殷溯睁开眼,目光沉静,“到了黑石堡,有马车。撑过这三十里便好。”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柳寄悠知道劝也无用,只能默默将水囊和干粮放在他手边。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洞外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和风声。柳寄悠靠在洞壁,望着洞口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心中思绪纷杂。北疆已近在眼前,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暂时的安全,还是更加凶险的漩涡?

      约莫申时初(下午三点左右),洞外警戒的暗桩发出了有节奏的鸟鸣声——接应的人到了!

      陈三迅速出洞接应。不多时,他带着两个穿着普通牧民皮袄、但眼神精亮、行动矫健的汉子走了进来。两人见到殷溯,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激动道:“属下黑石堡值守王铁柱(李栓子),参见王爷!属下来迟,让王爷受苦了!”

      “起来。”殷溯抬了抬手,“外面情况如何?马匹可备好了?”

      “回王爷,马匹就在林子外,共六匹,其中一辆是带篷的马车,铺了厚垫,可供王爷休息。”为首的王铁柱禀报道,“黑石堡一切如常,尚未听到朔风城有特别的消息传来。不过……”他顿了顿,面露犹豫。

      “说。”殷溯眼神一凝。

      “属下今早接到朔风城飞鸽传来的暗讯,说……刘副将重伤昏迷,其麾下几名亲信将领昨日在军中议事时,与王爷帐下的赵参军发生了激烈争执,几乎动武。赵参军斥责他们治军不严、丢失军粮,刘副将的人则反指赵参军借机排除异己,甚至暗指王爷……纵容。”王铁柱声音压得更低,“城中气氛有些紧张。另外,朝廷的督粮御史,预计三日后抵达。”

      消息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军中对立已公开化,流言正在发酵。

      殷溯脸色阴沉,沉默片刻,道:“即刻出发,回黑石堡!另外,飞鸽传书朔风城,令赵参军约束部下,不得再生事端,一切等本王回去处置!再有擅起争执者,军法从事!”

      “是!”王铁柱凛然应命。

      众人迅速离开岩洞。林子外果然备好了马匹和一辆简易的带篷马车。殷溯被扶上马车,柳寄悠也跟了上去。陈三带着两名亲卫骑马护卫在马车两侧,王铁柱和李栓子在前引路。

      马车颠簸,但铺了厚垫,比在船上平稳许多。殷溯靠在车厢壁,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紧锁。柳寄悠知道,他不仅在忍受身体的伤痛,更在思虑如何应对朔风城的乱局。

      三十里山路,众人快马加鞭,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黑石堡”。

      所谓的黑石堡,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城堡,而是一处依托险峻山势、用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隐蔽山庄,易守难攻,更像是殷溯设在边境的一处秘密指挥所和后勤据点。堡内建筑粗糙但结实,驻守着约两百名绝对忠诚的精锐老兵,屯有粮草军械,还有专门饲养信鸽和训练猎鹰的人员。

      殷溯的到来让整个黑石堡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堡主是一位姓韩的独臂老将,曾是殷溯麾下的斥候营校尉,因伤退役后便在此主持事务。他见到殷溯重伤的模样,虎目含泪,又见柳寄悠这个陌生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迅速安排最好的房间、热水、热食和军医。

      军医检查后,结论与老吴大致相同:箭伤处理及时,毒素已清,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绝对静养。他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又开了补血益气的方子。

      殷溯却并未立刻休息。他强打精神,先听了韩堡主关于朔风城近日情况的详细汇报,又亲自查看了来自朔风城的几封密信,脸色愈发凝重。

      “赵参军的性子,还是太急了些。”殷溯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赵参军是他留在朔风城的心腹,忠诚毋庸置疑,但性情刚直,易冲动,面对刘副将麾下的指责,恐怕难以冷静周旋。

      “王爷,刘副将那边……是否真的有问题?”韩堡主迟疑着问。军粮被焚,刘副将重伤,时机太过巧合,难免让人生疑。

      “刘猛跟随本王多年,性情憨直,不似作伪之人。”殷溯摇头,“此事蹊跷甚多。袭击者伪装狄人,但行事手法、所用箭矢,与狄人散骑习惯不符。军粮押运路线和时间,知晓者不多……恐怕,军中确有内鬼,且职位不低,既能获悉机密,又能调动或影响部分人手,伪装袭击。”

      他眼中寒光闪烁:“其目的,一则毁我粮草,动摇军心;二则挑起本王嫡系与刘猛旧部矛盾,分化瓦解;三则,将本王置于失察纵容甚至幕后主使的嫌疑之地,迎接朝廷御史问责。一石三鸟,好算计。”

      “王爷,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陈三问道。

      “明日一早,启程回朔风城。”殷溯决断道,“韩堡主,挑选二十名最精干的好手,随行护卫。陈三,你先行一步,持本王手令,秘密入城,暗中调查三件事:第一,刘副将遇袭现场的详细情况,尤其是箭矢、痕迹,找可靠的老斥候验看;第二,押运路线和时间泄露的可能途径,接触过机密文书的所有人,逐一排查;第三,近期军中是否有异常人员往来,或与外界可疑接触。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陈三领命。

      “柳姑娘,”殷溯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柳寄悠,“你随本王同车回城。入城后,暂时以本王‘远房表亲’、前来探亲不幸染病需静养的名义,住在王府内院,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接触外人。王府内,也有本王的人,但难保没有别人的眼睛。”

      他将柳寄悠的存在合理化,并提供了相对安全的安置。柳寄悠明白,朔风城作为边关重镇,殷溯的靖王府必然是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她必须更加小心。

      “我明白。”她点头应下。

      安排妥当,殷溯才终于显露出极度的疲惫,被扶回卧室休息。柳寄悠也回到韩堡主为她安排的相邻房间。

      躺在坚硬但干燥温暖的床铺上,柳寄悠却无睡意。朔风城,北疆的权力中心,殷溯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却也暗藏着如此凶险的漩涡。军粮被焚,将领内讧,朝廷御史将至……这一切,与京城猎场风波、“莞莞”旧案,是否有着某种关联?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似乎触角无处不在。

      她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那枚刻着北狄符号的铜钱和那点朱砂碎块。这些线索,在北疆这片土地上,是否会显现出新的意义?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离开了黑石堡。殷溯乘坐马车,柳寄悠同车照料。韩堡主精选的二十名护卫,以及陈三先行出发,队伍精简而迅捷。

      通往朔风城的官道宽阔平坦了许多,但沿途景象与中原迥异。触目所及,是辽阔苍茫、草色枯黄的荒原,远处山峦起伏,线条冷硬。深秋的北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砂砾尘土,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带着彻骨的寒意和边关特有的粗砺感。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牧民帐篷和牛羊,更多的是荒凉。

      柳寄悠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这与宫廷、江南截然不同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陌生而震撼的感觉。这就是殷溯常年驻守、浴血奋战的地方。

      殷溯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偶尔会因马车颠簸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柳寄悠注意到,越接近朔风城,他的神色就越发沉静,那种属于边关统帅的冷硬和威严,渐渐取代了伤病的虚弱,重新回到他身上。

      午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高大厚重,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历经风霜战火,显得格外沧桑坚固。城楼上旌旗招展,甲士肃立,一股肃杀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朔风城,到了。

      车队没有受到任何盘查,直接从未关闭的城门驶入。城中街道宽阔,但行人不多,商铺也远不如京城繁华,建筑多为石木结构,低矮敦实,透着实用至上的边塞风格。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神色坚毅,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列队走过,甲胄铿锵,眼神警惕。

      靖王府位于城西,占地颇广,但同样不尚奢华,高大的门楼透着武人的简洁与威严。得知王爷归来,府中管事早已带着下人在门前等候,见到马车,纷纷跪倒迎接。

      殷溯被搀扶下马车,尽管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扫过众人,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都起来吧。本王无恙,只是路上偶感风寒,需静养几日。府中一切照旧,不得喧哗。”他顿了顿,指向身后的柳寄悠,“这位是本王江南来的表亲柳姑娘,途中染病,需在府中静养一段时日,拨‘听雪轩’给她住,一应用度按上宾之礼,不得怠慢,也莫要随意打扰。”

      “是!谨遵王爷吩咐!”管事连忙应下,好奇地瞥了柳寄悠一眼,却不敢多问。

      柳寄悠垂首跟着殷溯进入王府。府内布局同样大气简洁,多植松柏,少缀花木,道路以青石铺就,干净冷硬。她被引到一处相对僻静、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雅致的小院“听雪轩”,春娘早已被提前接来等候,见到她平安,松了口气,连忙安排热水膳食。

      殷溯则被簇拥着去了正院。柳寄悠知道,他一回府,必然要立刻处理堆积的军务和眼前的危机,无暇他顾。

      接下来的两日,柳寄悠谨言慎行,待在听雪轩几乎足不出户。春娘负责照料她的起居,也隔绝了外界的探视。从春娘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柳寄悠得知殷溯回府后便闭门谢客,连军中将官求见也大多推拒,只召见了极少数心腹密谈。王府内的气氛看似平静,却隐隐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第三日傍晚,柳寄悠正在窗前看书(殷溯让人送来的些北地风物志),春娘忽然神色紧张地进来,低声道:“姑娘,前院传来消息,朝廷的督粮御史到了!已经进城,住进了官驿!王爷……王爷让人来传话,让姑娘晚膳后去书房一趟。”

      御史到了!柳寄悠心中一凛。该来的,终于来了。殷溯此刻叫她过去,必有要事。

      晚膳后,柳寄悠在春娘的引路下,来到了殷溯的书房。书房位于王府前院,陈设简单,除了满架兵书和北疆舆图,便是沙盘和刀架,充满军旅气息。

      殷溯坐在书案后,换了身墨色常服,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病容。他面前摊开着一些文书,眉头微锁。陈三垂手站在一旁。

      “坐。”殷溯示意柳寄悠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御史到了?”柳寄悠直接问道。

      “嗯,姓冯,官声尚可,但据闻与朝中某些人走动颇近。”殷溯语气平淡,“明日便会正式召见本王及军中相关将领,询问军粮被焚一事。”

      “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殷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三:“查得如何?”

      陈三上前一步,低声道:“回王爷,属下暗中查访,有几处疑点。第一,袭击现场遗留的箭矢,虽刻意做旧并沾染了狄人常用的牲畜血迹,但箭杆木材和箭簇打造工艺,与狄人常用的有细微差别,倒更像是……军中淘汰下来的一批旧箭改制而成。第二,押运路线和时间,除了刘副将和王爷您,只有参军府、粮秣司的几位主事和书记官知晓。属下暗中排查,粮秣司一个叫钱贵的主事,在刘副将出发前两日,曾借口核对账目,单独进入过存放路线文书的档案房,且有守卫看到他出来后神色有些慌张。第三,军中近来并无大规模异常人员往来,但刘副将麾下一个叫胡老三的队正,在袭击发生前五日,曾请假出营,说是去城里探望生病的姑母,但属下查到,他那姑母早在半年前就已搬离朔风城。此人至今未归营,下落不明。”

      线索渐渐清晰!内部有人泄露机密,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伪装袭击!钱贵主事,胡老三队正,都是关键人物!

      “钱贵现在何处?”殷溯问。

      “还在粮秣司当值,似乎并无异常。”陈三道。

      “那个胡老三,务必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殷溯冷声道,“另外,秘密控制钱贵,不要惊动旁人,尤其是……赵参军那边的人。”

      柳寄悠注意到,殷溯特意提到了“赵参军那边的人”。难道他怀疑赵参军身边也不干净?或者,赵参军的急切反应,本身也在某些人的算计之中?

      “王爷是怀疑,内鬼不止一人,且可能故意引导赵参军与刘副将旧部冲突?”柳寄悠忍不住问道。

      殷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挑拨离间,乱中取利,是常用的伎俩。明日冯御史问起,军中将领若各执一词,争吵不休,甚至互相攻讦,只会让御史觉得北疆军纪涣散,本王御下无方,坐实监管不力的罪名。”

      “那殿下明日……”

      “本王自有分寸。”殷溯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话锋忽然一转,“柳寄悠,本王需要你帮个忙。”

      柳寄悠一怔:“殿下请讲。”

      殷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样式普通、没有任何标记的靛蓝色小布包,推到柳寄悠面前。

      “这里面,是那枚刻着北狄符号的铜钱,还有一点你从药瓶中找到的朱砂碎块。”殷溯缓缓道,“明日御史召见,场面必然混乱。本王会设法将话题引向军械物资可能的流失和伪造。届时,你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比如‘不慎’打翻茶水,或者‘惊慌失措’跌倒,将这个布包,‘遗落’在冯御史或他随从一定能看到、但又不那么显眼的地方。”

      柳寄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要将北狄符号和可能来自宫廷(朱砂)的线索,以一种看似意外的方式,暴露在朝廷御史面前!这无疑是在向京城那位,以及可能隐藏在朝中的幕后黑手,传递一个强烈的信号——北疆之事,与北狄及某些宫廷秘辛有关!这是在警告,也是在将水搅得更浑,迫使对方投鼠忌器,或者……露出更多马脚!

      好一招祸水东引,打草惊蛇!

      但这也极其危险。一旦被识破是故意为之,或者引来对方更猛烈的反扑……

      “害怕了?”殷溯看着她的眼睛。

      柳寄悠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布包,紧紧握在手心:“不。只是觉得,殿下这步棋,走得险。”

      “险中求胜,总比坐以待毙强。”殷溯眼神冷冽,“何况,本王也想知道,当北狄符号和朱砂出现在朔风城,出现在朝廷御史眼皮底下时,有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朔风城的夜晚,格外寒冷,也格外寂静。

      “明日,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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