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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江上惊魂 ...

  •   三日后启程的命令,让整个老鸦渡的气氛瞬间绷紧。原本计划至少半月的休养期被强行压缩,意味着殷溯必须拖着未愈的身体,踏上更加艰险的旅程。

      老吴忧心忡忡,反复检查殷溯的伤口,确认没有恶化迹象,又调配了更多内服外用的猛药,用油纸仔细包好,交给柳寄悠,再三叮嘱用法用量。“王爷伤口愈合尚可,但内里亏虚,最忌劳顿和风寒。路上万不可骑马颠簸,最好乘车。这些药按时服用,若有发热或伤口红肿流脓,必须立刻停下处理。”老吴语气严肃,显然对这次提前出发极不赞同,但也知道军情紧急,无法阻拦。

      陈三则忙于安排路线和护卫。那艘送信的货船并未离开,船上的人都是殷溯早年安插在沧浪江水道上的暗桩,精通水性,熟悉沿途情况。他们带来了一艘经过改装、外表普通、内部却加固了舱壁、设有暗格、速度更快的平底货船,作为北上代步工具。走水路比陆路隐蔽,且能节省殷溯的体力,但同样风险不小——沧浪江下游水情复杂,暗礁漩涡多,且靠近北狄活动频繁的区域。

      柳寄悠也没闲着。她帮春娘准备了足够的干粮、清水和御寒的衣物,又向老吴请教了一些紧急处理外伤和常见毒症的法子,默默记在心里。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殷溯需要她,她也必须更加有用。

      出发前夜,月色朦胧,江风凛冽。柳寄悠独自走到临江的大石边,望着漆黑翻滚的江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殷溯。他披着一件厚重的毛皮大氅,脸色在月光下依旧苍白,但身姿挺拔,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气度。

      “害怕了?”他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

      柳寄悠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前路莫测。”她顿了顿,“殿下有把握,回去能稳住局势吗?”

      殷溯沉默片刻,道:“军中并非铁板一块。有忠于本王的,有首鼠两端的,也有早就被人收买的。军粮被焚,刘副将重伤,是有人想搅乱局面,让本王回去后陷入被动。但本王在北疆经营多年,也非任人揉捏。关键是要快,要在御史抵达、流言坐实之前,赶回去,拿到证据,揪出内鬼。”

      他看向柳寄悠:“此番回去,凶险更甚来时。你若现在后悔,本王可以让陈三安排,送你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余生。”

      这是给她选择的机会?柳寄悠有些意外。她转头看向殷溯,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深邃,看不出真实情绪。

      “殿下觉得,我能躲到哪里去?”柳寄悠苦笑,“殷玄不会放过我,‘梅花蜡丸’的势力可能也在找我。普天之下,除了殿下身边,还有哪里是安全的?”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何况,我也想知道真相。‘莞莞’皇后为何而死?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究竟是谁?我与这些事,又有什么牵连?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殷溯注视着她,良久,才缓缓道:“好。那便同行。”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似乎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翌日黎明,天色阴沉,雾气比往日更浓,几乎将整个老鸦渡和江面完全吞噬。能见度极低,只闻江水轰鸣,不见波涛形状。

      “这雾气……”陈三望着白茫茫的江面,眉头紧锁,“怕是难得消散。此时行船,风险太大。”

      “不能等。”殷溯果断道,“雾大固然危险,但也利于隐蔽。‘黑龙寨’和可能的其他眼线,也难以追踪。启航!”

      命令既下,众人不再犹豫。殷溯被搀扶着登上那艘改装过的货船,柳寄悠紧随其后。船上除了原本的水手和暗桩,陈三还带了八名最精锐的好手,个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腰间鼓囊,显然携带了利器。

      货船缓缓驶离简陋的码头,很快没入浓雾之中。老吴、春娘等人站在码头上,身影迅速被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船舱经过特殊布置,比外表看起来舒适一些,有简易的床铺和小几。殷溯靠坐在床铺上,闭目养神。柳寄悠坐在一旁,透过舱壁上特意留出的、伪装成破损缝隙的观察孔,望着外面一片混沌的白色。

      船行得很慢,也很稳。掌舵的水手显然经验极其丰富,即便在浓雾中,也能凭借水声、水流的变化和对河道的深刻记忆,操控着船只避开暗礁,沿着主航道艰难前行。除了桨橹划水声和江水的轰鸣,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浓雾翻滚。

      这种绝对的寂静和未知,反而比明刀明枪的追杀更让人心神不宁。你不知道危险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突然降临。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雾气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反而更加浓重了,湿冷的空气几乎能拧出水来。船舱里也弥漫着一股潮气。

      忽然,站在船头瞭望的一名暗桩压低了声音急促道:“前方有火光!不止一处!像是……船队!”

      所有人瞬间警醒!殷溯猛地睁开眼。陈三迅速凑到观察孔前,凝神望去。

      果然,在浓雾深处,左前方和右前方隐约出现了数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雾气中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缓缓移动,看轨迹,正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包抄而来!而且,火光数量不少,至少有五六处,排成了某种封锁的阵型!

      “是‘黑龙寨’的船!”陈三脸色难看,“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还趁着大雾封锁江面!”

      “‘黑龙寨’不可能有这么多船,更不可能在这么大的雾里精准定位我们。”殷溯眼神冰冷,“是有人给他们提供了我们的路线,甚至……派了人带路。”

      内奸!而且是对老鸦渡和北上路线都极为了解的内奸!柳寄悠心中一寒。敌人在暗处的渗透,远比想象中更深。

      “怎么办?硬闯?”陈三握紧了刀柄。对方船多,且占据有利位置,硬闯九死一生。

      殷溯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被雾气扭曲和江水声掩盖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号子声和船只破水声,又看了看舱外浓得化不开的雾。

      “熄掉我们船上所有灯火。”殷溯下令,“降半帆,减缓速度。陈三,让你的人准备好钩索和弓弩,但没我命令,不许出声,不许动手。”

      “殿下是想……”陈三疑惑。

      “雾是我们的麻烦,也是他们的。”殷溯目光锐利,“这么大的雾,他们也只能凭借火光和声音大致判断方位。熄灯降速,混入雾中,让他们失去目标。然后……”他看向柳寄悠,“把老吴准备的、驱寒用的烈酒,还有那几包辣椒粉,找出来。”

      柳寄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她迅速从行囊中找出几皮囊烈酒和几大包呛人的辣椒粉。

      “将辣椒粉混入烈酒,灌入几个空水囊。”殷溯继续吩咐,“陈三,挑几个臂力好的,待会儿听我号令,将灌了辣椒酒的水囊,用尽全力掷向最近的那几艘敌船,目标——他们的灯火和船舱!”

      妙计!利用雾气掩护靠近,用特制的“烟雾弹”扰乱敌方视线和呼吸,制造混乱,然后趁机突破或反击!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依言行事。很快,几个灌满了混合着大量辣椒粉的烈酒、被紧紧扎好的皮囊准备完毕。船上的灯火全部熄灭,船帆降下半幅,船只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在浓雾中缓缓滑行,速度大减,几乎与水流同步。

      前方的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船只模糊的轮廓,都是比他们这艘货船稍小的快船,船头站着影影绰绰的人影,正不断呼喝着,似乎在搜寻。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近。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已经能听到对面船上清晰的对话声。

      “……妈的,这鬼天气,毛都看不见!”
      “寨主说了,那姓殷的肯定走水路,就在这片江面,仔细搜!看到可疑船只,立刻发信号!”
      “那边好像有动静?是不是水花声?”

      殷溯趴在观察孔后,冷静地估算着距离和风向。三十丈……二十丈……对方的一艘船几乎要进入平行位置!

      “就是现在!掷!”殷溯低喝!

      早已准备好的三名臂力最强的汉子,猛地从船舷旁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沉甸甸、充满刺激性液体的皮囊,朝着最近的三艘敌船奋力掷去!

      皮囊划破浓雾,带着呼啸的风声!

      敌船上的人显然没料到浓雾中会突然飞来不明物体,待发现时,皮囊已经近在眼前!

      “砰!砰!砰!” 皮囊精准地砸在三艘敌船的船舱板上或人群中,瞬间破裂!浓烈刺鼻的烈酒混合着大量的辣椒粉猛然爆开,化作一片辛辣呛人的红黄色烟雾,劈头盖脸地笼罩了那三艘船!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是辣椒!咳咳……还有酒!”
      “火!小心火把!”

      惨叫声、咳嗽声、惊呼声瞬间从那三艘船上爆发出来!辣椒粉吸入呼吸道和进入眼睛的剧烈刺激,让船上的人瞬间失去了战斗力,乱作一团。有人慌乱中打翻了火把,点燃了洒落的烈酒,更是引起小范围的燃烧和更大的混乱!

      其他几艘敌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雾气中看不清具体情况,只听到同伴凄厉的惨叫和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全速!冲过去!”殷溯抓住时机,厉声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水手们立刻升起满帆,奋力划桨!货船如同挣脱束缚的蛟龙,速度骤然提升,朝着因那三艘船混乱而出现的缺口猛冲过去!

      “敌船跑了!在那边!”其他敌船终于反应过来,呼喝着调整方向,试图拦截。但雾气弥漫,视线受阻,又担心再遭到那种诡异的“烟雾弹”袭击,动作不免迟滞。

      殷溯的货船凭借着更快的速度和精准的操舵,险之又险地从几艘敌船之间穿了过去!船身甚至与一艘敌船擦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木屑纷飞!

      “放箭!拦住他们!”敌船头目气急败坏地怒吼。

      零星的箭矢从雾气中射来,但准头大失,大部分落入水中,少数钉在船篷上,威胁不大。

      货船冲破封锁,将混乱的敌船和愤怒的吼叫声迅速抛在身后,没入更浓的雾霭深处。

      暂时安全了!

      船舱内,众人松了口气,但没人敢放松警惕。陈三立刻派人检查船体受损情况,所幸只是擦伤,并无大碍。

      殷溯靠回床铺,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刚才的紧张和决断显然也耗费了他不少精力。柳寄悠递过水囊,他接过喝了一口。

      “殿下如何知道他们一定会用火光在雾中联络?”柳寄悠忍不住问。

      “常理。”殷溯闭着眼,“大雾行船,极易失散,不用火光或声音联络,如何维持队形封锁江面?只是他们没想到,我们会用这种方式反击。”他顿了顿,“‘黑龙寨’的杜九,有勇无谋,想不出这种沿途精准设伏、又利用大雾围堵的计策。背后指点他的人,倒是颇通兵法。”

      又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

      货船不敢停留,继续在浓雾中全速前行。直到午后,雾气才渐渐稀薄了一些,能看清两岸模糊的山影。根据水手判断,他们已经驶出了最危险的一段狭窄江道,进入了相对开阔的江面,距离北疆边境已不足百里。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暂时摆脱追兵时,负责瞭望的暗桩再次发出了警报!

      “后方有船!速度很快!在追我们!”

      众人心头一紧。从老鸦渡出发时,并没有其他船只跟随。这追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黑龙寨”还有埋伏?或者……是另一股势力?

      殷溯起身,走到船尾观察孔。只见后方约两三里外的江面上,一艘体型修长、船身漆黑、挂着奇怪灰色风帆的快船,正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水雾,朝着他们疾驰而来!那速度,远超寻常货船,甚至比他们这艘改装过的船还要快上一线!

      “不是‘黑龙寨’的船。”陈三脸色凝重,“看样式和速度,倒有些像……海寇用的‘浪里飞’?但这种船怎么会出现在内陆江河?”

      漆黑船身,灰帆,惊人的速度……柳寄悠忽然想起春杏说过,“梅花蜡丸”势力可能与岭南贡女“梅”有关,而岭南沿海多海寇……难道,是“梅花蜡丸”的人亲自追来了?

      “加速!甩掉它!”殷溯下令。

      水手们拼命划桨,风帆鼓满。货船速度提到极限,在江面上犁开一道白色的浪痕。

      然而,后方那艘黑船速度更快,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住,距离在不断拉近!一里,半里……

      眼看就要被追上,黑船船头忽然寒光一闪!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以远超普通弓箭的速度和力道,激射而来!目标赫然是货船的舵手!

      “小心!”陈三暴喝。

      舵手经验丰富,猛地一低头,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后面的桅杆,箭尾兀自颤抖不已!力道之强,令人心悸!

      这不是寻常弓弩!是军中或海寇才可能配备的强弩!

      黑船上,一个穿着暗蓝色水靠、身形矫健如鱼的身影出现在船头,手中端着一架造型奇特的连弩,再次瞄准!

      “备战!”陈三拔刀怒吼。船上的护卫纷纷举起盾牌和弓箭,准备迎接接踵而至的攻击。

      然而,那黑船似乎并不急于接舷战,只是利用速度优势保持着距离,用强弩不断点射货船的关键部位——舵、帆、划桨的水手!精准而歹毒!

      货船不断做出规避动作,但江面狭窄,躲避空间有限,很快,一面船帆被射穿撕裂,速度骤降!一名划桨的水手也被弩箭射中肩膀,惨叫着倒下!

      形势急转直下!

      殷溯眼神冰冷,看着越追越近的黑船和船头那个幽灵般的弩手。他忽然对柳寄悠道:“把剩下的辣椒酒拿来。”

      柳寄悠立刻将仅剩的两囊混合了辣椒粉的烈酒递给他。

      殷溯接过,却没有立刻使用。他仔细观察着黑船的行进轨迹和那弩手的射击节奏,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黑船再次逼近,进入强弩的最佳射程。那弩手抬起连弩,瞄准了货船仅存的主帆桅杆基座——一旦这里被射断,船将彻底失去动力!

      就是现在!

      殷溯猛地将一囊辣椒酒递给陈三:“掷向船头那弩手!”同时,他自己拿起另一囊,却没有掷出,而是快速拔掉塞子,将里面辛辣刺鼻的液体,尽数泼洒在船尾甲板上,尤其是靠近舵轮和缆绳的区域!

      陈三奋力掷出皮囊!那黑船弩手见有东西飞来,敏捷地侧身躲过,皮囊砸在船舷上爆开,烟雾弥漫,但并未造成太大影响。

      然而,就在黑船弩手因躲避而动作稍滞、视线也受到辣椒烟雾干扰的瞬间,殷溯对自家船上的弩手下令:“射他们的帆索!灰色帆左下方那根主索!”

      货船上一名擅长射箭的护卫早已张弓搭箭,闻言毫不迟疑,一箭射出!箭矢穿过江风,精准地命中黑船灰色风帆左下方一根不起眼但至关重要的缆绳!

      “嘣”的一声轻响,缆绳断裂!黑船那面巨大的灰帆一角骤然松脱,在风中胡乱拍打,船身猛地一歪,速度顿时大减,航向也出现了偏差!

      而与此同时,殷溯泼洒在自家船尾的辣椒酒,被江风吹散,浓烈刺激的气味弥漫开来,虽然对己方也有影响,但更重要的是——那黑船在调整方向试图再次逼近时,恰好经过了这片被“污染”的江面区域!船头那个刚刚从辣椒烟雾中恢复、正要再次瞄准的弩手,以及附近几个水手,猝不及防吸入大量辛辣空气,顿时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攻击再次受阻!

      “全速!离开这片江面!”殷溯趁此机会,厉声喝道。

      货船上的水手忍着喉间的辛辣刺痛,拼尽全力划桨,操舵手稳住方向,受损的船帆依旧提供着部分动力,船只艰难但坚定地向前冲去,与暂时失控的黑船拉开了距离。

      黑船上的咳嗽声和怒骂声隐约传来,他们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污浊手段,一时间追击受阻。

      货船不敢停留,借着这点宝贵的时间,亡命奔逃,直到将那艘诡异的黑船彻底甩出视野,消失在弯曲的河道之后。

      又一次险死还生。

      殷溯靠在舱壁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左臂的伤口似乎因刚才的剧烈动作而隐隐作痛,有血丝渗出绷带。柳寄悠连忙上前为他检查。

      “无妨。”殷溯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望着后方江面,“那黑船……不是寻常势力。他们似乎不想立刻杀死我们,更像是在……驱赶,或者试探。”

      驱赶?试探?柳寄悠不解。

      殷溯缓缓道:“他们的弩箭,并未瞄准你我的要害。攻击也多以毁坏船只动力为主。或许,他们另有所图,或者……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柳寄悠心中不安。这北上的路,果然步步杀机,而且对手越来越诡异莫测。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暮色四合,江面一片苍茫。

      距离北疆,还有最后一段,也是最难预料的一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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