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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渡口暗潮 ...

  •   老鸦渡的清晨,是在沧浪江永不停歇的轰鸣声中到来的。水汽氤氲,将简陋的木屋和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空气潮湿而冰冷。

      柳寄悠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踏实。身处陌生且明显不简单的环境,身边是重伤未愈、心思难测的靖王,远处还有不知何时会扑来的追兵,这一切都让她无法真正安眠。

      她起身,简单洗漱。手臂的刀伤经过春娘的处理和老吴给的药膏,疼痛减轻了许多,只是动作时还有些牵扯感。推开木门,寒冷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渡口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活动。几个汉子在修补渔网,有人在码头上检查船只,还有人在空地上练拳脚,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中特有的悍勇之气。看到柳寄悠出来,不少人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都很快移开,并不多话。显然,陈三和老吴已经交代过什么。

      柳寄悠走到屋外一块临江的平整大石上坐下,望着脚下奔腾浑浊的江水出神。江水声震耳欲聋,却也奇异地能让人心绪稍宁。她在梳理思路。

      春杏最后传递的信息:太后宫中的胡嬷嬷,曾伺候过岭南贡女“梅”;太医署周太医师父的暴毙,与朱砂有关,且是在为“莞莞”诊脉后不久。这两条线索,都指向“莞莞”之死绝非偶然,且牵连到宫廷深处和用毒势力。春杏背后的人(很可能是“梅花蜡丸”势力)似乎有意让她知道这些,是借刀杀人,还是另有所图?

      而北狄符号反复出现,与这宫廷秘辛又有什么关联?北疆……殷溯的根基之地,是否也藏着相关的秘密?

      “柳姑娘。”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寄悠回头,见是陈三。他手里拿着两个粗面馍馍,递过来一个:“吃点东西。这里条件简陋,将就一下。”

      “谢谢。”柳寄悠接过,道了声谢。馍馍很硬,带着粗砺的口感,但能充饥。

      陈三在她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也啃着馍馍,目光同样望着江水,状似随意地问道:“姑娘与王爷,是在京城认识的?”

      来了。试探。柳寄悠心中明了。陈三这些人,是殷溯的心腹死士,对他绝对忠诚,对于她这个突然出现、还引得王爷重伤的“来历不明”的女子,自然充满疑虑和戒备。

      “是。”柳寄悠简短地回答,没有过多解释。

      “姑娘好胆识,也好身手。”陈三咬了一口馍馍,咀嚼着,语气听不出褒贬,“能从‘黑龙寨’和‘血狼帮’的围杀中带着王爷逃出来,寻常女子可做不到。”

      柳寄悠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她一个深宫女子,哪来的胆识和身手?更别提懂得处理箭伤、用断肠草布置疑阵甚至杀人。

      “不过是绝境之下,求生本能罢了。”柳寄悠平静道,“至于那些……不过是以前在府中,听兄长和护院们闲聊时,记下的一星半点,没想到真用上了。”她将一切归因于“听说”和“运气”,合情合理,却也难以深究。

      陈三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道:“王爷的伤势,老吴说箭毒已清了大半,高热也退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至少需要静养半月。这期间,‘老鸦渡’还算安全,但也不是久留之地。等王爷能行动了,我们必须尽快北上,回到王爷的军中大营,那才是最稳妥的地方。”

      柳寄悠点点头:“一切听殿下和诸位安排。”

      “北上之路,也不太平。”陈三语气凝重,“除了可能尾随而来的‘黑龙寨’,北疆地界本身就不安稳。狄人部落近年越发躁动,边军之中……也未必全是铁板一块。”他意有所指,“王爷这次秘密离京又遇袭重伤,消息若是传回北疆,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

      柳寄悠明白他的担忧。殷溯是北疆统帅,他若出事,军心必然动摇,那些本就与他或有嫌隙、或被其他势力收买的将领,可能会趁机生事。甚至,这次袭击的幕后主使,可能本就希望看到北疆军乱。

      “陈统领放心,我会尽力协助殿下。”柳寄悠道。她现在与殷溯绑在一条船上,他的安危也关系到她的生死。

      陈三似乎对她的表态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姑娘是明白人。王爷既然带姑娘来了这里,便是信得过姑娘。我等自当尽力护卫王爷和姑娘周全。”他站起身,“姑娘用完早膳,可以在渡口附近走走,但莫要走远,尤其不要靠近下游那片乱石滩,那里水流复杂,常有暗漩。我去看看王爷。”

      说完,他转身离开。

      柳寄悠慢慢吃完那个粗硬的馍馍,又喝了些春娘送来的热水,感觉身上暖和了些。她依言没有乱走,只是在渡口木屋附近缓步走动,观察着环境,也默默记下那些看似普通的“渔民”、“山民”的站位和巡逻规律。这里果然是一个经营多年、戒备森严的隐秘据点。

      中午时分,她去看望殷溯。

      殷溯已经醒了,正半靠在炕头,由老吴喂着药。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清明,只是少了些平日的冷戾,多了几分重伤后的虚弱。

      看到柳寄悠进来,他微微颔首。

      老吴喂完药,又检查了一下伤口,对殷溯道:“王爷恢复得比预想快,伤口没有恶化迹象,只是失血之症还需时日调养。按时服药,静心休养,半月后当可勉强行动。”

      “有劳吴伯。”殷溯声音依旧沙哑。

      老吴收拾了药碗,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殷溯和柳寄悠两人。

      “感觉如何?”柳寄悠走到炕边,轻声问。

      “死不了。”殷溯淡淡道,目光落在她重新包扎过的手臂上,“你的伤?”

      “皮外伤,已无大碍。”柳寄悠顿了顿,“陈统领说,我们需要在这里待上半月左右,等你伤势稳定再北上。”

      殷溯“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黑水河那晚,你用的断肠草,是从哪里认得的?”

      果然问到了这个。柳寄悠早有准备:“幼时在府中荒园见过,听老仆提过名字和毒性,说误食会腹痛如绞。那夜情急,闻到类似气味,便冒险一试。”这个解释依旧推给“听说”。

      殷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转而道:“你布置疑阵,引开追兵,又独自解决两人……做得不错。”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兵器的性能,但其中隐含的意味,让柳寄悠心头微动。

      “侥幸而已。”她垂下眼睫。

      “在这世道,没有侥幸,只有准备和决断。”殷溯缓缓道,“你准备得比本王想象的多,决断也比本王想的狠。”他顿了顿,“看来,皇兄宫里的‘替身’,并非看上去那么温顺无害。”

      这话直接挑明了他们之间最敏感的那层关系——她是皇帝找来的、模仿先皇后的替身。此刻被他点破,柳寄悠反而有种卸下伪装的轻松感。

      “温顺无害,在宫里活不长。”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殿下不也是如此?看似桀骜不驯,远离朝堂,暗中却经营着‘老鸦渡’这样的据点,在北疆军中根基深厚。”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锋,都看到了彼此眼中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评估。经历了生死逃亡,那些虚伪的客套和伪装,似乎变得苍白无力。

      “你很好奇‘老鸦渡’?”殷溯换了个话题。

      “殿下若愿意说,我自然好奇。”柳寄悠道。

      “这里,是本王早年安插在沧浪江沿线的一个眼睛,也是一条退路。”殷溯没有隐瞒,“北疆与中原,并非铁板一块。朝中有人不想本王安稳待在边关,边关也有人不想本王回去。多条路,多份保障。”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柳寄悠能想象其中的凶险与艰辛。一个亲王,被猜忌,被流放(虽然名义上是镇守),在苦寒之地经营自己的势力,还要时刻提防来自京城和军中的明枪暗箭。

      “这次袭击,殿下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柳寄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殷溯眼神转冷:“能在本王离京后如此快布置伏击,并且精准掌握路线,不外乎三方:京城里那位,北疆军中某些起了异心的人,或者……一直藏在暗处、对‘莞莞’旧事和北疆都有兴趣的‘梅花蜡丸’。”他看向柳寄悠,“春杏最后告诉你的信息,关于太后宫中的胡嬷嬷和周太医师父,你如何看?”

      柳寄悠将春杏的话和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两条线都指向‘莞莞’皇后之死与用毒有关,且牵扯到岭南贡女‘梅’的旧势力。太后宫中藏有与‘梅’相关的人,要么太后知情甚至参与,要么她身边被渗透而不自知。太医署更是关键,朱砂暴毙,太过蹊跷。”

      殷溯听完,沉默良久。他望着窗外雾气蒙蒙的江面,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恨意,还有一丝深沉的疲惫。

      “莞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柳寄悠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又无比痛切的沙哑,“她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浑身肌肤溃烂流脓……太医署给出的结论是‘急症恶疫’。皇兄当时几乎疯了,将伺候她的宫人全部处死,太医院也清洗了一遍……”他顿了顿,“本王当时远在北疆,接到消息时,已经晚了。只听说皇兄因此性情大变,越发多疑暴戾。”

      他转过头,看向柳寄悠,眼神锐利如刀:“如果她的死真的是谋杀,是有人用极其阴狠的毒药害死了她……那么,下毒者是谁?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后宫争宠?还是……为了别的?”

      这个问题,柳寄悠也无法回答。但直觉告诉她,“莞莞”之死,绝非简单的后宫倾轧。它可能牵扯到更深的皇权斗争、前朝旧怨、甚至……北狄。

      “春杏背后的势力,似乎想让我知道这些。”柳寄悠道,“他们是在利用我,去查这件事?”

      “或许。”殷溯冷笑,“也可能,他们内部出现了分歧,有人不想某些秘密永远埋藏,或者……想借你的手,除掉某些人。”他目光深沉地看着柳寄悠,“你现在,已经不只是本王的‘同伙’,也是他们棋盘上,一颗可能搅动全局的棋子。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

      柳寄悠明白他的意思。知晓秘密是危险的,但也可能成为谈判或反击的筹码。关键在于,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在夹缝中为自己谋得生机,甚至……主动出击。

      “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柳寄悠问。

      “养伤,联络旧部,查清这次袭击的幕后主使,然后……”殷溯眼神凛冽,“回北疆。有些账,该清算了。有些真相,也该浮出水面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柳寄悠知道,一旦他伤势痊愈回到北疆,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她,也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接下来的几日,老鸦渡相对平静。殷溯的伤势在老吴的精心调理下稳步恢复,已经能在搀扶下短暂下地走动。柳寄悠除了照顾殷溯(主要是送药和陪伴),也在渡口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比如整理药材、缝补衣物,渐渐与春娘等几个妇人熟络起来,也从她们偶尔的闲聊中,听到一些关于北疆的零碎信息——狄人部落的冲突,边军换防的传闻,某个将领的脾性等等。

      陈三等人则加强了渡口周围的警戒,同时派出精干人手,沿着沧浪江上下游暗中查探,确认“黑龙寨”追兵的动向,并设法与北疆军中的可靠旧部取得联系。

      这天午后,柳寄悠正在帮春娘晾晒一些草药,忽然听到码头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船只靠岸的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艘比渡口寻常渔船大了不少、船身有明显的修补痕迹、看起来像是运送木材或矿石的货船,正缓缓靠向码头。船头上站着几个衣着普通、但身形精壮、目光锐利的汉子,正与码头上迎上去的陈三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凝重。

      柳寄悠心中微动。这艘船和船上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寻常商旅。是殷溯的人?还是……

      很快,陈三带着那几个人,脚步匆匆地朝着殷溯养伤的木屋走去。

      柳寄悠放下手中的草药,也跟了过去,但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外不远处。

      屋内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语速很快,柳寄悠只隐约听到几个词:“……大营……军粮……狄人异动……刘副将……”

      片刻,陈三和那几人走了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看到柳寄悠,陈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带着人匆匆离开了,似乎去安排什么。

      柳寄悠走进屋内。殷溯靠坐在炕上,脸色比刚才阴沉了许多,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拆开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密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出什么事了?”柳寄悠轻声问。

      殷溯抬起头,眼神冰冷如霜,将手中的信纸递给她。

      柳寄悠接过,快速浏览。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内容触目惊心:北疆军中负责押运一批重要军粮的刘副将,在三天前押粮途中遭遇“狄人散骑”袭击,军粮被焚毁大半,刘副将重伤,其麾下亲兵死伤惨重。事发地点靠近殷溯嫡系部队的防区,军中已有流言,暗指是殷溯为了排除异己、或是因不满朝廷近来削减边军粮饷而自导自演。更麻烦的是,朝廷派来的督粮御史已经启程北上,不日将抵达北疆调查此事。

      “刘副将是……殿下的人?”柳寄悠看完,心头一沉。

      “他是本王一手提拔起来的,掌管后勤粮草,为人谨慎可靠。”殷溯声音冰冷,“这次押运的路线和时间都是机密,狄人散骑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伏击?还偏偏选在本王离营、消息未明的时候!”

      柳寄悠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不仅仅是损失一批军粮那么简单。首先,它发生在殷溯“秘密”离京期间,容易引人联想是他遥控指挥或纵容;其次,袭击者伪装成狄人,但时机地点如此蹊跷,更像是内部陷害;最后,朝廷派御史调查,显然是对殷溯不放心,想借题发挥。如果处理不好,殷溯轻则被问责夺权,重则可能被扣上“纵兵抢粮”、“勾结狄人”甚至“意图谋反”的罪名!

      “这是连环计。”柳寄悠沉声道,“京城刺杀(或制造刺杀假象)未成,便在黑水河伏击;伏击未竟全功,便在北疆军中制造事端,将殿下置于两难境地。幕后之人,对殿下的行踪和军中情况,了如指掌。”

      殷溯将信纸慢慢揉成一团,眼中杀意凛然:“好手段。一边在途中截杀,一边在根基之地釜底抽薪。这是要逼本王进退失据,甚至……死在北上的路上,或者回去后身败名裂。”

      他看向柳寄悠:“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够半月了。军粮被焚,刘副将重伤,军中流言四起,御史即将到来……必须尽快赶回去,稳定军心,查明真相!”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殷溯打断她,语气决绝,“老吴,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启程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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