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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绝处逢生 ...

  •   那鹧鸪鸣叫声在山林中回荡,清晰而有规律,绝非自然鸟鸣。柳寄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敌是友?她迅速伏低身体,躲到一块岩石后,手中紧紧握住了腰刀,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鸣叫声停歇了片刻,然后,又从另一个稍近些的方向响起,依旧是三短一长。

      像是在……确认位置,或者,引导?

      柳寄悠心中惊疑不定。如果是追兵,大可直接搜过来,何必用暗号?难道是他们内部联络,划分搜索区域?但听这鸣叫的节奏和间隔,透着一股军中特有的简洁规整。

      她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殷溯。他的伤势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得到救治。如果是敌人,她和殷溯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但如果是友……或许是唯一生机。

      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朝着第二次鸣叫传来的方向,模仿着刚才听到的节奏,用尽力气,也发出了几声类似的、但有些变调的鹧鸪鸣叫——她不确定模仿得像不像,只能尽力。

      鸣叫声落下,山林重新陷入寂静。

      柳寄悠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忽然,前方约三十步外的一丛茂密灌木后,枝叶一阵晃动。柳寄悠的心猛地一沉,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然而,从灌木后走出的,并非凶神恶煞的追兵,而是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猎装、背着弓箭、身形精悍的中年汉子。他面容黝黑粗糙,眼神却锐利如鹰,目光迅速扫过溪边,在看到柳寄悠和躺在地上的殷溯时,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和如释重负,但很快又被警惕取代。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停在十步开外,对着柳寄悠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右手握拳,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在左胸前快速点了三下。

      柳寄悠愣住了。她不懂这个手势的含义。

      那汉子见她没反应,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腰刀上——那是“黑龙寨”追兵的制式佩刀。他眼神一厉,手立刻按向了自己腰间的猎刀。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殷溯,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呻吟,身体动了一下。

      那汉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当他看清殷溯的面容时,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震惊和狂喜!他不再犹豫,快步上前,却在距离柳寄悠五步远处再次停下,对着殷溯的方向,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属下‘老鸦渡’暗桩陈三,参见王爷!属下来迟,让王爷受惊了!”

      果然是殷溯的人!柳寄悠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虚脱。

      陈三行完礼,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殷溯身边,看到他左臂那惨不忍睹的包扎和苍白的脸色,脸色大变:“王爷受伤了?!”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柳寄悠,带着审视和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怀疑,“是你给王爷包扎的?王爷怎会伤得如此之重?你们遇到了什么?”

      他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久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干练和压迫感。

      柳寄悠定了定神,简略道:“黑水河遇伏,殿下中了箭,我刚刚才把箭头取出来,用火烧了伤口。追兵是‘黑龙寨’的人,可能还有‘血狼帮’,就在附近山林搜索。殿下失血过多,需要立刻医治。”

      陈三听到“黑水河遇伏”、“黑龙寨”,脸色更加凝重。他不再多问,俯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殷溯的伤势和脉搏,眉头紧锁:“伤口处理得……还算及时,但王爷失血太多,又发了高热,必须立刻送回‘老鸦渡’!那里有我们的人,也有草药。”

      他站起身,对着山林深处,又发出了几声节奏不同的鹧鸪鸣叫。很快,另外两个同样猎户打扮、但同样眼神精悍的汉子从不同方向快速聚拢过来。

      “头儿!”两人看到殷溯,也是大惊。

      “阿武,你腿脚最快,立刻抄近路回渡口,让老吴准备好伤药和干净的屋子,再派两个人沿路接应!阿力,你和我一起,护送王爷和这位……姑娘回去!”陈三快速下令,条理清晰。

      被叫做阿武的汉子应了一声,深深看了柳寄悠一眼,转身如同猿猴般,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三和阿力迅速用携带的绳索和树枝,就地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殷溯抬了上去。陈三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殷溯身上。

      “姑娘,能跟上吗?”陈三看向柳寄悠,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柳寄悠点了点头,强撑着站起身。她手臂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疲惫深入骨髓,但此刻看到希望,精神反而振作了些。

      “走!”陈三低喝一声,和阿力抬起担架,选择了与阿武离去方向略有偏差、但似乎更为隐蔽崎岖的一条山路,快步前行。柳寄悠紧跟在后。

      有了熟悉地形的向导,行进速度大大加快。陈三和阿力显然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专挑兽径和隐蔽的小道,避开可能被追兵监视的区域。他们脚步沉稳迅捷,抬着担架也如履平地。

      柳寄悠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掉队。一路上,陈三和阿力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用眼神和极低的声音交流。气氛沉默而紧张。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林木开始变得稀疏,隐约能听到哗哗的水声,比黑水河更加澎湃。空气中水汽氤氲,带着大河特有的腥气。

      “前面就是‘老鸦渡’了,在鹰愁涧下面。”陈三低声说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宽阔湍急、水色浑浊的大河(柳寄悠猜测是比黑水河更大的沧浪江)从两座陡峭如刀削般的山峰之间奔涌而出,水势汹涌,声如雷鸣,激起漫天水雾。在山涧下方,河水拐弯处,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回水湾,湾边依着山壁,错落搭建着十几间简陋的木屋和窝棚,还有一个小型的木制码头,停靠着几条比乌篷船稍大的渔船和货船。这里便是“老鸦渡”,果然偏僻隐蔽,易守难攻。

      码头上和木屋间,有零星星的人影在活动,大多穿着粗布衣衫,看似普通的渔民或山民,但行动间透着干练,眼神锐利,显然都不是寻常百姓。

      看到陈三他们抬着担架回来,立刻有几个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者,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目光沉稳。他便是陈三口中的“老吴”。

      “王爷!”老吴看到担架上昏迷不醒、面无血色的殷溯,脸色大变,立刻指挥众人,“快!抬到里屋去!热水!伤药!快!”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殷溯抬进最大的一间木屋。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炕上铺着干净的兽皮。老吴显然粗通医术,他小心地解开殷溯手臂上的布条,看到那焦黑的创口和周围的肿胀,倒吸一口凉气,但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他仔细清理了伤口边缘,重新上药包扎,手法比柳寄悠专业了不知多少。

      “箭头取得及时,烙伤也止住了大出血,但失血过多,伤口有毒(箭簇可能淬毒或沾染污物),引发了高热。”老吴一边处理,一边沉声道,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必须尽快用解毒清热的猛药,再辅以补血固元的方子。我这里有几种山里采的草药,但药性烈,王爷现在身体太虚,能否扛住……”

      他看向陈三,又看了看一直默默站在门口、脸色同样苍白的柳寄悠。

      “用!”陈三斩钉截铁,“王爷命硬,一定能扛过去!老吴,你只管用药,需要什么尽管说!”

      老吴不再犹豫,立刻吩咐手下人去准备药材和煎熬。屋子里弥漫开浓烈苦涩的药味。

      柳寄悠看着众人忙碌,想帮忙却插不上手,而且她此刻也几乎到了极限,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老吴注意到她的状态,对旁边一个妇人模样的中年女子道:“春娘,带这位姑娘去隔壁歇息,给她也处理一下伤口,弄点吃的。”

      叫春娘的女子应了一声,走过来扶住柳寄悠,语气还算和善:“姑娘,这边来。”

      柳寄悠看了一眼炕上毫无知觉的殷溯,心中担忧,但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无济于事,反而添乱,便顺从地跟着春娘去了隔壁一间稍小的木屋。

      春娘打来热水,帮她清洗了脸上手上的血污,又找出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为她手臂上的刀伤重新包扎。动作麻利轻柔。

      “姑娘也是命大,跟着王爷从那等险地逃出来。”春娘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感慨,“王爷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带女子回来,还伤成这样……”

      柳寄悠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春娘也不再多问,包扎好后,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加了野菜和肉干的粥:“趁热吃吧,看你也是累坏了。吃了好好睡一觉,王爷那边有老吴他们守着。”

      粥的香味勾起了柳寄悠强烈的饥饿感。她道了谢,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热粥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仿佛都温暖了一些。

      吃完粥,极度的疲惫再也无法抵挡。春娘为她铺好了简陋的床铺,柳寄悠几乎是倒头便睡了过去,连梦都没有,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隔壁隐约传来的、压抑的痛哼和低语声惊醒的。

      天已经黑了,木屋里点着油灯。她猛地坐起,侧耳倾听。是殷溯的声音!虽然虚弱,但确实醒过来了!

      她连忙下床,推门走了出去。

      隔壁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人影。老吴和陈三都在,还有那个叫阿力的汉子。殷溯半靠在炕头,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但眼睛已经睁开,虽然没什么神采,却有了焦距。他左臂被重新包扎过,厚厚的布条下隐隐透出药味。

      “……是‘翻江龙’杜九亲自带的人?”殷溯的声音嘶哑微弱,但语气中的冰冷杀意却清晰可辨。

      “是,王爷。”陈三躬身道,“我们抓了一个落单的‘黑龙寨’崽子,审出来的。杜九收了五万两银子,承诺在沧浪江以北截杀王爷。送信和接头的人很隐秘,那崽子级别低,说不清楚具体是谁,只知道银子是从南边来的,而且……似乎对王爷北上的路线了如指掌。”

      殷溯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压抑着怒火和伤痛。片刻,他重新睁开眼:“‘老鸦渡’暴露了吗?”

      “暂时应该没有。”老吴接口道,“杜九的人只在外围山林搜索,并未接近渡口。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们似乎认定王爷和这位姑娘已经逃往更深的山里,或者……已经死了。”

      殷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门口,恰好与刚走到门边的柳寄悠对上。

      柳寄悠脚步一顿。

      “进来。”殷溯道,声音依旧虚弱。

      柳寄悠走进屋内。陈三和老吴等人看了她一眼,默默退开了些。

      殷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重新包扎过的手臂,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救了本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寄悠微微垂眸:“若非殿下拼死相护,我早已死在黑水河。谈不上救,只是……自保。”

      殷溯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势,眉头皱了一下。“自保……”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深幽,“能在那种情况下,想到用断肠草布置疑阵,解决追兵,带本王逃到这里……柳寄悠,你让本王刮目相看。”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更深沉的探究。

      柳寄悠心中微凛,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殿下说过,我的命暂时寄存在您那里。我只是不想它轻易被收走而已。”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平静的表面下,是彼此心知肚明的试探与衡量。经历了黑水河的生死与共,山林中的绝境相依,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却又更加复杂难言。

      老吴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王爷,您刚醒,还需静养。药已经煎好了,您趁热服下。这位姑娘也需休息。”

      殷溯收回目光,对老吴点了点头,又看向陈三:“加强警戒,尤其是水路。杜九没拿到本王的尸体,不会轻易罢休。另外,联系我们在北疆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是!”陈三肃然应道。

      柳寄悠知道,接下来,将是养伤、等待、以及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的时期。

      “老鸦渡”只是暂时的避风港。而北疆,那真正的权力场与血腥地,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殷溯喝下那碗漆黑苦涩的汤药,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

      柳寄悠退出屋子,站在木屋外,看着黑暗中奔流不息、发出轰鸣的沧浪江,江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鳞光。

      寒风凛冽,卷起她的衣摆。

      她知道,短暂的喘息结束了。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更加血腥。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就有可能,去揭开那些隐藏在深宫与边关的、血色的秘密,去争取那一线……渺茫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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