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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溪暂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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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包裹着意识,沉重得令人窒息。殷溯只觉自己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剧痛的深渊里,左臂像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他想挣扎,想清醒,身体却像灌了铅,不听使唤。
恍惚间,似乎有冰冷的水滴落在唇边,带着山野的清冽。然后,是更加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来,冻得他骨髓都在颤抖。他想蜷缩,却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暖意从身下传来,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冰寒。那暖意很轻,很软,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寒夜里唯一一点将熄的篝火。
是谁……
混沌的思绪艰难地聚拢,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渐渐地,适应了光线(或者说,无光),他辨认出上方是交错虬结的树枝剪影,缝隙里透出几点惨淡的星子。身下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和岩石,硌得生疼。左臂的剧痛依旧鲜明,但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着,流血的感觉减轻了些。
他微微转动脖颈,然后,看到了她。
柳寄悠蜷缩着坐在他身侧,背靠着溪边一块凸出的岩石。她身上裹着一件陌生的、染着暗褐色污迹的粗布外衣,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有那双眼睛,在黯淡的星光下,依旧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漆黑的山林深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出鞘的、同样沾着污血的腰刀。
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明明看起来如此狼狈脆弱,却又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淬炼出的、钢铁般的坚韧。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黑水河、伏击、箭伤、弃船、逃亡、密林、断肠草的气味、追兵的呼喝……还有最后,似乎是她搀扶着他,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是她。在他昏迷的时候,是她处理了他的伤口,带着他逃到了这里,并且……在守夜。
殷溯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试图动一下手指。
这细微的动作立刻惊动了柳寄悠。她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射来,在看到他已经睁开眼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喜、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殿下?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不知是冻的还是之前哭过。她放下刀,迅速挪到他身边,伸手似乎想探他的额头,又顿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不自在?
殷溯看着她脸上那些泥污和血迹,以及手臂上那道明显的、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的刀伤,心中某个地方,似乎被极轻微地触动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如此……真实,如此狼狈,却又如此……顽强。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柳寄悠立刻拿起旁边一个用宽大树叶卷成的水杯(里面盛着溪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水温冰得刺骨,但对于干渴的喉咙来说,无异于甘霖。
喝了几口水,殷溯感觉精神稍振。他尝试着想要坐起,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柳寄悠连忙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语气带着不自觉的急促,“伤口很深,我只是简单包扎止血,箭头还没取出来,乱动会流更多血。”
殷溯停下动作,靠回岩石上,喘息着。他看了看自己包扎得有些笨拙但还算严实的左臂,又抬眼看向柳寄悠:“你……处理的?”
柳寄悠点了点头,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从追兵身上搜到的金疮药,希望有用。”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两个人……我解决了。暂时应该安全,但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同伙在附近。”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殷溯能想象当时的凶险。一个弱女子,在黑暗密林中,独自面对两名穷凶极恶的追兵……他看着她手臂上那道伤痕,和脸上、衣上那些不属于她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眼神暗了暗。
“你受伤了。”他陈述事实,声音依旧嘶哑。
柳寄悠下意识地捂了一下手臂的伤口,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她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转而问道,“殿下感觉如何?除了手臂,还有别处受伤吗?”
“无妨。”殷溯闭了闭眼,感受了一下身体其他部位,除了脱力和寒冷,以及一些碰撞的淤伤,确实没有更严重的伤势。“这是什么地方?离黑水河多远?”
“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柳寄悠望向四周浓重的黑暗,“当时只顾着往山林深处、地势高的地方走,大概离河边……至少五六里?或许更远。天太黑,辨不清方向。”
殷溯沉默了一下。在这种深山老林里迷失方向,又带着重伤员,处境极其危险。食物、饮水、御寒都是问题,更别提可能存在的野兽和并未远去的追兵。
“追兵……有什么特征?除了‘黑龙寨’的标记。”他问。
柳寄悠回想了一下:“他们提到‘寨主有请’,应该是‘黑龙寨’无疑。领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其他人叫他们‘血狼帮’的人也在黑水镇出现,但伏击我们的似乎是‘黑龙寨’主导。”
“黑龙寨……”殷溯眼中寒光一闪,“寨主‘翻江龙’杜九,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角色。能同时驱动‘血狼帮’和‘黑龙寨’在这条道上截杀本王,出的价码定然不菲,而且……对北上的路线和时间把握得如此精准。”他顿了顿,“看来,我们内部有鬼,而且鬼的级别不低。”
他指的是北疆军中,或者他留在京中的暗线。柳寄悠明白他的意思。这次逃亡路线虽然临时,但虎牢关的“便利”和黑水河的伏击,都显示出对手对他们动向的了如指掌。
“那我们现在……”柳寄悠看向他,等待他的决断。此刻,他是主心骨。
殷溯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再次试图坐起。这一次,柳寄悠没有强行阻止,而是小心地扶了他一把,让他能靠坐在岩石上。
他喘息片刻,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星光,能大致看出这是一条山谷中的溪流边,地势相对平缓,林木茂密,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但绝非久留之地。
“等天亮。”殷溯做出决定,“天亮后辨明方向,找路出去。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老鸦渡’,那里有接应的人。本王的伤势……需要尽快处理。”箭头不取出,感染和失血都会致命。
“可是追兵……”
“他们昨夜没有大规模搜山,要么是觉得我们必死无疑,要么是被断肠草和你布置的疑阵吓住,或者……在等天亮。”殷溯分析道,“天亮后,他们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他看向柳寄悠,目光落在她疲惫却坚毅的脸上:“还能走吗?”
柳寄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能。”
殷溯没再多说,只是道:“轮流休息。你睡一会儿,我来守下半夜。”
柳寄悠想拒绝,她看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怎能让他守夜?但触及他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保存体力才是最重要的。
“那……一个时辰后换我。”她低声道,然后裹紧了身上那件染血的外衣,靠着岩石,闭上了眼睛。
极度的疲惫瞬间将她吞没,几乎在闭眼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但她强迫自己保留一丝清明,不敢真正沉睡,耳朵依旧竖着,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殷溯靠在另一边,右手紧紧握着柳寄悠放在他身边的那把腰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溪流上下游和周围的树林。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额头不断冒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夜色,在溪水的潺潺声和远处偶尔的夜枭啼鸣中,缓慢流淌。
柳寄悠并未真的睡着,只是处于一种极度疲惫下的浅眠状态。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边有轻微的动静,立刻惊醒,睁开眼。
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黎明将至。殷溯正用右手和牙齿,试图解开左臂上被血浸透、已经有些僵硬的布条,想要重新包扎一下。
“我来。”柳寄悠连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活计。布条与伤口部分粘连,解开时难免牵扯,殷溯额头青筋跳动,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柳寄悠尽量放轻动作,用溪水浸湿布条边缘,一点点湿润后揭开。伤口暴露出来,比昨夜看到的更加狰狞,皮肉外翻,肿胀发黑,箭杆深深嵌入,周围已有轻微化脓的迹象。必须尽快取出箭头!
“没有酒,也没有更干净的水……”柳寄悠看着伤口,眉头紧锁。用溪水清洗,感染风险极高。
“用火。”殷溯沉声道,从怀中摸出那个火折子——是柳寄悠从追兵身上搜来后放在他那里的。
柳寄悠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捡来一些相对干燥的细小枯枝,在溪边空地上生起一小堆火。然后,她将腰刀的刀尖部分放在火焰上灼烧,直到刀尖微微发红。
“忍着点。”她看向殷溯,声音有些发颤。
殷溯点了点头,将一块干净的布条咬在口中,将受伤的左臂平放在一块相对光滑的石头上,右手紧紧抓住了另一块石头,指节泛白。
柳寄悠深吸一口气,摒除所有杂念,目光紧紧锁定伤口中的箭杆。她回忆着有限的、关于处理外伤的知识,用另一只手尽量固定住殷溯的手臂,然后,将烧红的刀尖,极其小心、迅速地,探入伤口边缘,贴近箭杆,灼烫周围的皮肉和可能勾连的筋膜!
“嗤……”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伴随着轻微的白烟冒出。殷溯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咬着的布条深深陷入口中,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动弹分毫。
柳寄悠的手很稳,尽管心在狂跳。她快速灼烫了箭杆周围一圈,然后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撬动箭杆。箭杆嵌入极深,且带有倒刺,极其难取。她额上也冒出了汗,全神贯注,一点点地尝试。
终于,在殷溯几乎要痛晕过去之前,箭杆松动了!她看准时机,用刀尖配合手指,猛地用力一拔!
“噗”的一声闷响,带着倒刺的乌黑箭矢被连带着一小块焦黑的皮肉,拔了出来!鲜血顿时泉涌!
殷溯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几乎虚脱,口中的布条掉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咬破牙龈所致。
柳寄悠顾不上许多,立刻将再次烧红的刀尖迅速压在涌血的创口上!
“嗤——”更大的白烟和焦糊味升起,剧烈的疼痛让已经半昏迷的殷溯身体猛地一弹,彻底晕了过去。
柳寄悠死死压住刀尖,直到创口不再大量涌血,才迅速移开。然后,她将剩下的所有金疮药全部倒在伤口上,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从自己内衬撕下),重新紧紧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看着昏迷不醒、脸色惨金、气息微弱的殷溯,再看看地上那枚沾满血肉的狰狞箭簇,她心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刚刚……用如此原始粗暴的方式,为一个身份尊贵的王爷取了箭,烙了伤口。若他因此感染身亡,或者落下残疾……她不敢想后果。
但当时,别无他法。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山林中的景物逐渐清晰。溪水潺潺,鸟鸣啁啾,仿佛昨夜的血腥与追杀只是一场噩梦。
柳寄悠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到溪边洗净了手和脸,冰冷的溪水让她清醒了不少。她将腰刀和火折子收好,又检查了一下从追兵身上搜来的干粮——几块硬邦邦的、不知道什么做的饼,还有一点肉干。不多,但勉强能支撑一两天。
她掰了一小块饼,就着溪水慢慢嚼着,味同嚼蜡。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殷溯需要更好的治疗和休养,而追兵随时可能搜过来。
她走到溪流下游一些,试图观察地势,判断方向。然而,四周都是相似的密林和山峦,根本无从辨别。
就在她焦虑之际,忽然,远处山林中,传来一阵清晰的、有节奏的鹧鸪鸣叫声——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柳寄悠浑身一震!这叫声……不是天然的!是某种暗号!
是追兵在联络?还是……
她猛地回头,看向昏迷的殷溯。难道……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