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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亡命惊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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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吞没了黑水河。两岸崖壁化作浓黑的剪影,河水翻滚着幽暗的微光,如同巨兽的喉咙。箭矢破空声已渐渐稀落,但追击的呼喝声和船只破水声却从后方不远处紧追不舍。
殷溯左臂的箭伤不浅,鲜血顺着肘部不断滴落,染红了半截衣袖,也滴在船舱的积水上,洇开暗红色的痕迹。他单手操控长篙已然十分吃力,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雪原上盯紧猎物的狼。
柳寄悠撕下自己内衬相对干净的布条,想要为他包扎,却被他摇头制止:“顾好自己,抓紧!”
小船在湍急的河水中剧烈颠簸,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后方,几点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跳跃,那是“黑龙寨”追兵的船只,正凭借对河道的熟悉和对水流的利用,快速拉近距离。
“这样下去不行!”柳寄悠急道,看着殷溯越来越差的脸色和汩汩流血的伤口,“他们熟悉水路,我们甩不掉!”
殷溯咬牙,再次用长篙猛撑河底,将小船险险地避开一块凸出的礁石,溅起大片水花。他喘息着,目光飞速扫视前方黑暗的河道:“前方……三里左右,有一处分叉口,左边是主河道,右边是一条废弃的支流,水浅多礁,平时无人走……我们进支流!”
“可支流水浅,我们的船……”
“弃船!上岸!”殷溯斩钉截铁,“进了支流,他们的大船未必敢跟,就算跟来,行动也受限制。我们上岸,钻山林!”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摆脱追兵的办法,但也意味着他们将失去船只的便利,完全暴露在陆地的追捕之下,并且殷溯的伤势会大大拖慢速度。
然而,别无选择。
小船在殷溯拼尽全力的操控下,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黑暗中的分叉口冲去。后方追兵的火把光芒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兴奋的呼喝。
就在即将抵达分叉口的刹那,殷溯猛地将长篙横向水中一别,强行改变小船方向,船头狠狠撞入右侧那条更显幽暗狭窄的支流入口!船身剧震,柳寄悠几乎被甩出去,被殷溯用受伤的手臂死死揽住。
支流果然水浅,船底立刻传来摩擦河床沙石的刺耳声响,速度骤降。但身后的追兵似乎没料到他们会选择这条死路,大船在入口处迟疑了一下,也试图拐入,却因船体较大,险些搁浅,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咒骂声四起。
“走!”殷溯低喝一声,忍着剧痛,拉着柳寄悠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河水不深,只及腰部,但寒意瞬间浸透衣衫,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两人互相搀扶,踉跄着涉水朝岸边摸去。身后,追兵的火把也进入了支流,但由于水道狭窄曲折,大船行进艰难,他们似乎也放弃了船只,纷纷跳下水追来,呼喝声和趟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河岸是陡峭的泥坡,长满湿滑的灌木和荆棘。殷溯先奋力将柳寄悠推上坡,自己才跟着爬上去,左臂的伤口被荆棘刮过,疼得他闷哼一声,鲜血流淌得更急。
“快!进林子!”殷溯声音嘶哑,不容分说,拉着柳寄悠就钻进了岸边茂密阴森的树林。
林子里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行走极为困难。身后追兵的火把光亮和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显然也上了岸,正分散搜索。
殷溯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脚步也开始虚浮。失血和寒冷正在迅速消耗他的体力。柳寄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倚靠自己。
“殿下,你的伤……”她急得声音发颤。
“别管!往前……走!”殷溯咬牙,眼神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努力辨认着方向,朝着林木更深处、地势更崎岖的地方挪动。
然而,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最终压垮了他。在攀爬一道陡坎时,殷溯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连带柳寄悠也摔倒在地。
“殿下!”柳寄悠慌忙去扶他,触手一片湿热粘腻,全是血!殷溯紧闭着眼,眉头因痛苦而紧锁,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追兵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火把的光亮穿透林木的缝隙,摇晃着逼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柳寄悠彻底淹没。殷溯重伤昏迷,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带着他逃出生天?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不能死!她还没找到“莞莞”惨死的真相,还没摆脱这该死的命运!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被逼到绝境的狠厉,骤然从心底迸发出来。她看了看昏迷的殷溯,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火光,目光扫过周围黑暗的林木和地面。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旁边一丛在火把余光中反射着暗紫色光泽的矮小植物上——断肠草!这里竟然也有!虽然形态与西坡所见略有不同,但那特有的苦涩腥气,她绝不会认错!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她迅速拔下头上那根尖锐的银簪,用尽力气,从断肠草的根部挖取了几块带着泥土的根茎。然后,她将殷溯拖到一处较为隐蔽的灌木丛后,用落叶和树枝匆匆掩盖。接着,她拿着那几块断肠草根茎,朝着与殷溯藏身处相反的方向,跑了十几步,将根茎用力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砸烂!苦涩辛辣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她快速脱下殷溯那件染血的破旧外袍,裹在一块石头上,然后用力朝着另一个方向、林木更稀疏、更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扔了过去!
然后,她自己也迅速躲回殷溯藏身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紧紧握住手中的银簪,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
追兵很快搜索到了附近。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区域。
“头儿!这里有血迹!”有人喊道。
“还有件破衣服!扔在那边!”
“这边有股怪味!好像是……断肠草?”另一个声音带着惊疑。
脚步声迅速朝着柳寄悠扔出衣服的方向和砸烂断肠草根茎的方向聚拢过去。
“小心!这玩意儿有毒!别碰!”那头目的声音传来,“妈的,他们想用毒拦我们?搜!仔细搜!肯定就在附近!”
火把的光亮在附近来回扫动,脚步声杂乱。柳寄悠紧紧捂住口鼻,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暴露。她能感觉到身边的殷溯身体冰冷,气息微弱,心中焦急万分。
追兵在附近搜索了一阵,似乎被断肠草的气味和那件染血的衣服误导,加上夜色深沉,林密难行,一时并未发现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头儿,血迹到这边就没了,味道也散了,那件衣服像是故意扔的……他们会不会已经跑了?”有人怀疑道。
头目骂了一句粗话,显然也有些犹豫。断肠草的毒性令人忌惮,黑夜密林搜索难度太大,对方又有意布置疑阵……
“留两个人在这片再仔细看看,其他人,分两路,沿着这两个方向追!他们跑不远!”头目最终下令。
大部分追兵的脚步声和火把光亮渐渐远去,只留下两个人在附近逡巡。但那两人显然也有些胆怯,不敢过于深入可能藏有毒草的灌木丛,只是在外围用刀劈砍着荆棘,叫骂着。
柳寄悠知道,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一旦天亮,或者那两人壮起胆子仔细搜索,他们立刻就会暴露。而殷溯的伤势,再也拖不起了。
她必须想办法解决掉这两个人,或者,引开他们。
她悄悄从灌木缝隙中观察。那两人离他们藏身之处大约十步远,背对着这边,正在低声交谈,语气不耐。
柳寄悠握紧了银簪,手心全是冷汗。杀人……她从未做过。但此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从灌木丛后挪出一点点,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更远处的黑暗中掷去!
“噗通!”石头落入落叶堆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那两个追兵立刻警觉,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是现在!
柳寄悠如同捕食的夜猫,从藏身处猛地窜出,速度竟然出乎意料地快!她目标明确,直扑向离她较近、侧身对着她的那名追兵!那人听到身后风声,愕然回头,只看到一道黑影扑到面前,还未及反应,咽喉处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柳寄悠手中的银簪,精准地刺入了他的颈侧!这是她在现代学到的、为数不多的防身知识之一,瞄准颈部大动脉!
那人喉头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恐,手中火把和刀同时掉落,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狂涌而出,身体软软倒下。
另一名追兵这才完全反应过来,惊骇欲绝,正要举刀大叫,柳寄悠已拔出染血的银簪,合身扑上!那人仓促间挥刀砍来,柳寄悠侧身惊险躲过,刀锋划破了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但她不管不顾,利用身体前冲的惯性,将银簪狠狠扎进了对方的小腹!
那人惨叫一声,剧痛使他力道大减,柳寄悠趁机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一刀,砍在他的颈侧!温热的鲜血喷溅了她一脸一身。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两名追兵倒地,抽搐着,很快没了声息。火把滚落在地,火焰舔舐着潮湿的落叶,发出滋滋的声响,映亮柳寄悠沾满血污、苍白如鬼的脸,和她那双在火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剧烈喘息着,握刀的手抖得厉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杀人……她真的杀人了……
但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和恐惧,迅速从一名追兵身上剥下相对干净的外衣,又从他们身上搜出火折子、一点干粮和伤药。然后,她跑回殷溯身边。
殷溯依旧昏迷,气息微弱。柳寄悠用追兵的外衣撕成布条,就着地上未熄的火把光亮,颤抖着为他清理伤口。箭矢深深嵌入肉中,周围皮肉翻卷,惨不忍睹。她没有拔箭的工具和医术,只能将搜来的伤药(幸好是军中常用的金疮药)厚厚地敷在伤口周围,用布条紧紧包扎,希望能暂时止血。
做完这一切,她已筋疲力尽。但她知道不能停留。远处的追兵随时可能折返,或者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她将殷溯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他沉重的身躯,踉踉跄跄地,朝着与追兵离去方向相反的、林木更深处、地势更高的地方,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殷溯身体的重量,她自己的脱力和手臂的伤痛,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恐惧,都在撕扯着她的意志。
但她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笼罩着这片吞噬生命的山林。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艰难前行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响。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她终于支撑不住,连带着殷溯一起,摔倒在一条冰冷刺骨的山溪边。
溪水潺潺,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柳寄悠趴在溪边,大口喘息,几乎虚脱。她掬起冰冷的溪水,狠狠拍打在自己脸上,试图驱散眩晕和困倦。然后,她小心地喂了殷溯一点水。
殷溯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点点?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靠在一块溪边的岩石上,将殷溯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那件剥来的外衣盖住两人。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落在殷溯苍白的脸上,他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冷硬与算计,安静得像个孩子,只是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也在忍受痛苦。
这个男人,是暴君的弟弟,是野心勃勃的藩王,是带她亡命天涯的“同伙”,也是……刚刚以命相护、此刻生死悬于她手的人。
她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利用?畏惧?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纷乱的思绪在极度疲惫中逐渐模糊。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狼嚎,悠长而凄厉。
柳寄悠紧紧握住手中的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拂开了殷溯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碎发。
然后,她睁大着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色,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