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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黑水暗涌 ...

  •   加快脚程的结果是,当次日正午的惨淡日头勉强穿透铅灰色云层时,柳寄悠一行人已经能望见黑水镇低矮杂乱、被烟尘笼罩的轮廓。

      黑水镇坐落在两山夹峙的谷地,一条浑浊湍急、因富含某种矿物而颜色发黑、故得此名的河流穿镇而过。镇子不大,却是南北商旅、军卒、流民、江湖客北上南下的必经歇脚地,充斥着简陋的客栈、油腻的食肆、喧闹的酒馆、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酒水、炭火烟尘和汗臭混合的浑浊气味。

      还未进镇,便已感受到那股不同于帝都的粗粝与混乱。镇口无人把守,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或蹲或躺,目光浑浊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镇内道路泥泞不堪,两侧胡乱搭建的木板房和破旧帐篷挤挤挨挨,嘈杂的人声、马嘶声、铁匠铺的叮当声混成一片。

      殷溯示意两名亲卫分散,混入人群暗中警戒,自己则带着柳寄悠,如同寻常赶路的落魄旅人,低头走进了镇子。他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遮住了劲装,脸上也做了些简单的伪装,抹了些灰土,遮掩了过于锐利的眉眼轮廓。柳寄悠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巾包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裹着殷溯另一件更破旧的深色外衣,尽量不引人注目。

      尽管如此,两人不同于常人的气质和步态(殷溯的挺拔沉稳,柳寄悠虽疲惫却难掩的清秀轮廓),还是引来了几道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在这种地方,过于醒目或过于孱弱,都容易成为猎物。

      “先找地方落脚,打探消息。”殷溯低声道,目光扫过街边一家招牌歪斜、门面却相对宽敞些的客栈——“顺风客栈”。

      客栈大堂里弥漫着劣质酒气和食物油腻的味道,几张破桌子旁坐着些形形色色的客人,有行商打扮的,有走镖的趟子手,也有几个眼神飘忽、腰里鼓囊囊的江湖客。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一脸市侩的精明,见有人进来,立刻堆起笑容迎上:“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要两间清净的上房,再备些热饭热水。”殷溯扔过去一小块碎银,声音刻意放得粗哑了些。

      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容更盛:“好嘞!甲字三号、四号房,清净!小二,带客人上楼!”又压低了声音,“客官,看您二位风尘仆仆,可是北上的?最近道上可不太平,听说北边狄人又闹腾,官府查得也严,不少来历不明的强人也在这一带晃悠,您二位可得小心些。”

      这话看似好心提醒,实则也在试探。

      殷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跟着小二上了楼。房间果然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被褥泛着可疑的污渍,但还算干燥。柳寄悠一进门,几乎瘫坐在冰凉的床板上,连日的逃亡和高度紧张,早已耗尽了她本就虚弱的体力。

      殷溯推开窗户一条缝,观察着楼下的街道和对面房屋的情况。很快,一名亲卫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对他打了个隐晦的手势——暂无异常,另一名亲卫已分散去打探那支神秘队伍的踪迹。

      “休息一下,晚上我下去打听。”殷溯关好窗,对柳寄悠道,“你留在这里,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吃的我会让小二送上来。”

      柳寄悠点了点头,她现在确实需要恢复。殷溯简单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明显的窥探机关,便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柳寄悠一人。她强迫自己起身,用房间里半盆浑浊的冷水简单擦了脸和手,冰冷刺骨的水让她精神微微一振。然后,她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闩好,又将房间里唯一一张凳子挪到门后抵住,这才重新坐回床边,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雪参膏的紫檀木盒。

      药膏已经所剩不多。她小心地涂抹在冻裂的手背和脸颊上,清凉的药效缓解了些许刺痛。然后,她将那枚刻着北狄符号的铜钱、那点疑似朱砂的碎块,以及从药瓶内找到的小矿石粒,一并摊在掌心,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昏暗光线,反复端详。

      北狄符号、朱砂、断肠草、岭南贡女“梅”、太医署、太后宫中的胡嬷嬷……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关键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春杏最后透露的信息,似乎指向“莞莞”之死与朱砂、太医署有关,且牵扯到太后宫中旧人。但太后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知情者,还是被利用者?抑或是……主谋之一?

      而北狄的符号反复出现,意味着什么?是有人故意利用北狄做幌子,还是北狄势力真的深度介入了大雍宫廷的阴谋?

      她正凝神思索,忽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和桌椅碰撞声,夹杂着粗鲁的喝骂和女子的尖叫。

      “妈的!不长眼的东西!敢偷到你爷爷头上!”一个破锣嗓子吼道。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一时糊涂……”一个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少废话!搜身!看看还有没有同伙!”

      军爷?是朝廷的追兵已经赶到黑水镇了?柳寄悠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将窗纸戳开一个小洞,向下望去。

      只见大堂里,四五名穿着普通百姓服饰、但行动举止明显带着行伍气的精壮汉子,正扭着一个身材瘦小、贼眉鼠眼的男子。那男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为首一名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粗暴地翻检着瘦小男子身上的破烂包裹,嘴里骂骂咧咧。

      周围食客都噤若寒蝉,远远避开。掌柜的在一旁点头哈腰,赔着笑脸,却不敢上前。

      刀疤脸从包裹里翻出几样零碎东西,又摸出几个铜板,掂了掂,似乎不太满意。他一把揪起瘦小男子的头发,恶狠狠地逼问:“说!还有没有值钱东西藏哪儿了?还有,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男的挺高,女的病恹恹的,像从南边来的?”

      柳寄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些人是冲着他们来的!虽然不是明火执仗的官兵,但显然是接了命令、在此地搜捕的暗桩或雇佣的江湖人!

      瘦小男子哭嚎着:“军爷……不,好汉!小的真没见过啊!小的就是混口饭吃的毛贼,哪敢窥探好汉们要找的人啊……”

      刀疤脸似乎不信,又踹了他几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大堂每一个角落,包括楼上。柳寄悠连忙缩回头,屏住呼吸。

      “头儿,看来这小子真不知道。”另一个汉子低声道。

      刀疤脸哼了一声,将那瘦小男子像破麻袋一样扔在地上:“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然后,他对着掌柜的招了招手。

      掌柜的连忙小跑过去。刀疤脸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又塞过去一点东西。掌柜的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谄媚又带着畏惧的笑容。

      柳寄悠知道,这是在布控眼线。这家客栈,恐怕已经被盯上了。

      她焦急地看向门口,殷溯还没回来。她必须想办法通知他!但此刻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房间的窗户忽然被轻轻叩响——三下,停顿,再两下。是殷溯之前与她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柳寄悠心中一喜,连忙小心推开窗户。只见殷溯如同壁虎般贴在窗外狭窄的屋檐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从这里进来。

      柳寄悠让开位置。殷溯身手矫健地一翻,悄无声息地落入室内,迅速关好窗户。

      “楼下那些人……”柳寄悠急道。

      “看见了。”殷溯脸色沉静,眼神冰冷,“是‘血狼帮’的人,北地有名的拿钱办事的亡命徒,黑白两道通吃。他们出现在这里,还精准地搜寻一男一女,必然是得了确切消息和画像。”他顿了顿,“看来,我们过关的消息,已经被人卖给了皇兄,或者……其他想要我们命的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客栈已经被盯上了。”柳寄悠忧心忡忡。

      殷溯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柳寄悠:“换上这个。”

      柳寄悠接过,是一套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粗布男装,还有一顶破旧的毡帽和一些用来涂黑脸手的膏灰。

      “我们得立刻离开,但不能从大门走。”殷溯一边快速脱下外袍,换上另一套更破烂的行头,一边低声道,“我方才在镇上转了一圈,发现镇子西头靠近河边,有一处专做腌臜生意的暗娼馆子,后面连着码头,常有私货船只出入,看守混乱。我们从那里走,设法弄条船,顺黑水河向北,能省不少脚力,也更隐蔽。”

      他计划周详,显然在短短时间内已将黑水镇的布局和可能的逃生路线摸清。

      柳寄悠不再犹豫,立刻背过身去,快速换上那套男装。衣服宽大不合身,散发着霉味和汗臭,但她顾不得许多。又用膏灰将脸、脖子、手所有裸露的皮肤涂抹得黝黑粗糙,再戴上毡帽,压低帽檐。对镜一照,镜中赫然是个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少年苦力模样。

      殷溯也简单装扮了一番,像个落魄的流浪汉。两人对视一眼,确认没有明显破绽。

      “走。”殷溯推开后窗。他们所在的房间在二楼,但楼下是客栈的后院,堆满杂物,并无守卫。殷溯率先攀着窗沿,轻盈地滑了下去,落地无声。柳寄悠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爬出窗外,被殷溯在下面接住。

      后院果然无人。两人贴着墙根阴影,迅速穿过堆满垃圾和破烂的小巷,朝着镇西方向摸去。

      黑水镇西头更加破败肮脏,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和腐臭的混合气味。那家暗娼馆子是一栋歪歪斜斜的二层木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几个涂脂抹粉、神情麻木的女子倚在门边,有气无力地招揽着过往行人。

      殷溯带着柳寄悠,绕到木楼后侧。这里紧邻黑水河,河水黝黑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河边停靠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和货船,几个衣衫褴褛的船工正蹲在岸边抽烟闲聊。

      殷溯目光一扫,锁定了一条半旧的、船舱用破油布遮着的乌篷小船,船上看不到人。

      “上那条船。”他低声道,拉着柳寄悠,装作随意走过的路人,慢慢靠近。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跳板时,木楼后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喝得醉醺醺、满脸横肉的汉子晃了出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抬头,正好撞见正要上船的殷溯和柳寄悠。

      “喂!你们两个!干嘛的!”那汉子瞪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蛮横的气息,看样子是这暗娼馆子的打手或管事。

      殷溯脚步未停,反而加快速度,一把将柳寄悠推上船,自己随后踏上跳板,同时回头,对着那醉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刻意染黄的牙齿,用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土话含糊道:“大哥,借个路,俺们赶着给东家送鱼,晚了要挨鞭子哩!”说着,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抛了过去。

      醉汉下意识接住铜板,愣了愣,似乎被殷溯流利的土话和送鱼的说法糊弄住了,又看了看他们破旧的打扮,挥了挥手:“滚吧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殷溯不再多言,迅速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用长篙一点岸边,乌篷小船便晃晃悠悠地离了岸,顺着湍急的黑水河,向着北方驶去。

      那醉汉嘟囔着骂了几句,转身又晃回了木楼。

      小船很快驶离了码头区域,将黑水镇嘈杂肮脏的轮廓抛在身后。两岸是荒芜的河滩和陡峭的山崖,河水漆黑,奔流不息。

      柳寄悠坐在低矮的船舱里,掀开油布一角,回望渐渐远去的镇子,心中稍定。又过了一关。

      殷溯站在船尾,熟练地操纵着长篙,调整着方向,避开河中的暗礁和漩涡。他望着前方雾气蒙蒙的河道,忽然开口道:“刚才那醉汉,腰间挂的牌子,你看见了吗?”

      柳寄悠回想了一下,摇头。她当时紧张,只注意到那醉汉的凶相。

      “是‘黑龙寨’的标记。”殷溯声音低沉,“一个盘踞在黑水河上游、亦商亦盗的江湖势力。看来,这黑水镇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浑。‘血狼帮’在明处搜捕,‘黑龙寨’的人出现在暗娼馆子……也许,他们都在找我们,或者,在等着拦截我们。”

      他顿了顿,篙尖点破一块浮冰:“我们得尽快离开黑水河流域。前方三十里,有个叫‘老鸦渡’的野渡口,那里有本王早年安排的一条暗线,可以换马走陆路。”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小船行出约莫十余里,经过一处河道拐弯、两岸崖壁格外陡峭狭窄的地段时,异变陡生!

      前方河面上,忽然横着拉起了数道粗大的、挂着铁蒺藜的绳索!与此同时,两侧崖壁上,冒出数十个手持弓箭、刀斧的身影!居高临下,封死了河道!

      “停船!否则放箭了!”一个粗嘎的声音从崖顶上传来。

      中伏了!

      殷溯脸色骤变,长篙猛地插入河底淤泥,硬生生将前冲的小船稳住。柳寄悠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看着崖壁上那些杀气腾腾的身影,以及河中狰狞的障碍。

      是“黑龙寨”?还是“血狼帮”?或者……两者联手?

      小船被困在狭窄的河道中央,进退维谷,成了活靶子。

      殷溯将柳寄悠拉到自己身后,手握住了藏在破衣下的刀柄,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崖壁上的伏兵,低声对柳寄悠道:“抓紧船舷,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柳寄悠能听出其中一丝紧绷。

      崖顶上,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探出身,看着下方的小船,哈哈笑道:“靖王殿下,恭候多时了!我家寨主有请,还请殿下移步山寨一叙!”

      果然是“黑龙寨”!而且认出了殷溯!

      殷溯仰头,冷冷道:“黑龙寨好大的胆子,敢拦本王的去路?”

      “殿下说笑了,”那头目阴阳怪气,“咱们江湖草莽,哪敢拦王爷大驾。只是有人出了大价钱,要请殿下和您身边那位小娘子去坐坐。殿下是聪明人,这阵势,您看是乖乖跟我们走呢,还是……”

      他话音未落,殷溯已然动了!

      他并非冲向障碍或崖壁,而是猛地一踩船尾,小船骤然打横!同时,他袖中寒光一闪,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激射而出,目标不是崖上的人,而是系着拦河绳索两岸的固定桩!

      “嗤嗤”几声轻响,夹杂着崖壁上几声痛哼!那几根固定桩似乎被银针射中了关键部位,绳索猛地一松!

      殷溯趁此机会,长篙全力向侧后方一点,借助水流和小船打横的力道,硬生生让船头调转,朝着来时的方向,顺流猛冲回去!竟是要逆行突破!

      “放箭!拦住他!”崖上头目气急败坏地大吼。

      箭矢如雨,倾泻而下!大部分射入水中,也有一些钉在船篷和船舷上,咄咄作响!

      殷溯将柳寄悠死死护在身下,用身体和船篷遮挡箭矢,手中长篙舞动如风,拨开射向要害的箭支,同时脚下用力,控制着小船在箭雨中艰难却坚定地逆流回窜!

      柳寄悠蜷缩在殷溯怀中,能听到箭矢擦过耳畔的呼啸,能闻到河水的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殷溯受了伤,还是箭矢带起的。她紧紧抓住殷溯的衣襟,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小船在殷溯的操控和河水的推动下,险之又险地冲过了箭雨最密集的区域,朝着来路狂奔。崖上的追兵显然没料到殷溯如此果决悍勇,竟敢逆流硬闯,一时间箭矢有些散乱。

      “追!不能让他们跑了!”怒吼声从崖顶传来,随即是绳索抛下、人影沿绳滑落的声音。

      殷溯脸色苍白,额角有冷汗渗出,左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显然中了一箭。但他眼神依旧冷冽如冰,操控着小船,借着河道的曲折和越来越浓的暮色,奋力摆脱追兵。

      柳寄悠看着他流血的手臂和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担忧、还有一丝……奇异的悸动。

      这个男人,为了逃生,亦或是为了护住她,正在以命相搏。

      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染黑了天地。

      黑水河上,一场生死追逐,在黑暗与湍流中,激烈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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