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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血色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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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城墙轮廓在身后迅速缩小、模糊,最终彻底融入沉沉的夜色。四匹快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蹄声如雷,踏碎了秋末冬初荒原的寂静。寒风裹挟着枯草和尘土的气息,刀子般割在脸上,柳寄悠几乎睁不开眼,只能伏低身体,紧贴马背,感受着身下骏马狂奔时肌肉的起伏和灼热的气息。
殷溯一马当先,墨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展翼的夜枭。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将柳寄悠护在中间,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荒野。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急促的马蹄声,交织成亡命途中唯一的乐章。
柳寄悠的心跳逐渐与马蹄的节奏同步,最初的惊惶在冰冷的夜风与持续的狂奔中,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紧绷。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或差错,都可能万劫不复。殷玄发现她逃脱,必然震怒,追兵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扑来。通往北疆的路漫长艰险,关卡重重,不仅要避开官府的盘查,还要提防可能存在的、来自其他势力的截杀。
不知跑了多久,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将至。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树林,官道从林中穿过。
殷溯忽然勒马,举起右手。身后三骑立刻减速停下。
“下马,进林。”殷溯声音短促,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柳寄悠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几乎是跌下马背,被一名亲卫扶了一把才站稳。殷溯快速将四匹马牵入林中深处,寻了处草木茂盛的地方,卸下鞍辔,用力在马臀上一拍,低喝一声。几匹马低声嘶鸣,撒开蹄子向树林另一个方向跑去。
“走!”殷溯不容分说,拉起柳寄悠,朝着与马匹相反的方向,深入树林。两名亲卫紧随其后,迅速用树枝扫去他们留下的足迹。
很快,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凹陷处,周围有茂密的灌木和乱石遮挡。
“在这里休息一个时辰。”殷溯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攀上一块较高的岩石,警惕地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柳寄悠靠着冰冷的土壁坐下,寒意立刻透衣而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疲倦和饥饿便如潮水般涌上,手脚的酸麻和冻伤处的刺痛也变得清晰起来。
一名亲卫默默递过来一个皮质水囊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肉干。柳寄悠道了声谢,接过来小口喝着冷水,费力地撕咬着干硬的肉干。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吞咽,她知道必须保持体力。
殷溯从岩石上滑下来,坐到她对面,从怀中取出那个熟悉的紫檀木盒,挖了些雪参膏,示意她伸出手。柳寄悠默默照做。殷溯将她冻得通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的手握在掌心,仔细涂抹药膏。他的手掌温热,指尖却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薄茧的粗糙感,动作依旧干脆,没什么温情,却足够仔细。
药膏的清冽气息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带来微微的刺痛。柳寄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忍不住低声问:“我们……能逃掉吗?”
殷溯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带着沙场之人特有的冷静:“追兵会先顺着马匹的踪迹追下去,等发现上当折返,我们已经走了另一条路。进入山区后,追踪会更难。”他顿了顿,“最难的是通过前方的‘虎牢关’。那是出京北上的第一道雄关,守将张贲是皇兄的心腹,接到消息必定严加盘查。”
虎牢关……柳寄悠心中一沉。她虽未出过远门,但也知虎牢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有办法吗?”她问。
殷溯收起药膏,目光望向渐亮的天色:“张贲此人,治军极严,油盐不进。硬闯或伪装,风险都太高。”他话锋一转,“但他有个独子,年方十六,在京中太学读书,最是崇拜本王昔年在北疆的战绩,曾数次托人送信,想要投效军中。”
柳寄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是想……以其子为质,或交换条件?”
“为质太过下作,也容易激怒张贲。”殷溯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本王离京前,已让人设法接触他那儿子,透露了本王‘近日可能途经虎牢关,巡视旧部’的风声。那小子若够机灵,或会设法给他父亲传递消息。张贲即便奉命严查,得知本王可能‘秘密’过境,也会有所忌惮,至少不敢公然刁难。我们只需一个混过去的机会。”
他在离京前就已布下棋子!柳寄悠心中微凛。此人思虑之深,谋划之远,远超她想象。逃亡并非仓促决定,而是早有准备的一步棋。
“那我们……”
“等。”殷溯闭上眼睛,似乎开始调息,“等天黑,等关隘换防时最松懈的时辰,等……可能来自关内的‘便利’。”
接下来的一整天,四人隐蔽在树林深处,轮流休息警戒。柳寄悠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但睡得极不安稳,林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醒。殷溯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是用匕首在地上划着什么,似乎在推演路线或局势。两名亲卫如同沉默的影子,尽职守卫。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深秋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寒风更甚。殷溯估算着时辰,起身道:“走。”
四人再次上路,这次没有马匹,全靠脚力。殷溯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山涧甚至崖壁行走,速度不快,却最大限度地避开了可能的眼线和官道上的关卡。
约莫子时前后,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虎牢关的轮廓。雄关如铁,矗立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耸,灯火通明,即便在夜里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威严的气势。关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火把清晰可见。
殷溯带着三人潜行至关外数里的一处乱石岗后,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关门的情况。
“寅时三刻,东侧角门会有一班换防,新旧交接时有大约半盏茶的间隙,守备最松。”殷溯低声道,目光锐利如鹰,“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能否混进去,就看张贲是否‘领会’了他儿子的意思,以及我们自己的运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冷、饥饿、疲惫和紧张交织,柳寄悠只觉得每一刻都像是在冰水中煎熬。她紧盯着远处关墙上移动的火把光影,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寅时将至。关墙上巡逻的队伍似乎发生了变化,频率略有调整。
就在殷溯准备下令行动时,关墙东侧,那扇供士卒换岗出入的狭窄角门上方,悬挂的灯笼忽然连续闪烁了三下——明,暗,明,暗,明!
不是约定的信号!但在这深夜,这规律的闪烁绝非偶然!
殷溯眼神一凝,抬手止住了正要行动的亲卫。他紧紧盯着那闪烁的灯笼。
片刻,角门竟然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一道人影闪出,似乎是个低级军官,他朝着殷溯他们藏身的乱石岗方向,用力挥了挥手臂,然后迅速退回门内,门并未关严,留下了一条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机会!虽然不明所以,但这显然是有人在内部接应!
“走!”殷溯当机立断,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角门!柳寄悠和两名亲卫紧跟其后。
百丈距离,在全力冲刺下转瞬即至。角门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穿着普通士卒皮甲、帽檐压得极低的汉子守在门边,见他们冲来,急急低声道:“快!只有六十息!”
殷溯率先闪入门内,柳寄悠紧随其后。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向关内。那士卒打扮的汉子在前引路,脚步飞快,七拐八绕,专挑阴影处行走,显然对关内路径极熟。
途中遇到两拨巡逻队,那汉子都提前示警,带着他们及时躲入杂物堆或墙角后,有惊无险地避过。
不过片刻,他们已穿过大半个关城,接近了北面的出口。这里守卫似乎更为森严,但领路的汉子却带着他们绕到一处堆放废弃军械的角落,指着墙角一个被破旧草席半掩着的、仅容一人爬过的狗洞,急促道:“从此出去,直行半里就是山林!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巷道阴影中。
殷溯没有丝毫犹豫,率先俯身钻过狗洞。柳寄悠看着那肮脏狭窄的洞口,咬了咬牙,也顾不上许多,跟着爬了过去。两名亲卫断后。
洞外果然是荒草荆棘,不远处就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虎牢关高大的城墙和灯火已被抛在身后。
他们竟然真的混出来了!虽然过程诡异,接应者身份不明,但终究是过了这最难的一关。
四人不敢停留,立刻钻进山林,朝着更深的黑暗中遁去。
直到确定远离关隘,暂时安全,殷溯才停下脚步,回首望了一眼虎牢关的方向,眉头微蹙。
“殿下,刚才那人……”一名亲卫忍不住低声道。
“不是张贲的人。”殷溯肯定道,“张贲治军,不会用这种鬼祟手段,更不会开角门、钻狗洞。那人身手步法,也非军中路数。”
“那会是……”柳寄悠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殷溯眼神冰冷:“可能是‘梅花蜡丸’的人,也可能是其他不想我们落在殷玄手里的势力。他们帮我们过关,无非两种可能:第一,不想我们被抓住,因为他们怕我们吐露的秘密;第二,他们希望我们顺利到达北疆,因为那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有他们布下的局。”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前路更加凶险。他们看似逃脱了追捕,却又可能陷入了另一张无形的网。
柳寄悠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冬夜的寒风更甚。
“走。”殷溯不再多言,辨明方向,继续前行。
北疆,还在遥远的前方。而通往北疆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在未知的陷阱之上。
天色微明时,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山洞,决定稍作休整。洞内干燥,有野兽居住过的痕迹,但此刻空无一物。
一名亲卫出去查探并寻找水源食物,另一名在洞口警戒。殷溯靠坐在洞壁,闭目养神。柳寄悠蜷缩在另一侧,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她不敢深睡。
不知过了多久,出去查探的亲卫回来了,脸色凝重,手里提着水囊,却没有什么食物。
“殿下,附近有大队人马经过的新鲜痕迹,方向也是向北,人数不少,至少三百骑,装备精良,看蹄印和车辙,不像是寻常商队或官府人马,倒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或某个势力的武装。”亲卫沉声禀报。
又一股势力?柳寄悠的心提了起来。北上的路,果然不太平。
殷溯睁开眼,眼底寒光闪烁:“能看出是哪路人马吗?”
亲卫摇头:“痕迹处理得很干净,旗帜徽记一概没有。但行进速度很快,似乎也在赶路。”
殷溯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我们离‘黑水镇’还有多远?”
“照目前速度,明日傍晚应该能到。”亲卫答道。
黑水镇?柳寄悠记得那是北上途中一个重要的驿站和货物集散地,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
“加快速度,明日晌午前赶到黑水镇。”殷溯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或许能在那裡,会一会这些‘朋友’。”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背影挺拔,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柳寄悠知道,短暂的喘息已经结束。更激烈的碰撞,或许就在下一个驿站,等待着他们。
而她也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在这条逃亡与追寻真相的血色之路上,没有退路,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