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从良》问道青山

5、亡羊补牢

　　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五月才从烂醉中醒过来，透窗而入的强烈阳光刺得她一阵晕眩。昨晚发生了什么来不及细想，她得去做那个CNM手术！洗漱完毕后打电话约小兰，然后又去银行取钱，把厚厚的一沓子钞票塞进小包的时候，她的心疼了一下：这个手术太贵了！这么多钱可以买一个彩电加一个冰箱，也差不多可以租一年的房子。杨凡挣这4000块钱，不知要编多少行程序！TMD的真会宰人！
　　五月和小兰在10路车站见面的时候，发现两人不约而同都戴了副墨镜，彼此心照不宣地吐了吐舌头。广告上说那个做CNM修复手术的诊所在梨花巷78号，从地图上查到这梨花巷差不多已经是郊区，公交车咣当咣当开了快一小时才到。
　　她们俩从梨花巷的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就是找不到78号。
　　小兰说这广告是假的。
　　五月说骗子骗钱，也得告诉人家送钱的地方呀！
　　两个戴墨镜的摩登女郎在小巷子里转悠，渐渐地把巷子两边开小店的、摆地摊的、闲逛的男男女女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一个叼着烟卷正在打麻将的小青年明显走了神，随手打出一张牌，下首的老头把牌一翻，大喊一声：放炮！清一色，我要的就是幺鸡！
　　五月和小兰吓了一跳。坐台小姐听到一个“JI”字就会神经过敏。五月差不多三年不干了，仍然如此。
　　一个胸口挂了一对布口袋的肥婆凑上来，说小姐是不是找诊所啊？
　　五月说是的，你怎么知道？
　　肥婆鬼鬼地一笑，说我眼尖得很哪，我带你们去吧。
　　五月这才明白，所谓的梨花巷78号，其实是——从梨花巷7号和8号之间的墙缝里穿出去，再走过一条杂草丛生的两边堆着垃圾的小路，到了一农家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胡医生妇科诊所。
　　妇科诊所来的当然全是妇人，确切地说，来的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姐，有意思的是她们大多数也戴着墨镜，都长得白皙漂亮，乍一看，还以为来了一堆女明星呐！以为这里在开电影首映式呐！
　　但是她们都有些神色不安，所以又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肥婆把她们领到一间写着“门诊挂号”四个字的房间内，一个穿白大褂戴白帽子长着大胡子的黑脸男人坐在桌旁，与其说他是医生，不如说他是一个宰羊的回民。
　　五月问：“请问你是胡医生？”
　　回民医生说我不是，胡医生在隔壁动手术。同时眼睛把她俩身上的各个部位都扫了一遍，说：“你们是要抽脂减肥呢，隆胸呢，还是要做修补手术？”
　　这人的眼睛如此的肆无忌惮，五月心里面很不舒服。
　　“哎呀呀，”肥婆急了，“你们咋搞的跟大姑娘上轿似的，别不好意思嘛！不就是减点肉加点肉补块肉的事吗？你看外面那么多的小姐呢，人家都爽快得很，说说吧，你们是要减一点加一点还是要补一点？”
　　这一点一点的惹脑了小兰：“补一点！”
　　回民医生说不定还真是个宰羊的回民，他打了个比方：“这个补一点嘛就是亡羊补牢的意思，用句文绉绉的话来说，‘亡羊补牢还不晚也’！欢迎两位小姐来我们诊所做手术！”
　　五月说：“你们小诊所做这种手术有没有危险？”
　　回民不高兴了：“小诊所？我们正规着呢！胡医生干妇产科十几年了。我们动手术也打麻药的，也消毒的！再说了，现在你上哪个医院做这种手术去？党和政府还没考虑这事呢！”
　　是呵，D和ZF还没考虑这事呢，自己犯了错误只能怪自己，你还能怪D和ZF不成？只是，五月从小到大，打针都没打过几回，要动这么个手术，她感到莫名的恐惧。
　　肥婆的三角眼一直盯着五月，估计看穿了五月的心思：“这样吧，我带你们去看，看看人家是怎么动手术的。”
　　隔壁一间房就是手术室，门上煞有介事地写着“手术重地，闲人免进”，但肥婆不是闲人，所以她带着五月和小兰推门就进去了。手术室还真不象想象的那么差，墙是白的，床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墙壁也是白的，虽然没有无影灯，但没挂窗帘所以也很豁亮。床上躺了个人，当然是女人，两条光T叉开高高地吊在床架子上，一个医生模样的男人和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站在这两T之间，旁边的台子上放着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和手术钳什么的。五月一下子就想起来，小时候在农村，那个兽医骟猪时也是这么一套东西。五月感觉到心里一阵阵发毛，小腿肚子都在发抖。
　　肥婆把她们拉出来安慰道：“别害怕，打上麻药一点都不疼的，比生孩子舒服多了。做女人嘛，总是要受点罪的。”
　　五月的嘴唇有点哆嗦：“我回去想想吧，我还拿不定主意。”
　　肥婆见怪不怪：“行啊，想想再来也行的。其实没什么，打上麻药一点都不疼的。”
　　五月拉着小兰逃也似的一路小跑，跑到梨花巷心跳才稳定下来。看到五月脸色发青，小兰安慰道：“五月，可能就象肥婆说的，一点都不疼。”
　　“肥婆自己补过？她怎么知道一点都不疼？”
　　小兰扑哧一声笑起来：“肥婆补一下管什么用？既然你这么害怕，那就别补了。你看，现在补一下疼一次，下次杨凡又要搞破坏，你又得疼一次。不补的话，结婚的时候不就不疼了吗？你也真是，这叫自讨苦吃，自个儿找两次罪受。”
　　五月杏眼圆睁，生气了：“你别挖苦我，你以为你以后就能逃得掉？”
　　“我才不受这份洋罪呢！有朝一日哪个男人要娶我，我就是这材料，爱要不要！”
　　“你以为你还能吃几年青春饭呀！”
　　“想那么多干嘛，有几年吃几年。人老珠黄的时候，我也成富婆了，我就开一家大美容厅，快快活活地当个女老板。那时候我要想男人了，我就找个嫩GONGJI玩玩，你看多省事，多快活！象你这样，结婚是受罪，结了婚还要受罪，柴米油盐，老公孩子，累个半死。人老了，老公又不喜欢了，老公又到外面找三PEI小姐，瞧，转回来了，多没劲！”
　　五月吼道：“我家杨凡不是这种人！……我现在就做，怕什么!”
　　也许是因为下了义无反顾的决心，五月再次走进那个诊所的时候，已经不怎么害怕了。“护士”把她的两T叉开吊在床架上，听到刀钳相碰叮叮当当的声音，五月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她明白，她现在正儿八经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半小时后，医生褪掉沾血的手套，说：“好了，下来吧！过三天再来拆线。”
　　五月艰难地从床上爬下来，两T之间火辣辣地灼痛，整个小腹也好象被爪子抓住了似的直往下坠，每走一步，额头就冒出一层冷汗。小兰跑过来扶住她，说五月，怎么样，疼吗？
　　五月有气没力地说道：不疼。我到你那里住两天，不住你那里不好换药。
　　小兰说行，这两天我不出去做生意了。

　　小兰和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三PEI女一样，在城乡结合部租了民房住。与刚出道的三PEI女不同的是，小兰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和经济实力，在这类人中属于大姐大阶层，所以她租的是比较好的带卫生间的楼房，而不是简陋潮湿的小平房。躺在小兰的床上，五月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窗外是混乱不堪的灰墙灰瓦灰色的天空，她好象又回到了从前。唉，什么都可以修补，可以切除，但是什么时候，人的记忆也可以用手术刀切除掉呢？
　　小兰一边拖地，一边叽叽咕咕：“五月呀，你看你，没去修补心神不定，补过了怎么还是不快活？你应该高兴才对呀，你这不是重新做人了吗？”
　　五月很伤感：“到你这，我就想起了从前。”
　　“想起从前怎么啦？我现在就跟从前一样，我既没有现在，也没有从前，更没有将来。人嘛，不就是卖吗？你想想，工人是卖他们一双手；踢球的是卖他们的臭脚丫子；明星是卖脸蛋；知识分子，象你们杨凡，卖的是脑袋瓜子；我们这号人就是卖那个。讲到底都是卖，卖身体的不同器官而已，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五月苦笑：“小兰，你讲的话简直是有哲理了。我怎么越来越糊涂呢？”
　　“你是糊涂了，糊涂的爱嘛！”

　　提到爱，五月心里又象秋水一般明澈起来。是的，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爱，小兰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过爱，所以也就从来不痛苦。算起来，是六七年前吧，那时候，五月十六岁，小兰十五岁，她俩都初中毕业了，在那个小山村里，女孩子读完初中已是不容易的了，所以当她俩提出要去县城上高中时，遭到了父母、亲戚乃至全村人的反对，——读高中有什么用？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不还是要嫁人嘛，况且读书还要钱，家里房顶上盖的还有茅草呢！哪有钱去读书？
　　既然没钱读书，那就去打工挣钱吧！五月和小兰跑到省城，在城里逛了一个星期也没找到工作。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准备回去老老实实种地的时候，她们看到了一个职业介绍所的广告，说推荐打工妹去广东。
　　到了遍地是金的广东，等待她们的工作是在一家饭店端盘子，好歹每个月能挣500元，她们已经很知足了。但是饭店的两个老板不知足，看到两个鲜葡萄般水灵的山里妹子，他们不咬一口心里直痒。而要咬一口又是那么的容易：因为五月和小兰晚上就睡在饭店里，两张桌子一拼就是她们的床。于是在某一个夏天的晚上，她俩封存了十几年的美酒一样的T体，在睡梦中被两个老板野蛮地撕裂了，CN的殷红滴落在肮脏的饭桌上。她们还没明白什么是爱情，爱情的“信物”就这样被野蛮地夺走了。
　　接下来的故事几乎千篇一律，为了防止外来妹上告，地头蛇们把她们卖到更大的地头蛇手里，在那里再让人尝个鲜，然后正式步入卖身生涯。不明白的人总说她们这类人是行尸走肉，其实她们就象含苞未放的花蕾，被人野蛮地摧折，再扔进社会的臭水沟中。她们就只有在社会的暗角里，“象罪恶的罂粟花一样”开放了。

　　局长暴毙事件过后，小兰和五月被先后遣送回乡，小兰在省城重操就业，五月则被她妹妹拽到了一所电脑学校。毕竟是风尘女子，五月坐在教室里很不习惯，收不住心。面对着一大堆闻所未闻的什么WINDOWS、WORD 、EXECL ，等等，她脑袋发懵。另外，一年一万多的学费也实在太高了，她舍不得，她想退学。
　　但老天爷有眼，噩梦之后，准备一个接一个地把好运送给五月了，——就在这时，她遇到了杨凡。
　　这样的民办电脑学校为了节约开支，一般都会从外面请一些兼职的老师，杨凡就是其中一位。杨凡是来讲PHOTOSHOP的。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五月一抬头，看到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英俊青年，突然间内心深处有温暖的春水涌动起来，仿佛抹去了多年的尘埃，又回到了如花的少女时代。她从未恋爱过，但在那一瞬间，她觉得时空在倒流，连接起了未曾开垦的十六岁。她想起了那个时候，有个教化学的男老师，五月一见他走进课堂，心脏就会砰砰直跳。她也想起了那个时候偷偷记在本子上的一句诗：哪个英俊男子不曾钟情，哪个妙龄少女不曾怀春？
　　从此她每天都急切地等待着杨凡走上讲台，杨凡的声音是那么的悦耳，杨凡的举止是那么的优雅，杨凡的眼神是那么的摄人魂魄……。日子不知不觉地过去，退学的念头抛到爪洼国了，她似乎找到了新的归宿，她花别人几倍的时间勤奋地学习着，其动力大部分来自杨凡。她象个害羞的女学生，她知道学习不好的学生，老师是不会喜欢的。
　　五月尘封心底的柔情在课堂弥漫，追随着杨凡，她的眼睛终于烧灼得杨凡不敢正视了。
　　有一天上微机操作课，五月要把一个人像嵌进一幅风景画中，却怎么都弄不好，杨凡走过来弯下腰，五月听到了他的心跳。杨凡要示范一下，手伸向鼠标，五月的手来不及移开，两只手碰在一起，啪，触电了，是真真切切地触电了。那时五月还不明白，这实际上是因为她在计算机前呆久了，身上带上了静电。那时五月心里一跳，杨凡也猝不及防，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就有了触电的感觉。
　　甜蜜的初恋开始了。

　　第一次正式约会，杨凡迟到了几分钟。远远看到护城河边的一个小坡上，五月正伫立在晚风中翘首眺望，长发飘飘，裙裾飞扬，他心里一震，想起了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为巫山之云兮，为洛水之神。——古人把女子之美写绝了，五月的美也只能用这种千古流传的词赋才能形容。
　　俗话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人人都有初恋，用不着写小说的翻来覆去浪费笔墨。杨凡和五月的初恋，很顺，没有什么情节，没有什么波折，其原因是俩人有点迷信，都信命：你姓杨我姓柳，合在一块就是杨柳，这岂不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一切都是前生注定、命里安排。那么，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还犹豫什么？咱们准备结婚吧！
　　自卑、羞愧、苦恼乃至今日的“自欺欺人”，都将会过去。不管怎么说，五月已经换了个人，就要披上婚纱做新娘了。……圣洁的音乐在教堂响起，曳地的长裙象天堂里的瀑布……，五月眼睛湿润起来，幸福美好的生活仿佛就在眼前。

　　“五月，睡着了？电话！”小兰推推她，把她的手机递过来。一个很陌生的电话号码。五月的好梦被这个可恶的号码给搅断了。
　　“喂，哪位？你姓何？……何厅长？哦。”
　　电话正是河马厅长打来的，一个厅长屈尊打来电话只是为了道歉，说：“五月小姐，昨天我喝多了，我管不住自己了，我做得不合适，现在向你道歉。这两天有时间吗？我准备陪罪，请你去纽约广场吃西餐，或者去爱丽舍宫喝咖啡？还有一个好地方，开发区那里的高尔夫球场刚刚开张，我请你去打高尔夫球。……”
　　五月说：“很抱歉，这些天都没时间。昨天我也喝多了，我也对不起您。”
　　五月还能怎么样？厅长也是人嘛，也会有喝醉的时候，喝醉的事情你还能追究个不停？你又岂能追究？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厅长，是有头有脸的上层人，能这么道个歉，也不容易了。
　　晚上得换药，小兰从包里取出一支药膏，吃惊地叫了起来：“五月，这是什么药啊？这是红霉素眼药膏，有没有搞错呀？”
　　五月接过来，的确是眼药膏，涂不涂呢？是不是拿错了呢？五月找到诊所的电话号码，气咻咻地把电话打了过去。
　　那边还真有人接，听声音象是那个回民医生，说：“哦，是这么回事，你看了眼药膏的说明书吗？消炎、杀菌、抗病毒，你那个地方现在就需要消炎、杀菌、抗病毒。不要害怕，眼药膏都可以涂在眼睛里，还不能涂在那地方吗？哈哈，没问题，大胆地涂吧。”
　　五月又自讨了一回羞辱，气的牙直痒。没办法，那家伙说的，还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涂吧，尽管有点战战兢兢。
　　经过这么一折腾，五月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但手术的伤口却意外地好起来了。她在小兰那儿休息了两天，星期一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那地方只有点微微的痛感，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就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