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从良》问道青山

6、太阳，真的是从西边出来了

　　五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觉气氛有些异常。她一进去，里面叽叽喳喳的低语，象被消声磁头抹掉了似的，变得鸦雀无声，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束刀子般锐利的目光。
　　难道我做手术被人撞见了？难道他们都知道了？这世界就这么小？怎么可能呢？五月坐下来觉得后脊背如有芒刺，浑身不自在。
　　没过五分钟，“皇答应”的水蛇腰扭进了市场部，不用说是圣旨到了，这回是单独召见五月。
　　今天焦总的办公室没拉开窗帘，因此焦总就隐没在一片阴影里，五月有些紧张起来。
　　焦总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五月，一言不发地盯了足足五分钟，盯得五月心里直发毛。终于他开口了：“五月，星期五晚上你喝了几两？”
　　“七两，差不多七八两吧。”
　　“你知道何厅长喝了多少吗？”
　　“不知道，没数过。”
　　“你知道这个项目多少万吗？”
　　“知道，两千万。”
　　“对，两千万，对我们公司来说，不是小数目。两千万谁说了算？何厅长！几个专家评委当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是何厅长。所以，何厅长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衣食父母你懂吗？”
　　“懂，我懂。”五月不懂的是，他对自己讲这些干吗？
　　“好，你懂，你懂了为什么还要打碎何厅长的酒杯？”
　　五月想要辩解，急切中又找不到词语。
　　“何厅长是什么人？人家是厅级干部，跟厅级干部喝酒，别人想喝都喝不上。你呢？你竟敢砸碎厅长的酒杯！找你单挑是看得起你，喝个交杯酒又怎么样？人家要不是因为喜欢你，你想要跟他喝交杯，他还不睬你呢！”
　　五月动了两下嘴唇，她有些气愤，但焦总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焦总的声音开始尖锐得有点撕叫的味道了：“你该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拿不到单子谁给你口粮？公司不是救苦救难的MZXGCD！你把何厅长得罪了，你搅黄了这个大单子！这两天我给何厅长打了十几个电话，他都不接！大家的努力都白费了，前面花的几万块钱也扔到水里去了，你赔得起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焦总的雷霆之怒，终于把五月惹恼了：“请你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哼，那你好汉做事好汉当。现在唯一的补救办法是，你亲自到何厅长那里去赔罪，哪怕跪着赔罪都值，别他妈的顾什么面子。两千万的单子，叫我跪一下我都干。人就是这么回事，挣不到钱什么都不是，挣到了钱想是啥就是啥。”
　　哦，不过是要赔罪，看把你气得。五月嘴角挂起了一丝嘲讽：“报告焦总，我不用去赔罪了，也根本用不着你去下跪。因为——何厅长昨天打了电话给我，他主动向我赔罪了。”
　　焦总暴怒扭曲的脸惊愕地僵住了，眼睛瞪着五月，就象是瞪着从西边出来的太阳。但是五月的表情再明白不过——这次的太阳，真的是从西边出来了。焦总的脑瓜子转过弯来，但是脸部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反应得有些慢，所以脸上是一幅哭笑不得的表情。声音倒是从高八度的怒吼，一下子降到低八度的温柔：
　　“真的吗，五月？那你真了不得，厅长亲自打电话给你。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说为了赔罪，他要请我去纽约广场吃西餐，或者是喝咖啡什么的。”
　　焦总的声音明显掺进了几勺子蜜糖：“那你们是去吃西餐了还是去喝咖啡了？”
　　“我没去，我自己有事。哦，不、要、担、心！我是很委婉地谢绝他的。”
　　焦总万分遗憾：“嗨！他请你你还不去！你的私事让公司替你办不就得了？说，现在说还不迟，你私人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事情？公司立即给你解决！”
　　五月差点想笑出声来：看焦总的样子，现在倒是快要把我当成衣食父母了。

　　焦总亲自把五月送到了市场部，市场部的同仁们一下子又象明白了什么似的，围着五月问长问短。五月闹明白了，敢情这些人刚才的怪异表情，都是因为自己砸碎了何厅长的交杯酒。……这一幕戏让五月感觉很不是滋味。回头想想，也是，两千万的单子，真要黄了，谁能够平心静气？唉，不就是钱吗？这些人也不过如此，没劲！五月忽然悟出点什么来了：挣这种所谓IT行业的高技术的钱，其实还真不如自己以前挣那样的钱来得痛快，来得简单明了。就象小兰说的，都是在卖，不见得谁比谁高尚。

　　下了班杨凡要五月一起去看房子。买房子是买不起的，一套两居室的小套都要十几万，现在还存在着巨大的资金缺口，按杨凡的话来说，还要编十万行程序。五月曾经有些钱，但是她读两年书就把钱花得差不多了；杨凡也拿过一阵子“双份工资”，但是他要供妹妹上大学，还要负担一部分父亲的医药费。他们能攒下多少钱呢？并且，也不能把钱全买了房，还要买家具呀，还要办婚礼呀，所以，租房是最佳选择。
　　杨凡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每次他盘算着这些开支的时候，样子就象三十多岁的整日为生计而操劳的男人，让五月看得心疼。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果还没贫贱到揭不开锅，这样的夫妻应该是苦中有乐，他们即是这样。五月心想，租房就租房吧，早点结婚，早点有个窝，幸福的日子总会在后头的。
　　这段时间他们跑了好几个住宅小区，有的房子太旧，有的房子太暗，有的房子太吵，有的房子太贵。现在总算找到一套比较满意的，是在一个机关的宿舍大院内，一个退休干部的房子，简单做过装修。这个退休干部其实只是个给领导开车的老头，他在农村老家盖了一幢小楼准备叶落归根，所以这套房子空着。只是有一个附加条件，三室一厅的房子留一间给老头，小俩口不得动用，——老头以及他老家的人偶尔回城的时候，免得住旅馆。
　　自己的温馨爱巢还要兼作旅馆？这个条件五月和杨凡觉得很难接受。但是，老头因为提了这个条件，房租要得不高，每月500元。——老头也划得来，房子不能老没人住啊，房子要有人打扫卫生，请个清洁工还要倒花钱呢！
　　五月和杨凡还在犹豫，老头不耐烦了，鼻子哼了一声，嘴角的肌肉好象牵引力不够似的，一个劲地往下撇：“年轻人，现实点！500块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很不错了！”
　　500元租一套房子，在省城不能说不便宜。罗曼蒂克的梦想终究需要金钱的支持，目前五月和杨凡就缺乏这种强有力的支持，就象老头嘴巴上的肌肉缺乏支持一样。唉，先就这么着吧！就开间旅馆好了！就让老头把我们当成清洁工好了！总有一天，我们会买得起自己的房子，寄人篱下的日子总会过去的！
　　但是老头轻蔑地一撇嘴巴的样子，还是让他们耿耿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