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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良的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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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良的烦恼
下班后五月没去陪杨凡。吃过晚饭,她决定出去找她的老乡——小兰。
手机通了,里边传来嗲得发腻的声音:“喂~,哪位呀?……”
五月厉声道:“小兰,我是五月!”
“嗬,我还以为是哪个好哥哥呢,原来是五月姐呵!你还惦记着我小兰呀,你几个月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五月说:“我请你吃田螺喝啤酒。”
“哎呀,我现在没空啊,我旁边有个大哥哥呢,他不放我走啊!”
五月听见旁边有吃吃的坏笑声,明白小兰正在做那种“生意”。五月恼火地挂断电话,她感到一阵恶心。
五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抱着肩,有点发冷,有点孤独。这个时候,杨凡正在计算机前做推磨的鬼;小兰在为一两百块钱给鬼推磨;小区肯定在网上发嗲;文哥一定是在大排挡,跟他的狐朋狗友一边喝啤酒一边说黄段子一边评论着街上的美女。在这个城市里只有她落落寡欢,她是个另类的人。
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搭着一个穿吊带裙的女人迎面走过来,强烈的酒气和脂粉味熏得她有点反胃。她忽然感到奇怪,奇怪自己为什么对这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如此厌恶。两三年前,自己不也是天天泡在这样的灯红酒绿里面吗?
三年前,五月还是在南方。那时候她也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才钻进被窝,华灯初上她则披挂上阵。那个时候她不习惯太阳,她只习惯红的灯,绿的灯,亮晃晃的灯,以及昏靡靡的灯。她也习惯了那些买欢的男人身上的烟味、酒味、汗臭味,甚至沾上的别的女人身上的骚味。实际上那时候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东西对于她都是虚无的,具体的只有钞票,也只能是钞票了。钞票上有四个严肃的老头,五月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只有这四个老头最可亲最可信任了,每天凌晨回到出租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小坤包,数一数又有多少个老头来到了她这间出租房。共和国的缔造者们就是每天初升的太阳,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
这种看似浮华实际却很简单明了的生活,在一个晚上嘎然而止。
那天晚上除了有点冷以外,和其他的晚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晚上六点钟,正是普通人的下班时间,五月和小兰打扮整齐出门上班了。她们俩姐妹同住一个屋同吃中午饭同在一个夜总会,穿同样的衣服用同样的化妆品,连小坤包里的BY套也是同一个牌子的。她们牢不可破的友谊是她们的一个重要防身武器,夜总会的老板和J头、皮条之类的人,对她俩从不敢过分找碴。相反,单来独往的小姐就往往要受到欺负,因为你孤单单一个人,被打死了扔到荒郊野外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天五月和小兰仍旧坐在前厅的老位置上。沿着墙壁四周的沙发上已坐满了小姐,浓妆艳抹的脸孔都透着虚无和冷漠,眼神跟她们的内心一样空洞。小姐们之间的竞争也是残酷无情的。这一圈沙发上坐了二三十个小姐,就象市场上待售的牲口;嫖客们打着饱嗝趾高气扬,则很象北洋军阀时期的张大帅李大帅来检阅红粉兵团。一个个轮着检阅过去,眼睛扫到哪个小姐,那个小姐就立马收起脸上的冷漠,在一秒钟之内放出俏笑抛出媚眼,如果“阅兵大帅”没看中,一秒钟之后这万种风情立刻蒸发得无影无踪。要是到了晚上十二点,还没有“大帅”把你接走,那么,这个小姐的这一个晚上就很悲哀了,——抽掉了半包香烟磕掉了半袋瓜子,在别的女人的浪笑声里一笔生意都没做成,她们今晚就差不多赔进去了十块钱。长期这么赔下去是不行的,她们看着这里的风水不好,就会换一家,再与鸡头皮条搞好关系;如果还不奏效,那么说明自己真的是色不如人了,就只好自我降格去洗头屋干,那里的环境差,嫖客的档次也低,自然每一次的营业额也少多了。
五月和小兰年轻漂亮,还没有沦落到这一步。一般来说,晚上7、8点钟她们就会被“阅兵大帅”看中叫走,所以她们自信得都不买瓜子。这天也不例外,7点钟刚过,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帅”,黑色风衣看起来象一件威武的大麾,旁边跟了一个雄赳赳的年青人则象是他的随行副官。这老头斜着眼顺时针扫了一圈,接着又逆时针扫一圈,目光最后移到了五月和小兰身上。随行副官手指头朝上一勾,小兰起身了;副官手指头又朝上一勾,五月也起身了。
“大帅”和“副官”并没有往里面的包厢去,而是甩了两张钞票给吧台的J头,然后带着五月和小兰走出了夜总会。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副官”开车,“大帅”坐在后排中间,左手搭着五月右手搭着小兰,什么话也不说,好象在闭目养神。穿过市声喧哗的街道,小车开进了郊外的“仙居”渡假村,迎宾小姐把他们引到二楼的一个房间,灯一开满目辉煌,回头看没有了“副官”,小兰问:还有一个呢?
“大帅”象是受到了侮辱似的跳了起来:什么还有一个还有一个的?就我一个,我一个人不就行了?去去,你们俩个快去洗澡。
五月和小兰吐了吐舌头,明白这人是要充好汉一枪挑俩了。这种事不是没遇到过,但是五十多岁的老头这样干,还不多见。
五月和小兰在温暖如春的浴室里洗澡,长期的夜生活使她们晒不到太阳,她们的皮肤白得如同剥了壳的熟鸡蛋。被客人接到宾馆包一夜,对小姐们来说是最高级的待遇了,她们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不过,五月和小兰经常能享受这种待遇,已经习以为常。她们洗澡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享受,用毛巾擦着身子就象工人上班前擦拭他们的机器;洗完了澡往脖子、液窝、两T之间喷上香水,就象工人给机器的关键部位注入机油。——都是为了工作时运转顺利。
这边“大帅”也在做着准备工作,他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了两粒金黄色的药丸吞下,想了想又倒出两粒,因为今晚是一枪打俩,弹药得加一倍。
等五月和小兰走出浴室的时候,“大帅”的那玩意儿用枪来形容已经不合适了,直楞楞地高昂着,就象155mm榴弹炮。小兰还没来得及第二次吐舌头,“大帅”就饿狼一样扑上来,……小兰杀猪似的叫了起来。五月明白,那不是快活的**,也不是假装**让客人快活,那肯定是小兰被那家伙搞得极度不适应。天哪,鬼知道他吃了什么药!
那4粒药丸让“大帅”吭哧吭哧连续作战了半个小时,终于,他大吼一声,一阵排炮打出了炮膛,然后像一扇门板似的趴倒在小兰身上。
半天没动静。五月有点奇怪,推了推“大帅”,“大帅”微微睁开眼,婴儿似的哼哼唧唧:我要喝水。
“大帅”喝了一大杯水,气终于喘匀了。再也不看一眼小兰,如同胜利者懒得看一眼敌人的尸体。他要夺取下一个山头,无奈炮口退缩下去昂不起头了。
五月把电视打开看起了电视剧,“大帅”又感到了莫大的侮辱:人家不屑于跟你作战,也就是宣布了你没有战斗力。我没有了战斗力吗?我有核武器!“大帅”又倒出两粒药丸吞下去,还是没动静。“大帅”的好胜心上来了,干脆再吃两粒!
电视剧里皇上命若游丝、妃嫔们就要准备跪地长哭的时候,“大帅”又雄风再起了。这回轮到五月极度不适了,五月拼命想推开“大帅”,他却越发得意越发亢奋,白蜡似的老太婆脸,此时涨得通红如同两块猪肝,嘴里呼呼地发出奇怪的声音,象狼嚎又象驴叫。五月恐惧地闭上眼睛忍受着,终于,又是一声长吼,“大帅”又象门板一样塌下来倒在五月身上。五月奋力推开他爬起来,跑到浴室,小兰正泡在浴盆里,见她来了就起身让位。
五月感到浑身都疼,泡在浴盆里闭上眼睛,她再也不想起来了。
但是不起来不行,那边小兰恐怖地哭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死人了!五月,死人了!”
五月连滚带爬到卧室一看,床上的“大帅”已经面如死灰,不,是真的成死灰了!嘴上流着口涎,眼睛圆睁着作出一幅死不瞑目的样子。五月呆了半晌,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死了,真死了,她们现在跟一个死人在一起!极度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牙关直打颤,小兰在一旁哭嚎着,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视剧里的皇帝老儿也恰好在这个时候断了气,被他施过皇恩的妃嫔们开始哭天喊地,整个房间里充满了女人的哭泣声。
时间已是凌晨两点,五月终于缓过神来,对小兰说:“穿好衣服,我们赶紧走。”
门口的那辆奥迪还等在那里,司机——那个“副官”可能在车里睡着了,没看见五月她们。她们一走出“仙居”渡假村的大门,就发疯似地跑起来。五月总感觉到后面有一个厉鬼在追她们,跑得浑身冒汗,后脊背还是发凉。
一辆出租车追过来,把她们带回城里。
回到出租屋五月和小兰还在不停地发抖,每人焐着一床被子,过了一个多小时牙关才不打颤了。小兰眼巴巴地问:“五月姐,我们该怎么办?”
五月只想到一字:“逃!”
“逃到哪里去呢?”
“先逃回老家。”
小兰立刻跳起来收拾箱子。五月说;“也不要这么急,我们银行里还有钱没取呢。”
小兰醒过神来,是的,她们在银行里都有一笔巨款(对她们来说),小兰有六七万,五月则有七八万,这是她们从十六岁起卖身的血汗钱呐!
太阳一如既往地升起,照着这个繁华喧嚣的城市。五月和小兰象两只灰老鼠似的溜出来,但是已经迟了,一辆警车呼啸而来。冰凉的手铐拷在她们的手腕上,她们被逮捕了。
人M公A是为人M的,人M法院也是为人M的,经过半个多月的调查、取证、审讯,这一桩轰动全城的人命案最后归结为:服药过量,咎由自取。死者是一位局长,生前显赫,死后哀荣也盛,殡仪馆冠盖云集。该官凡事都争强好胜,顺带着政绩也不错,所以花圈的挽联上敬颂有加。其间闹了个小插曲,不知是哪位好事者送的花圈上,题了一句诗: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个花圈很快就被撤掉,但提醒了局长的未亡人,她跑到法院哭哭啼啼,说一定要惩罚这个“牡丹”,没有牡丹就不会有花下死,不惩罚牡丹不足于平民愤。
法院拗不过“民愤”,再说呐,给三陪女定个罪好象也理所当然。局长是在五月这朵“牡丹”花下死的,所以五月以□□罪被判了半年徒刑。不剥夺政治权利,也不罚没个人财产。五月与小兰在铁窗前告别时眼泪汪汪,随即又破啼一笑:这个判决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她们一直以为要杀人偿命呢!
刑满释放后五月被遣送原籍,就此结束了三年的皮肉生涯。由她出钱供养上大学的妹妹,硬拽着她去读书,于是五月在一所电脑学校上了两年学,拿到了一个大专文凭。她找到了一份白领的工作,她遇到了杨凡并开始了真正的初恋,她就要结婚了。按理说五月的从良之路够平坦够顺当了,可是她越来越感觉到了烦恼。今天撞上的那个广告,使她觉得烦恼也许快到尽头了,是不是这样就能解决了呢?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个人来给她出主意,这个人只有小兰了。
快十一点五月准备回去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兰打来的,小兰说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不去大排挡吃田螺,我请你去喝咖啡。
琴声低回的咖啡屋,小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到泪流满面了,小兰才姗姗而来。五月仍改不了当姐姐的口吻:“小兰,你干吗这么久才来?”
小兰说:“我回去换衣服了,我不换衣服和你在一块,不是影响不好吗?”
五月注意到小兰没穿三陪小姐的那种吊带裙,而是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薄料西装,和自己穿的几乎一样。——小兰居然想得这么周到,到底是共过患难的好姐妹啊!五月的眼睛有些发潮。
小兰说:“五月姐你咋不高兴呵?”
“我快要结婚了。”
“要结婚那是喜事呀!”
“我们这样的人结婚,会有什么麻烦你知道吗?”
小兰眼睛朝上翻了两圈:“有什么麻烦?杨凡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一结婚不就知道了?”五月凑到小兰耳朵边,“CNM,我们都没有CNM了!”
小兰扑哧一声笑得把咖啡喷了出来:“不是没了,是破了。”
“对呀,就是这意思,一结婚他不就知道了?”
小兰敲敲桌子:“什么时代了,还CNCN的。不是有这么一个段子嘛吗?暴徒摧残一批,色狼勾引一批,同居奉献一批,早恋偷吃一批,……剩下的自残掉一批。现在哪里还有CN呀!到幼儿园里去找吧!”
五月板着脸:“不要胡说,是不多了,还是有的啊!……小声点。咱们别老讲那个词了,用字母代替,CN就说CN,CNM就说CNM。”
小兰有点不耐烦:“你们这些白领就是虚伪。唉,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啊?你的那个‘白马王子’又不是封建社会的人。”
“但是他只谈过这一次恋爱,他还是处男啊!”
小兰不信:“他都快二十八岁了吧,怎么可能呢?”
“可不可能我知道。”
小兰色迷迷地笑起来:“我明白了,你都试验过了。……没试验过?真的没试验过?那,就算她是处男,又有什么关系呢?”
五月一脸庄严:“处男就应该娶CN啊!”
“什么逻辑!谁说过处男就一定要娶……CN?没这个规定。”
“我家杨凡那么好,那么能吃苦,那么纯洁,他要是知道了我不是CN,会伤心死的。如果他接着追究我的过去,麻烦就更大了,他怎么会要一个当过三陪的人?他会跟我离婚的!”
“我看不一定,明明你的内心也是很纯洁的嘛!你只爱过他一个人嘛!你们跟那些初恋的少男少女有什么区别?”
五月还是摇头:“怎么没区别?我觉得丑死了,配不上他。”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现在就跟他来一次,让他知道,看他的反应。他要是思想封建不要你了,你们就干脆分手,你不就省掉了结婚的麻烦吗?”
五月很坚决地不同意:“那不行,不能这么冒险。万一他知道后不要我了,我受不了,我这辈子就碰上这么个好人,我一定要跟他结婚。”
这真是个难题,小兰也一筹莫展,嘴里含着根吸管,眼睛盯着五月的脸,她很奇怪,五月现在咋变得这么死心眼。
五月喝了一口咖啡,扬起头:“有一个办法,我看到了一个广告,就是动手术修补CNM。你说说看,这样一补,是不是跟我十六岁的时候一样了?杨凡是不是感觉不出来了?”
“前面的问题不好说,杨凡嘛,嘿嘿,他肯定感觉不出来,他还是处男呢,他又不知道原装的CN是什么样子,没有比较,哪有鉴别?”
“这么说,我动过手术后,他结婚的时候就会很高兴了?就根本想不到我以前还干过那个啦?我们不会有这方面的麻烦了?”
“那当然了,你这叫自欺欺人,男人嘛,不就那样嘛!他要是知道你还是CN,一定会疼死你!现在的CN是稀有动物呀。”
五月如释重负站起来:“那好,后天是礼拜天,你陪我到那家诊所去。”
小兰说:“没问题,五月姐,我真奇怪,你现在是不是变傻了,怎么向我讨起主意来了?”
五月自豪起来:“你不明白吧,爱情!爱情会让人变傻!我劝你也正而八经找一个吧,那种事干不了一辈子的!”
小兰说:“我才不呢,瞧你现在,多麻烦,想来想去的,要考虑那么多古里古怪的问题。再说了,世界上象杨凡这样的好男人有几个?比CN还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