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青年》水胡兔

5、小瞎子·愿望

　　小瞎子记得，小时候眼睛是看得见的。
　　因为他见过深蓝色的天空和桔红色的湖泊，见过来来往往的行人，见过汪汪叫的小狗。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渐渐地看不见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被丢在了路边。
　　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边的一切都变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他知道他不叫小瞎子。
　　但又有什么办法？
　　小瞎子只好听天由命，过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那个叫尹白鸟的男人出现，让原本无望的记忆重新泛起涟漪。
　　……
　　林海事务所的书房。
　　“小朋友，你从今天起住在我家，和小专睡一个屋里，可以吗？”
　　“可以。”
　　“但是小瞎子这个名字一点儿也不好听，你想换个名字吗？”
　　“什么名字？”
　　“落七！”
　　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你以后就叫落七了，你是落落大王的第七个跟班！”
　　“哈哈哈哈哈！”
　　“第七个？”小瞎子有些疑惑不解。
　　“爸爸、妈妈、白鸟老师、桑阿姨、顾飞花、飞叶妹妹，”小孩掰着手指头认真数着，“已经有六个跟班了，所以你是第七个！”
　　“……”
　　“那以后我就叫落七了。”
　　“落七！”
　　“怎么了？”
　　“落七！”
　　“有什么事吗？”
　　“落七！”
　　“？”
　　“我多叫你几遍，你以后就忘不掉啦！”
　　“……”
　　“哈哈哈哈哈！”王林海和尹白鸟又一次大笑起来。
　　“我儿子性格有些顽劣，你当哥哥的多教教他。”
　　“好。”
　　“出去玩吧。”王林海拍拍宝贝儿子的小屁股。
　　等王专走后，王林海说道：“落七，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请求尽管开口。”
　　“我妹妹眼睛生病了要做手术，似乎需要很多钱，林海老爷愿意借，借给我爸妈一些钱吗？”
　　“老张家那个新出生的小闺女？白鸟，你打电话问问夫妻俩具体情况，我们林海事务所出资帮助一下他们。”
　　“还有吗？”
　　“唔…我想找到爸爸妈妈。”
　　“这可有些难办啊，你对家还有哪些印象？”
　　“我只记得看见过深蓝色的天空和桔红色的湖…闪闪的，特别漂亮。”
　　“哦？你以前眼睛看得见？”
　　“嗯。”
　　“还有吗？”
　　“我小时候好像也用手摸过爸爸妈妈的脸，就像白鸟叔叔做的那样，而且白鸟叔叔说话的语气也很亲切…”
　　王林海和尹白鸟都有些惊讶。
　　尹白鸟扫了王林海一眼，“落七，林海叔叔还有些话想问你，你实话实说就好。”
　　“落七，昨天晚上你是几点碰见小专的？”
　　“我记不太清了，但是从家里出来后周围商店都关门了，四周静悄悄的。”
　　“在哪里碰见的？”
　　“就是出了门右拐一直走，我走了好大一会儿，也不记得具体到哪了。”
　　“你为什么会在路上？”
　　“我，我，我当时在散步…”
　　林海有些微妙地扫了落七一眼。
　　“你碰见小专的时候周围就你们两个人吗？”
　　“嗯。”
　　“你这么确定周围没有人？”
　　“因为我眼睛看不见，耳朵比较灵些，而且周围特别安静，一点儿声音都没。”
　　“小专见到你都说了什么？”
　　“他就哇哇哭着说要找爸爸妈妈。”
　　“……”
　　“好，结束！你坐外面的椅子上等叔叔，过会儿一块儿回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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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海在屋里来回踱步，白鸟把玩着黄花梨手串。
　　“你的私生子？”
　　“滚。”
　　“老乡？”
　　“大概。”尹白鸟侧身仰卧在沙发上，二郎腿翘在一边扶手上，“如果是的话，那桔红色闪闪发光的湖会是哪里呢？林海，你说会不会是…”
　　尹白鸟用二郎腿拦住在屋里到处乱走的王林海，用鞋尖蹬了下王林海的屁股。
　　“欸，别遛弯儿了，你逛的我头晕。”
　　王林海反手一扣，抓住尹白鸟的脚一拧一转，把二郎腿规规矩矩放正了。
　　“你腿往那边去，给我挪个地。”
　　王林海挤上沙发后说道：“白鸟老师有何高见啊？”
　　尹白鸟白了他一眼，“没有。但你说会不会在京海公园附近？”
　　“哦？你是说咱们两个定情的那个京海公园？”
　　尹白鸟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怎么什么优美的语言从你嘴里吐出来都这么不干不净？下去。”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可是落落大王的头号跟班。”
　　“……”
　　“我抽空回趟老家，搜一些走失儿童的线索。”
　　“不顺道拜访一下前女友吗？我觉得你还有些念念不忘。”
　　“滚啊！神经病一个！”
　　“哈哈哈哈！”
　　“话说回来，你还要把你儿子交给其他人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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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林海的心情此时颇为复杂。虽说子承父业，但也没有哪个当爹的会愿意让儿子干玩命的工作。这也是为什么他思来想去，决定晚上偷偷把亲儿子送出去的原因。没想到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会在半路醒来，还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莫非是天意？
　　刹那间，王林海的心脏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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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不要，这是上天给我的宝物，我要亲手给我儿子献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哦？是什么？”
　　王林海嘴角轻轻勾起，炽热的目光望得尹白鸟心里一动。
　　“野心。”
　　尹白鸟惊坐起，“难道你真打算让白鸟小学成为小专的…”
　　王林海用食指抵住尹白鸟的嘴，笑着说道：“毕竟未来是孩子们的天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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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瞎子懂事地坐在事务所外面的台阶上，回忆起昨晚和小屁孩的对白。
　　“哥哥，我们两个人是没人要了吗？”小屁孩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小瞎子想了想，手指头勾勾小屁孩的鼻子，“怎么会呢？你现在不是就有人要吗？”
　　“谁？”
　　“我呀，只要有我在，你现在就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那我也要陪着你，等我爸爸妈妈过来了，你来我家好不好？”
　　“快睡吧。”
　　“你还没答应我。”
　　小瞎子现在回想起来不免有些伤感。别人家的孩子不到一天就找到了爸爸妈妈，自己却连爸爸妈妈的影子都摸不着，事务所只是暂时收留自己，想必也住不了多久。
　　“有点想回家，非常想，”小瞎子心里默默念道，“或许爸爸妈妈也在某个地方想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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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七？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王林海牵起小瞎子的手，“阿姨已经给你铺好床了，正做着饭等咱们呢！”
　　“白鸟，这段时间你整理些盲人用的教材，教教落七读书写字。”
　　“盲文啊，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头绪，周末我请教一下特殊学校的老师看看有没有什么教育方法。”
　　“辛苦了，回头见！”
　　“叔叔再见！”小瞎子摆动着小手。
　　尹白鸟弯下腰，和小瞎子击了个掌。“落七再见！”
　　“奇怪，京市近十年的失踪人口报告都翻过，也挨家挨户地走访了一遍，没人认得落七。”
　　“会不会是落七的记忆有问题？”
　　“或许是地区不对，我扩大范围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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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半个地图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交通事故等意外事件，父母双亡的家庭，这些都没有任何落七的消息。难不成…”
　　“你是说遗弃？”
　　“没有哪个孩子一出生就是孤儿，无外乎是这几种情况，”尹白鸟补充道，“总不可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王林海踱步思索着，“顾鸿飞做风投人脉广些，我明天找老顾问问，或许有新发现。”
　　“说到这个，白鸟，小学开了有三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
　　“累死我了。白天给小专他们上完课晚上给落七上课，到周末还要给你的事务所处理委托，时不时还要跟你参加个屁用没有的饭局。”尹白鸟没好气地白了王林海一眼，“要是当时知道你给我画的大饼里有这么多事，我可不参加。”
　　“诶哟，我脑袋进水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别给我装！”尹白鸟一个纸团砸了过去。
　　“诶哟，你这一砸我脑袋又好了，真是神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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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王林海兴冲冲来到尹白鸟家里，“老顾说十年前有个人贩子给高家写了一封求助信，你看。”林海把信摊开，“大概意思是让高家救济一些奶粉尿布什么的，说捡到一个小婴儿。”
　　“！”
　　“现在还能找到这个人吗？”
　　“有些难，毕竟做的是天南海北到处跑的生意，我跟老顾说了，有消息会告诉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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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海？你怎么来学校了？有下落了？”
　　“人找到了，你还有多久下课？”
　　“五点半放学。”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说起来老顾的两个孩子学习怎么样？”
　　“飞花非常聪明，飞叶学东西慢些，不过这两个小家伙调皮的很，和小专也很玩的来，完全想不到这些小家伙十年后要继承家业的样子。”
　　“哈哈哈哈小孩子嘛六七岁正是爱玩的年纪，落七呢？”
　　“很聪明，悟性很好，也很用功，大几岁就是不一样。你那边教下来感觉如何？”
　　“我那边啊，可热闹了。”王林海哈哈一笑，“飞花天赋不行，飞叶那个小姑娘倒是天生学武的料，学得又快又好，一学会就开始打他哥。”
　　“哈哈哈！”
　　“飞花每次被打就躲在王专后面，王专有时候也打不过了就拖着飞花跑到我后面…”
　　“哈哈哈哈！”
　　“不过教的小孩儿里面学得最好的倒是落七，一晃儿三年过去了，我都有点儿不舍得了。”
　　“落七已经11岁了啊。”
　　“是啊，落七的性子也沉稳，做事一点儿也不毛燥。而且你也知道，王专有事没事地就爱耍个破脾气，能管住他的没几个人，就偏偏对落七这个小家伙言听计从。”
　　“小落七聪明伶俐，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若是能回了家，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是好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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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海事务所内。
　　“听说你叫刀头儿？”
　　“老爷客气了，您叫我小刀就行。”
　　“你十年前给高家写过一封信，说你捡到一个小婴儿，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记得记得，别看我长这样，我经手的小孩儿每一个都能记住长相，不会认错的！顾老爷跟我说过您在找一个小孩儿的身世，您有照片不？”
　　王林海拿出一张照片，指着左侧的落七问道：“眼熟吗？”
　　刀头儿定睛一看，“诶哟！这不刀把儿嘛，都长这么大了！您找的没错，这就是我捡的那个！”
　　“详细说说。”
　　“十年前我不是在京市周边找生意做嘛，然后半路看见地里一个老太太正吭哧吭哧犁地呢，我寻思着反正也没啥事，我一个男的过去帮一下吧。结果倒好，那锄头还没犁十米呢，啪！我低头一看，您猜怎么着，奔我脚上了！你看我脚现在还有那道印呢！”
　　“老太太人倒是挺好，就是被吓得不轻，六七十岁的人健步如飞地回到家，拿着钱就带着我往诊所跑。然后大夫给我缝了两针，让我在小诊所输完液再走，我一想天都快黑了，我就让老太太先回去了。”
　　“到了大半夜，诊所后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阵婴儿哭声，给我吓一激灵！我以为是野猫呢就没管，结果越听越不像猫的动静。您也知道我们这专门卖小孩儿的，听哭声就知道这小孩儿多大，我一听这孩儿这么小，放着不管肯定得出事，我就壮着胆儿一瘸一拐地蹦了出去。”
　　“您是不知道周围有多吓人，乌黑乌黑啥也看不见。我心想，今天我又没干坏事，还帮老太太干活儿了呢，老天爷能让我碰见什么坏事！我就循着哭声一路过去，发现垃圾堆里埋着一个才两三个月大的小孩儿！”
　　“扔的人是真坏啊，还故意埋得老深，我刨了半天垃圾才在一个塑料袋里发现，那人分明就是想憋死这小孩儿！要不是我输液的地儿离垃圾堆就隔着一堵墙，这小孩儿说不定就真死了！我就赶紧抱到诊所，让护士先照顾着。”
　　“虽然我没老婆吧，但我这个卖孩子的不比那些生孩子的照顾小孩儿差！您知道我们这些卖孩子的讲良心，我敢打保票，卖出去的小孩儿各各都是健健康康的！那孩子太小，看着又瘦弱，我就打算先在村里住一段时间，带身边养养。”
　　“但是我又没钱啊！带个小孩儿一时半会也做不了生意，我就只好给我们圈儿的高老爷写信，让他救济一下。高老爷人就是好，没等几天，就派人送来一些生活用品，还给我找了个打零工的小活让我在家里也能挣钱。”
　　“但是养着养着我就发现这小孩儿不对劲，眼睛有问题，去镇上的大医院一查，好像是眼睛里有个什么膜快掉了，也错过了最佳治疗期，听大夫说已经治不好了，慢慢地就成瞎子了。”
　　“我抱着他在医院门口，想了想这么小的孩子还没见过世面眼睛就要瞎了，多可惜啊，就决定带孩子最后看一眼传说中的京海。”
　　“那可是京市风景最好的公园，一去果然名不虚传，那夕阳是真美啊，”刀头儿回忆起来仍有些感慨，“给刀把儿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我就找了个空地抱着他从下午看到了晚上。”
　　“回家之后我躺床上想了想，虽然有责任心，但我也不能一直带个累赘在身边啊！我想过送孤儿院去，但是我过去一看，那种地方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孤零零的孩子，管理员也一点儿人情味都没，这是给人住的地方嘛！一个小瞎子不敢想在里面得受多少苦！思来想去，我只好先把他带在身边，一路向下走寻找合适的人家养他。”
　　“然后你找到了老张服装店的一对年轻小夫妻，你就把孩子连着他用的东西和一沓钱都搁在了服装店门口。”王林海缓缓说道。
　　“您说的没错，我看那两口子心善，人也和蔼，想着交给他们应该没事。我怕出什么意外，还偷摸在店附近蹲了一个月，发现俩人对刀把儿好好的，就放心地走了。”
　　“老爷，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听顾老爷说您要找刀把儿的亲生父母，那可能是真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了想必也不会认刀把儿的。没想到一晃近十年过去，刀把儿都长这么大了，一看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刀把儿一会儿过来，你要见见吗？”
　　“算了，我这个卖孩子的四海为家，养孩子和卖孩子都是顺手的事，我也不是他爹，知道刀把儿现在过得好好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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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跟落七说实话吗？”
　　王林海双手一摊，懒洋洋地半躺在沙发上，“怎么办？装傻吧，小专若是不想让他走，自会处理好的。你明天课间跟王专提一句，让他自己决定。”
　　“…我…算了…”
　　白鸟欲言又止，看着王林海贱兮兮的模样，真想扇他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