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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瞎子·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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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
小少爷突然爱上了学习。
这太怪了。
以往总是赖床不起,如今仿佛打了鸡血般早起打鸣。
回家也晚了不止一点半点,小少爷说和顾飞花玩太久,鬼才信。
昨天说去找白鸟老师补习功课,结果出去没多久,白鸟老师竟然来事务所了!
整整四天,小瞎子越想越怪。
第四天半夜,小瞎子迷迷糊糊地听见什么动静,没有太在意,继续睡了。
第五天半夜,小瞎子突然心里一惊,有人在盯他。小瞎子装睡了一会儿,发觉那人蹑手蹑脚溜出去了。
第六天,小瞎子决定装睡一晚。
半夜,小瞎子留意着旁边床上的动静。果不其然,凌晨一点,旁边床上的小少爷翻了个身,顺势把被子轻轻一掀,坐了起来。
小少爷正盯着自己发呆。
足足过了十分钟,小少爷轻轻叹了一口气,蹑手蹑脚溜出去了。
太好奇了。
小瞎子蹑手蹑脚跟出去。
……
突然,一枚钢镚儿在空中翻转,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
“叮。”
小瞎子一头雾水。
“叮。”
“叮。”
“叮。”
小瞎子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小少爷难不成天天晚上不睡觉就只是在外面玩个钢镚儿?”
“叮。”
“叮。”
“叮。”
“叮。”
咦?
“叮。”
硬币落下的时间一模一样?
林海老爷布置的作业?
原来是这样。
小瞎子在远处默默听了十分钟,便回去躺着了。
……
等小少爷回屋时,竟然已经凌晨五点半了!
小瞎子心里一惊。
……
嗯?
什么时候点了根香?
真好闻,小少爷从哪里拿的?
小瞎子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好闻的味道,仿佛秋雨浸透的桂花经历暖冬的日光沐浴,浓郁热烈又隐约疏离,不禁让人心神宁静。
不知何时,小瞎子竟沉沉地睡去了。
……
第七天早上。
小瞎子难得睡了一个大懒觉,一睁眼竟是中午十一点了。
“奇怪,小少爷没有叫我也就算了,马原阿姨竟然也没喊我起床。”小瞎子迷迷糊糊推开门,发现马原阿姨正在厨房里大展身手。
“哟!起床啦,睡得香吧!小专说你昨晚没睡好,特地不让我叫你起床,还说让你醒后直接去人民公园的大广场找他。”
莫非被发现了?
“好。”
“记得叫小专十二点回来吃饭啊!阿姨今天炖的猪蹄!”
……
中午的公园广场冷清清的,只有鸽子们在慵懒地吃食。
“这里!”
小瞎子循声走过去,所过之处鸽子四散飞起。
“你怎么在这里?”
“帮我先喂会儿鸽子。”小瞎子被一把拉过去,手里塞了一把大米。
两人默不作声地坐在广场台阶上喂着鸽子。
咕咕。
咕咕咕。
小瞎子静静地等着。
……
“白鸟老师说你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小少爷冷不丁地说道,“DNA鉴定结果出了,让我给你说一声,你同意的话今天下午就会派人送你回家。”
“我,”小瞎子震惊地转过身,话还没说出口,小少爷打断他,“但是白鸟老师还说,你能不能回家得经过我的同意。”
小少爷继续说道:“我也不会为难你,咱俩玩一个小游戏。”说罢从兜里摸出十个硬币,“各扔五次,如果十个硬币全是反面,我就不同意;只要有一个硬币是正面,你就可以回家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十次反面的概率也太小了。”小瞎子不解地想,“为什么不直接同意呢?”
小瞎子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
在赫然的沉默中,小少爷站起身。
“回去收拾一下吧,我去找白鸟老师。”说罢便转身离去。
小瞎子摸过去,自己的硬币一正四反。
小少爷的呢?
“反,反,反,这个也是反面…”
啊!
霎那间,广场上群鸽飞起,一切因果有了源头。
……
“我不回去!”
小少爷停下脚步,“我决定了,你回家吧。”
小瞎子将小少爷紧紧搂在怀里,彼此的心跳炽热凶猛。
“我哪里都不去,我喜欢待在你身边,这里就是我的家。”
……
当天晚上。
小少爷安心地熟睡了,小瞎子来到自己的秘密基地,失声痛哭。
心思细腻的小瞎子隐约猜到了大概。
如果真是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父母怎么会不过来看他一眼,而是让小少爷决定去留?
如果父母也嫌弃自己是个小瞎子,那回家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其实林海老爷和白鸟老师根本没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怕自己伤心,所以才让小少爷委婉地留下自己吧。
在寄人篱下,颇为尴尬的日子里,小瞎子小心翼翼地活着,一直安慰自己,总有一天,爸爸妈妈会找到他,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
这还是第一次,小瞎子第一次被人坚定地选择。
当真心足够赤裸,便能一跃而起成为高于命运的最优解。
……
小瞎子的未来并没有多少出路,他看不见路在哪里。
这条路有小少爷,他便跟过去了。
不顾一切。
……
“哦?不回家了吗?”王林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以后就安心在事务所学习吧。”
……
“落七,我爸现在正给我挑选一位工作助理,你也去试试吧。”
……
事务所书房内。
“亲人和王专需要二选一,你救谁?”
“我肯定救小少爷!我对小少爷忠心不二!”一人信誓旦旦。
“我救小少爷。因为保护小少爷是我的工作,另一边不管是不是我的亲人我都不会救,但我可以让其他人救他们吗?”一人深思熟虑。
“我…我不救小少爷会怎么样?我会死吗?”一人胆怯发问。
“老爷我真不知道救谁,我能让别人选择吗?”还有一人央求道。
轮到落七。
“亲人和王专二选一,你救谁?”
落七震惊地睁大了不存在的双眼,“能换个问题吗?我没有亲人——”
“不用换,就是你了!”小少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恭喜你答对了!没有亲人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原来小少爷一直暗中偷听面试者的回答。
哈?
这题目仿佛量身定制般,落七不禁问道:“这是谁想的问题?”
“当然是我啊笨蛋!”
好吧,还真是量身定制。
……
成为工作助理后,小少爷的量身定制愈发猖狂起来。
从服饰穿着到办公环境,落七的上下左右全是小少爷亲自监督的量身定制。
活像只到处乱吠炫耀主人的导盲犬。
……
因为嫌弃他用盲杖走路太慢,小少爷总是拉着他走。
遇到平直的大马路,小少爷开心地向前猛冲猛跑,俨然不顾他拉的是一个瞎子。
跑累了,小少爷便让他抱着走。每次都信誓旦旦地说会给他指路,却总是睡得比狗都香,根本不管一个瞎子的死活。
落七以为装睡,有时假意颠簸一番,却发现小少爷抓着他的衣服睡得更香了。
哎,也是。
正是爱撒娇偷懒的年纪。
……
某天,落七终于明白小少爷扔硬币的理由。
“落七,我们的生命其实很脆弱。”王林海拿出一枚硬币抛向空中后用手捂住。“如果这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代表生和死,那我们一直是正面的概率很小。”
“你猜现在这枚硬币是正是反?”
落七顿悟。
“正面。”
“那这一次呢?”
“还是正面。”
“为什么这么确定?”
“老爷不管扔多少次都一定是正面。”落七笃定地回答,“因为您在扔它之前就决定好了。”
“那可要趁下一次扔出它前好好练习,直到你能决定它的正反为止。”
……
从此,落七和这位小少爷的命运便密不可分,无路可退。
……
但落七其实还有一个疑惑没有解开。
“我决定了,你回家吧。”
落七反复琢磨着。
好像也是小少爷的真心话?
……
小瞎子的直觉没错,王专是真心想让他回家。
……
一周前。
“小专,过来一下。”尹白鸟交给王专一个文件袋。
“找到落七的亲生父母了,袋子里面是亲子鉴定报告和他父母给他的一封信,你这个星期跟落七说一声,让他收拾好东西,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星期他就可以回家了。”
“好。”
白鸟煞有介事地说完,想起文件袋里装的全是王林海唬弄小孩的伪造品,实在没忍住吐槽了句,“当爹的真会给儿子找事干。”
……
王专听到消息后,整个人都是蒙蒙的。
放学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是坐在人民公园的湖边,一字不落地看完货真价实的鉴定报告,又拿出落七父母写的信,但是信封被糊住了,王专想了想,没有拆。
本来是件喜大普奔的事,但王专也不知为什么,心情莫名低落。
平铺湖水的夕阳,傍晚回巢的飞鸟,微拂斜柳的暖风。
其实少了落七,生活也不会变样。
落七本就是暂住,就像在朋友家里玩再久也总会回家一样。
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
呆呆地吃完晚饭,呆呆地看着熟睡的落七。
王专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形容现在的自己。
若是对分别的不舍,他完全可以放肆地把文件烧了,当作一切都没发生,或是哭闹着让落七答应自己每个星期见面。
但这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
迷茫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两天。
……
身为林海家的小少爷,王专学的东西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王林海对他这个宝贝儿子的教育可谓严苛至极。
王专清楚地记得,他上的第一节课,便是去医院看望病人。
看望因为各种原因生病的人,感受小小病房里的悲欢离合,目睹被痛苦折磨下的人心冷暖。
“心是一切故事的源头。”父亲告诉他。“处理委托的第一步,便是能从复杂的谜团中找到心。”
……
年幼的王专不懂心的意义,却明白心的重量。
整整一个月,王专在医院听着病人的故事,有的活着出院,有的死在医院,有人出院等死。
但当时的王专毕竟也才是个四五岁大的小孩,前两个星期,王专干呕地咽不下饭,总是在半夜惊醒,蜷缩在厕所里,头痛欲裂。
落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多问,总是迷迷糊糊地把王专抱到自己床上,搂在怀里轻抚睡觉。
头痛虽缓解些,却还是睡不着,王专不想吵醒落七,于是悄悄听着落七的心跳,一夜又一夜。
仿佛住进温暖永恒的心脏。
后来一段时间王专干脆和落七睡在一起,半夜惊醒的次数少了许多。
……
王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落七。
喜欢被落七抱在怀里,喜欢依偎在他身边。
仿佛药物成瘾,每次训练结束身心俱疲,王专都很享受被落七抱着回家。落七总是幽怨地说,“小少爷醒醒,我看不见路啊。”
……
王专五岁生日,落七偷钱买了个很贵的小熊玩偶送他,为此还被父亲打了一顿,在地下室睡了一个月。
和落七之前从服装店的家里偷拿的小熊玩偶放到一起,新的小熊大了一圈,却没有尾巴。
“一个小熊太孤单,我买了一个稍大点的陪着他。” 生日当天落七留了张脏兮兮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生日快乐,小少爷”。
……
妈妈很喜欢花,王专每星期便带着落七去花店选一束花插到客厅的花瓶里。
“好香啊。”落七第一次进花店时,诧异地感慨道。
“花店里都是花,当然很香啦。”王专拿起一枝粉色的玫瑰,放在鼻子上嗅了嗅。“我很喜欢这种香香的花,可惜我妈不喜欢,觉得香味太浓。”
落七伸手也拿起一枝。
“枝上有刺,小…”
“啊!”话音没落完,刺已经狠狠地扎进落七的手指里。
“对不起。”王专意识到,落七是个盲人,生活里有太多不便的地方。
后来,枕头边摆着的两只小熊每天都有一顶新鲜的“大花帽”——落七用几枝玫瑰花编了两个小花环戴在了小熊的头上。王专好奇的拿起,发现玫瑰枝上的刺都被人细心地剪掉了。
……
私心和私心在打架。
……
第三天,为了平息私心的打斗,王专撒了个谎,偷偷来到孤儿院。
在孤儿院里,他偷偷地挨个问:“如果亲生父母来了,你会跟他们走吗?”
得到回答后,私心打斗得更激烈了。
……
第四天,父亲递给王专一枚硬币。
“命运只有自己掌握住才安心。”
王专扔硬币时,突然想到一个点子。
“对呀!我可以跟落七打赌,如果扔五次硬币都是正面,就要留在我身边。”
……
第五天夜里,王专睡不着,盯着落七出神。
如果落七坚持要回家怎么办?要强迫他留在这里吗?费尽心机把他留住,落七发现后会生我的气吗?会不理我吗?会哭吗?我要怎么安慰呢?
王专扔硬币越发娴熟,心里越胆怯。
……
第六天夜里,王专扔着硬币左思右想。
明天落七就要决定,晚上落七说不定就不在家了。他走的时候会想我吗?以后还会再见吗?还会来家里玩吗?
揣着惆怅的心事,竟不知不觉凌晨五点半了。
还有半个小时落七就醒了。
……
王专盯着落七的脸,总感觉怎么也看不够。
他有些不想让落七起床。
于是王专取出从花店拿来的安神香,无毒无害,只是会让人睡得更香些罢了。
……
六点,王专试探性地戳戳落七的脸。
落七睡得很沉。
王专这才安了心,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一会儿掐掐落七的手指,一会儿戳戳落七的鼻孔,一会儿扒扒落七的眼睛,一会儿嗅嗅落七的被子。
“妈,落七昨晚没睡好,别叫他,让他睡醒后去人民公园的大广场找我,我有事要跟他说。”
……
十一点。
王专百无聊赖地坐在广场台阶上喂着鸽子,王专莫名有些紧张。
快该来了。
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
“这里。”王专递给落七一把大米,“帮我先喂会儿鸽子。”
……
王专不知道如何开口,握着一把硬币,静静地看着落七。
【心是一切故事的源头。】
王专闭上双眼,有些执念不知不觉间已悄悄释然。
……
“我们各扔五次,如果十个硬币全是反面,我就不同意;只要有一个硬币是正面,你就可以回家了。”
奇怪,明明只练习了正面朝上,却偏偏扔出来五个反面。
早知道就不练了,这怎么看都像作弊了。
不过无妨。
王专紧盯着落七扔的硬币花纹。
反面,反面,正…
……
真是的,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早就该走了,一个星期前就该走了,如果一个星期前走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忘了,犹豫不决,真是窝囊。
只差一个硬币啊,老天爷真会捉弄人。
……
王专转身离去。
“我不回去!”
明明是梦寐以求的答案,王专却高兴不起来。
“我决定了,你回家吧。”
“我哪里都不去,我喜欢待在你身边,这里就是我的家。”
落七将王专紧紧搂在怀里,王专想推开,却又怕推开后再也抱不到了,双手狼狈地半搂不搂,尽显愧疚与罪恶的丑态。
……
以防万一,当天晚上,王专偷偷把文件烧掉了。
这一晚难得睡得很香。
……
某天,落七突然想起。
“小少爷,你看过我的鉴定报告,我想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
“我忘了。”
“我的生日是几号你还记得吗?”
“六月七号。”
“真的假的?生日记住了名字没记住吗?我不太信。”
“假的,生日是几号我也忘了。”
“那文件你还留着吗?”
“烧掉了。”
“你…”
“啊疼疼疼!你掐我的脸干什么?”
“我生气了,从我的床上下去,今天晚上自己睡。”
……
“落七,你看不见我,哪天一刀砍着我了怎么办?”
“你多躲着点儿,刀枪无眼。”
“要是我躲不及了怎么办?”
“在身上挂个铃铛,时不时晃晃。”
“那我岂不是变成你的狗了?”
“不想当狗就喵喵叫一声,我也能听见。”
……
“落七,哪天我们会死吗?”
“可能吧,确实怪危险的。”
“你现在走也来得及。”
“小少爷走吗?”
“我没其他路可走。”
“既然这样,我还是不走了吧。”
“为什么?”
“据说黄泉路又冷又长,遍地孤魂野鬼,小少爷孤零零地走在路上,怕是阎王爷想想都觉得可怜。”
“哼,胡说。”
“我向你保证,在喝孟婆汤前,我不会撒手的。”
……
和落七在一起的日子,王专偶尔会做噩梦。
但幸好只是噩梦。
……
“落七,你发烧好些了吗?起床吃些午饭吧。”王专摸着落七的额头。
“哎,”落七有气无力地掀开一半被子,“我需要一些精神上的安慰。”
王专趴到床上抱着落七。
“这样好些了吗?”
“好多了,”落七顺势将被子掀回去。“但我没胃口吃,只想躺着。”
“那我喂给你吃。”
“算了,我不想用鼻子吃饭。”
“胡说!”
说罢两人坐起,嬉笑打闹着朝客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