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青年》水胡兔

4、小瞎子·迷茫

　　落七吃完药后，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休息着。
　　他回想起和小少爷的第一次见面。
　　那个时候才八岁，正是小少爷现在的年纪。他也不叫落七这个名字，真正的名字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当时别人都是这么称呼他——
　　小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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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村里的老人说，小瞎子三岁被人遗弃，是一对刚结婚的年轻小夫妻收留了他。
　　小夫妻在镇上有个服装店，一楼是店铺，二楼住人，小瞎子平时就睡在一楼的杂物间里。与其说是收留，倒不如说是给小瞎子提供了一个长期呆着的地方，让外人看上去有家可回罢了。
　　小瞎子八岁时，小夫妻生了个女儿，大名叫张柠檬，小名叫柠柠。
　　这个时候小瞎子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生下来的孩子都会有一个父母精挑细选的好听名字。“我也想找妈妈问问我的名字是什么。”小瞎子心里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但是连父母长什么样，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小瞎子心情不免有些低落，只好默默安慰自己，“小瞎子这个名字不也挺好听的嘛。”
　　平淡的日子并没过多久，柠柠被查出患有先天性白内障，要去大医院做手术，需要好多钱。小夫妻如遭晴天霹雳，服装店也似乎开不下去了，要带孩子先去大城市做了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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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装店没了，小瞎子怎么办？
　　小夫妻犯了难。自然是不想扔下小瞎子不管不顾，只是也没条件继续带在身边。
　　小夫妻产生了分歧。
　　男人说，小瞎子不吉利。
　　“先天患眼疾的概率本就不大，周围人都没有，怎么老天爷偏偏让咱们赶上了，不是因为小瞎子还能是什么！”
　　女人反驳：“别听他们瞎扯，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男人追问：“那你总要听爸妈的话吧！全家人都反对继续养他，你固执什么？他就一个瞎子，连咱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还觉得养大以后他会回来报恩？”
　　女人不语，低声哭泣着。
　　男人继续说道：“连他亲娘都不要他，咱们养了他五年，不愁吃住的，已经对他够好了，说到底咱们也不亏待他。”
　　女人啜泣着，“把他送孤儿院去吧，也算是好聚好散。”
　　男人拿来一袋黄豆，“咱们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咱俩各抓三把黄豆放桌上，要是每把黄豆个数都是偶数，咱就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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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数错吧？”
　　“你不信自己数数，就是3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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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心里却清楚，寄人篱下的生活让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多些心思。他知道家里在哭泣什么，在争吵什么，又在盘算什么。
　　妹妹要做大手术，服装店要关门，家里没钱了，不会带他走。
　　但是，小瞎子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在服装店关门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趴在屋外偷偷听着父母的交谈。
　　“…都是偶数咱就留他…就是31个没错，这堆也是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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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瞎子悄悄地走了，也没什么要带的东西。
　　孤儿院。
　　孤儿院在哪里？小瞎子不知道，只好挑了一条路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一颗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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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哭？
　　真的有人在哭，还是小孩子在哭，从哪里传来的？
　　小瞎子愣住了，循着声音走过去。一个小孩哒哒哒地朝自己跑来，搂住他的腿哭个不停。
　　小瞎子的伤心憋了回去。
　　他将小孩搂在了怀里，用袖子擦干小孩的眼泪，手顺着小孩的后背轻抚着。
　　“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呀？爸爸妈妈呢？”
　　“找不到了呜呜呜…”
　　“你家住在哪里？”
　　“不知道呜呜呜…”
　　“你从哪里出来的？”
　　“不知道呜呜…”
　　“你知道警察叔叔在哪里吗？”
　　“不知道呜呜呜呜呜…”
　　“……”
　　走投无路的小瞎子捡了个找不到路的小屁孩，一个看不见一个说不清，真是雪上加霜。
　　“把他先带到父母家里？”小瞎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万一这孩子跟我一样，我就又给家里添麻烦了。还是等到明天早上，找到派出所交给警察叔叔好了，顺便问问孤儿院在哪。”
　　小瞎子决定了，先收留小屁孩一晚。
　　“要住我家里吗？”
　　“呜呜嗯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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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其说是家，其实只是一个用大大的塑料布在一个偏僻墙角搭起的一个三角罢了。四周堆满小瞎子捡的废弃杂物，没人会猜到里面竟还有一个腾出来落脚的空地。
　　小瞎子眼睛看不见，经常跟别的小朋友玩不到一起，闲暇时便会坐在这个小角落里，让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在这里，他聆听着整个世界的声响，听男人或女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听小孩子嬉笑打闹，听卖烧饼的大娘的吆喝声。小瞎子每次坐在里面，心情都感觉无比的放松，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小世界。
　　“进来。”小瞎子招了招手，小孩倏地一下钻了进来。
　　“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的人，欢迎光临。”
　　“跟我想的不一样，”小屁孩盘腿坐在里面，“怎么没有窗户啊？”
　　“我不需要。”
　　小瞎子半躺着把小孩搂在怀里，哄着说道：“睡觉吧，明天早上我会拿些吃的过来，然后就带你去派出所。醒来要是我不在，不要怕，在这里等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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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小瞎子想起自己忘了问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拍了拍小孩的屁股，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专，你呢？”
　　“小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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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林海事务所。
　　王林海接到电话后勃然大怒：“你是说你们十个大人看不住一个三岁小孩吗？一个三岁小孩跑再远能跑到哪里去！还不快去给我找！两公里内找不到，那就三公里，三公里找不到就五公里！我告诉你李老头儿，最好别给我耍什么算盘，我儿子要是两天之内找不到，我把你们所有人连着全家通通挖了眼卖了！！！”
　　“冷静，林海，冷静。”闻讯后匆匆赶来事务所的尹白鸟拉住王林海挥舞在空中的愤怒的拳头，拍着后背让他冷静下来。
　　“我已经和附近派出所通知了，让他们排查这个时间段所有可疑人员。没事的，一定会有小专的消息的。”
　　王林海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
　　“不会被人拐走了吧？”
　　“白鸟，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你嫂子知道，如果到中午还没有消息…”王林海突然情绪激动地站起来，狠狠地甩了自己几个耳光。“瞧瞧你出的是什么馊主意！真是蠢猪一个！本来在身边屁事没有，非得犯这个贱把自己的亲儿子送到别人家！真是贱！贱死了得了！”
　　随后，王林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坐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大哭起来。
　　白鸟忧心仲仲地站着，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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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林海痛不欲生掩面哭泣的时候，殊不知他的宝贝儿子正睡得香甜。
　　小瞎子在确认小孩睡熟后，轻轻地把他放到一边，将自己的上衣脱下折成小枕头给他垫在头下。停了一会儿，小瞎子走到街道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家拿些必需品过来。
　　小瞎子麻利地溜回家，见父母熟睡了，便去厨房拿了些食物，又拿了两件自己的衣服把吃的都包起来，想了想，又蹑手蹑脚来到婴儿床边，把小熊玩偶也带走了。
　　把生活物资运送到秘密基地后，小瞎子感受着空气中的露水与晨鸟的啼鸣，原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睡也睡不着，小瞎子心里念头一闪，沿着小孩昨天来的方向走去。
　　一个三岁小孩不可能走太远，沿路找或许有走失小孩的消息。小瞎子趁着小孩还没醒，决定打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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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你知道吗，听说林海老爷的宝贝儿子昨天夜里走丢了，好像才三岁。”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听说事务所的人现在发了疯的找，挨家挨户的打听下落。”
　　“我也听事务所的人说，林海老爷知道这个消息后都气晕过去一次了。”
　　“天呐！你说这搁谁身上都得急死啊！”
　　“说起来你们看见过那小孩不？”
　　“半夜走丢的谁能看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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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瞎子在远处偷摸听着，总觉得林海老爷家的宝贝儿子和自己捡到的正呼呼大睡的小屁孩像同一个，于是试探性地上前：“你们说的林海老爷是谁？”
　　“还能有谁，就是林海事务所的王林海老爷呀！”
　　“沿着这条路往前面一直走，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拐，然后再左拐，一直直走就到事务所了。”
　　“你找不到路随便问，这一片就没人不知道林海事务所在哪的。”
　　“你要是递委托就找十字路口蓝色的邮筒，投进去后每天都有人来收。”
　　“小弟弟你是不是眼睛看不见，别客气，我带你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那你路上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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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群热心人的帮助下，小瞎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传说中的林海事务所。
　　走在路上，他想起来，他听过林海老爷这个名字。好像是父母在做生意的时候。
　　“好像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小家伙，”小瞎子心想，“大家都说林海老爷人很好，想来肯定是个好人，就算小屁孩不是他家丢的，或许求他帮忙也是可以的。”
　　“请问林海老爷在吗？”
　　“老爷正在休息，小朋友你有什么事吗？”
　　“我捡到一个小孩。”
　　“什么！！！”
　　问话的人飞一般跑了进去，
　　半分钟后，一个青年男人飞一般跑了出来。
　　“你说你捡到一个小孩？现在在哪？大概几岁？什么时候捡到的？”
　　“大概三、四岁？我昨天晚上在街上碰见的，在…”
　　“快带我过去，边走边说，在哪个地方？”
　　“老张服装店。”
　　“老张…知道了，抱紧坐稳了！”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小瞎子已经被这个青年男人一把抱起，撂到了摩托车后座上。
　　呜的一声，小瞎子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推背感。风呼呼地吹在脸上，还没等他稳过神，欸，老张服装店到了！
　　“然后往哪走？”
　　“现在在哪？”
　　青年男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发现了异常。
　　“服装店正门口。”
　　“哦！服装店出门往右走，第七个路口往右拐，再在第八个路口往左拐，第八个胡同就…”
　　小瞎子话还没说完，被灌了一嘴的风咽回去了。
　　“到了。”
　　小瞎子被一把抱下来，晕乎乎地带着青年男人来到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旁边，掀开塑料布。
　　“这里。”
　　青年男人蹲下望去。
　　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小孩正抱着小熊玩偶直直盯着他。
　　“小专？”
　　“爸爸！！！”
　　青年男人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眼泪哗哗往外流。
　　“可算是找到你了啊呜呜呜爸爸错了，爸爸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呜呜呜…”
　　“爸爸呜呜呜呜呜…”
　　青年男人坐在地上，把小孩抱在怀里，父子俩一起呜呜呜地大哭起来。
　　哭了好大一会儿，青年男人拨了个电话，“找到了，小专找到了，在永安路77号。”
　　虽然脑袋还是蒙蒙的，小瞎子心里却开心极了。
　　过了一会儿，匆匆忙忙赶来几个人。
　　“是小少爷！真的是小少爷！小少爷找到了！！！”
　　“快给其他人说一声不用找了，已经找到了！”
　　“林海，林海，”一个人拍着青年男人的肩膀，小声安慰道：“没事了，小专找到了就是好事，别太自责了。”
　　“你就是找到小专的小朋友吧，我叫尹白鸟，你好。”
　　小瞎子茫然地仰起脑袋。
　　他感觉到一个男人蹲了下来，用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放到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叫小瞎子，今年八岁。”
　　“哦？你平时住在哪里？”
　　“老张服装店，但我现在不住那里了。”
　　“以后打算住哪里呢？”
　　“不知道。”
　　“这样啊…”
　　男人站起身，将小瞎子抱在怀里。
　　“那你先住在林海事务所里，好吗？”
　　“好。”
　　男人说话的口音好听极了。
　　让小瞎子有一瞬间，想起了记忆中的家。
　　那个仅留存些细碎片段的家。
　　在他双眼还能看见东西前。

作者有话说

　　[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