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青年》水胡兔

43、后落七时代·反噬 三十年河东

　　落七死了？
　　他不信，完全不信。
　　【想知道？去斯利赫莱找我。哪怕以后我不在了也要去找我，在我的坟前证明你依旧爱我。】
　　他猛地想起落七当时莫名其妙的话。
　　以落七在成人礼晚宴时天衣无缝的谋算，落七一定是金蝉脱壳藏起来了。
　　斯利赫莱。
　　他下定决心，必须去一趟斯利赫莱。
　　但是…他放大视频反反复复地端详，逐帧推理存在作弊的盲点，却一无所获。
　　从他父亲和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假死脱身，落七怎么做到的？
　　甚至在火化炉关门的前一秒落七都还是落七，没有偷换遗体，没有任何破绽。
　　想不明白，心里便不踏实，分明知道落七特意向他透露过假死的消息，却还是头晕脑胀。他一想起父亲的所作所为，不禁愤恨交加。
　　父亲的电话无人接听，他打电话给白鸟老师。
　　老师的电话一直忙线，他不信邪，连着打了足足三分钟，电话终于接通。
　　“你们要关我关到什么时候？我爸呢？”
　　白鸟老师似乎正忙得上蹿下跳，简短回应道:“抱歉啊小专，事务所现在有一堆烂摊子处理，大家一时太忙忘了，马上就有人放你出去。不要怪你父亲，你父亲怕你一时接受不了，只好出此下策。”
　　“接受不了？”他一改往日与老师说话的亲切，冷笑讥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什么，无非是害怕我出现在现场不受你们的控制罢了。你们着急忙慌地把落七烧成灰不就是担心落七假死的遗体被楚家偷走？我又不是傻子，你们假惺惺地装什么清高？我爸在哪，我要找他。”
　　“落七死了，老师知道你很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日子总得过下去。你父亲晕倒了，现在刚送到医院，你——”
　　“别想！”他怒道:“气死最好，今天一块儿火化了，省得我哭两次丧！”
　　“小专！”
　　“他气死活该！”他破口大骂，“落七为了救我中枪，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麻药劲儿都还没过，他不关心落七伤得严重不严重，第一时间拷上落七当犯人审！这几年他陆陆续续做了多少亏心事他自己清楚！气死最好！气死了活该！”
　　“没大没小！谁惯的你臭脾气！不许这么说你父亲！”白鸟老师第一次对他发火:“若白鸢没有半点问题你父亲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怀疑，白鸢为了不露痕迹地回国与楚家见面不惜利用你的成人礼做局，你真以为他回国是为了见你吗？他要想见你早就回国了！你父亲每年都劝落七回家过年，一家人团团圆圆，是落七自己决定留在斯利赫莱。目前还不清楚白鸢与楚家的合作条件，但楚家对白鸢火化的消息波澜不惊，说明白鸢已经给楚家留下足够的价值与好处。小专，清醒一些，落七比你大5岁，这个年龄差可以是20和25岁，也可以是30和35岁，但绝不可能是15和20岁，没有哪个成年人会喜欢一个未成年的小屁孩。落七有目的地接近你，引诱你亲他爱他护他，为了最大程度地利用心智不成熟的你不择手段，这一切只是为了给他留一条后路罢了。如果他真的在意你的生死，就根本不会递给楚青青手枪，教他如何将你一击毙命！”
　　“从小到大我爸打了落七多少次，哪次有理！也就落七好脾气愿意忍气吞声到现在，换我早把事务所卖出去了！”
　　“不知廉耻，有没有个正经人的样！你父亲现在还躺在医院情况不明，你就用这副嘴脸咒骂你的亲生父亲吗！”电话里白鸟老师摔掉碗筷怒不可遏:“别出去了！在地下室好好反省，地下室有吃喝饿不死，上厕所自己解决！不给你父亲道歉别想出门！”
　　“不出就不出！死了正和我的意！落七有老婆孩子，我爸与落七非亲非故，不通知落七的亲属就直接火化？程序不合规吧！落七活着的时候他错怪落七从不道歉，落七死了尸体还没凉透他就急着烧了，凭什么我爸做错事就不用道歉？他不给落七道歉也别想让我原谅他！谁先死谁孙子！”
　　他啪地挂掉电话，抹掉眼泪继续寻找火化视频里的破绽。
　　不管这次落七是假死还是真死，他都要为落七讨个说法，何况这次父亲本就有错。
　　……
　　七小时后，手机已电量不足，门外新砌的水泥墙却依旧屹立不倒。
　　他敏捷地将地下室的监控拆掉砸烂，找了个塑料桶撒尿。
　　这几年，同病相怜的顾飞花不止一次心情低落时找他谈心，倾诉“创二代”的烦恼。他心里清楚，不管他和落七如何努力经营，也只是父亲的事业版图扩张罢了，因为伙计们永远只听从他父亲和白鸟老师的命令，外人也只认他父亲的名声。
　　……
　　十二小时后，依旧无人问津。
　　他默默盯着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手机弹出的30秒电量耗尽倒计时警告，百无聊赖的同时不禁顾影自怜，要是树市能有他的人就好了。
　　【你现在应该叫不动事务所的人吧，我说过，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蓦地，他想起三年前林石夕阳下的告白。
　　对啊！还有林石！
　　可惜，手机关机，念头一闪而灭。
　　算了，反正林石同学也不知道我家的地下室藏在哪。
　　他不禁懊恼，顾飞花是个和他同病相怜的知情人，林石不受制约，却是个不知内情没轻没重的疯子。
　　他的身边现在缺一个“刚刚好”的人。
　　比如…落七…吗？
　　细细想来，也只有落七是完全凭他的意愿强行留在他身边的伙计。
　　年岁日渐增长，他越来越看清对落七的喜欢来自心底何方。
　　……
　　地下室没有表。
　　他不知何时头晕脑胀地睡去，如今迷糊醒来，头疼得要命，脑子却清醒许多。
　　“不应该和白鸟老师吵架的。”他愧疚地念叨:“我生我爸的气，却害老师发火。昨天对老师的态度太差，老师还从没骂过我，我今天应该向老师道歉。”
　　他拿起手机，突然察觉事态不妙。
　　欸？手机没电，监控也砸了，他们怎么知道我的情况？
　　“喂！有人吗！外面有人吗！”他拿起一截木棍敲打着纹丝不动的水泥墙。
　　地下室死寂一片，仿佛方圆一公里了无人烟。
　　伙计呢？
　　他脑门唰地冒出冷汗。
　　奇怪，白鸟老师和事务所再怎么罚他，也不可能门外一个伙计都不留。
　　莫非家里出事了？真的把他忘了？还是刚好碰上伙计轮岗？
　　一个小时后，他又哐哐砸墙，依旧毫无动静。
　　遭了。他猛地想起林石被锁在教学楼的经历，和现在的情况简直是一模一样，只有一点不同——他沦落成此完全是自己作死。
　　哎…
　　只能化主动为被动，祈祷顾飞花或白鸟老师打不通电话过来找他。
　　呵呵，幸好地下室有吃的。
　　他胡乱吃喝，不曾想被冷水激了胃，横竖睡不着，只好顶着尿骚味的塑料桶嗷嗷吐个干净。
　　“呵呵…自作自受，自产自销。”他蜷坐在床铺的角落，模仿着当年的语气:“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他莫名觉得好笑，自嘲道:“落七啊落七，现在可不能怪我，是这里没有饭，也没有表。”
　　……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难受呕吐的根源——他发烧了。
　　地下室还没呆一天就发烧了？就发烧了？他不禁感慨，硬朗的身子骨自从做完手术便一落千丈，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幸好当时校运会开得早，否则八辈子破不了长跑纪录。
　　……
　　半睡半醒中，他被砸墙的巨大动静惊醒。
　　终于来人了！
　　他听着外面哐哐抡大锤的声音，心里顿感踏实。
　　只是…墙砸开一半，竟是四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
　　他疑惑地问:“谁派你们来的？”
　　一人回应:“哦，白鸟老师说事务所太忙，就派我们几个工地上干活的顺路砸开。”
　　“白鸟老师啊…”
　　他酝酿一会儿，嘟囔着缓缓起身走到墙前，漫不经心地瞟了眼周围趁手的武器，冷不丁地问:“我是谁？”
　　“王专啊！”
　　说时迟那时快，他抄起门旁的木棍向四人呼去，虽略微力不从心，却胜在先发制人，几棍子之后打得四人药到病除，安详倒地。
　　“呼…呼…呵呵…白鸟老师…楚家的伙计叫的还挺顺口。”他翻墙而出，用棍子杵着楚家伙计的脖子，靠在墙边喘气。“白鸟老师在外面才不会以老师自称，楚家伙计的蠢笨样和楚青青简直是一脉相承。白鸢连我家的地下室都告诉了你们，你们竟然如此不中用。”
　　欸？
　　他突然想起“去世”的落七。
　　莫非是落七安排的楚家伙计，故意这样说来救他？
　　若这样…落七还活着！
　　他激动得喜出望外，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准备溜之大吉:“不过我正愁出不去呢，还得多谢楚家搭救，傻人有傻福，今天就不押你们当人质了。既然白鸢将秘密全盘托出，我得赶紧联络白鸟老师。来日见——唔！”
　　他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浓烈的安神香气味瞬间侵入鼻腔。
　　遭了！这又是谁！安神香？
　　他浑身软绵绵，无力挣脱，身后那人却如同铜墙铁壁般牢牢束缚住他。
　　原来技高一筹的另有其人。
　　地下室，安神香…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栽倒在自家的后院。
　　意识完全丧失的瞬间，他第一次品尝叛变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