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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后落七时代·纵容 因为落七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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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白鸟数了数,他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此时此刻,他躺在开往楚家的小轿车的后排,耳边演奏的舒缓的钢琴旋律,轮胎碾轧沥青的微弱噪音,密闭车厢里无人交谈的雅寂…很想痛痛快快地大睡一觉。
可是目前…倒在医院的王林海,被楚家掳走的小专,一摊烂泥的事务所,众说纷纭的白鸢离世…他的手机正经历消息轰炸,没有一件事能让他安心睡觉。
俗话说好一时歹一时,以小专和飞花的成人礼为界,前一个星期,他和王林海正喜气洋洋忙着招待远道而来的宾客;后一个星期,他忙着搜寻白鸢异常的证据,王林海暗中监视医院内外的动静,两人小心翼翼将有待查证的白鸢反水一事藏下,生怕露出马脚。
毕竟,高权限高回报对应高代价,若此事一旦曝光,对事务所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事务所需要赔付天价违约金,还会遭遇巨大的信任危机,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而知晓太多不可说的企业与家族秘闻的白鸢,一旦出现失控迹象,事务所有权将其扼杀,且不承担误杀的责任。
如今,尹白鸟第一次觉得前路迷茫。
他叹气承认,他和王林海还是心软了。
白鸢计划的人才培养不止落七一个。按合同中疑罪从有的约定,白鸢一旦违规三次以上便必须更换新人,将旧人暗中处理。
但毕竟落七是他们手把手养大的孩子,还是小专从小就喜欢依赖的哥哥,脾气、性格、能力样样都出色,要说没有感情,自然是假的。
否则也不会三番五次地宽容。
落七去淮市屡次违规见面,他们理解,毕竟人之常情;落七耍手段将杨羸假死变真死,他们知道落七在报仇;落七和小专偷偷摸摸地“厮混”,他们知道俩小孩的感情很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落七在斯利赫莱一去不返,他们虽有猜疑,却姑且当作孩子有家了也长大了…这一次,落七借巧合之名明晃晃地回国出现在成人礼,还是在如此微妙的场合,他和王林海本计划直接处置,思考再三,还是给了落七一个辩解的机会,放过一马。
落七从小就是乖乖的脾气,偶尔任性发泄一次,他们觉得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违规。
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是孩子们。
纵容心软的恶果就是落七一朝捅破天窗,撒手人寰,余孽深重,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做了父母之后,难免不会对自己的孩子们偏心,尹白鸟也开始理解他那个有些疯癫的前女友。此前,他一直鄙夷楚家对楚青青的纵容溺爱,觉得这是教育失败的家庭经典案例,现在想想,他也不遑多让。
送落七火化的路上,他竟有些希望落七死里逃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
落七化成灰出炉,他和王林海依然觉得假死的概率很高,因为楚家的反应实在是太平淡了。
骨灰在机构正进行秘密地比对检验,他真心希望是假的。
见车程过半,尹白鸟长长地叹了口气,闭目小憩,烦心事却接踵而至。
小专被楚家趁乱绑走,他又得去楚家做交易。
哎…
他真的不想见前女友。
……
楚家,大门前。
车缓缓停下。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一个身材微胖皮肤白皙,穿着运动短裙的女人亲切地打开车门,熟络地同他寒暄:“离房子还远,不载我一程吗?”
他揉着眼下车,假装没睡醒,等女人坐上后排的座位,他关上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爱避嫌,”后排的女人温和地说道:“我们之前约定,分手后依然是朋友,你还记得吗?”
尹白鸟闭上双眼,不想回应。
事务所与楚家大大小小的碰面总是让他出场,根本不是因为他多想过来,而是以王林海的话说,“这个疯婆子只有在你跟前才装一些淑良贤惠的女人样子,见其他人完全就是蛮不讲理的泼妇。”
“你看我最近是不是胖了,脸颊上的肉都变多了。”温和的女声不疾不徐。
“没有。”他睁开眼透过车内后视镜简短地扫了一眼。
“那就好,”女人咯咯笑了起来,“最近吃太多,我都开始运动了。最近请了个网球教练,刚刚才下课呢。”
“小专呢,他在哪里?”他岔开话题。
“小专发烧了,正在清澜苑的卧室里屋输液呢。”
“发烧了?”他不禁担心道:“很严重吗?有没有抽血检查?现在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听医生说无碍,应该不久就会醒。”
“小专晕了?什么时候晕的?”他自我责备道:“也怪我,小专自从那次大手术后免疫力就变得很差,我一个大人竟然跟小孩子置气——”
“这不是你的错。”女人略显急促地安慰。
“荀寻,和楚老先生说,我稍后再拜访。我需要先看一眼小专的情况。”他临时更改计划。
“你好久没念过我的名字了呢,尹小鸟。”女人似乎开心了些,说话轻盈许多:“清澜苑车行不通,我们在前面亭子处下车,我带你走过去。”
……
女人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带路,尹白鸟不声不响地跟着。
两人似乎都对某些事避而不谈。
毕竟,若要谈论婚姻,谈论孩子,谈论事业,谈论现状,一旦交流,和善的假象自动剑拔弩张。
尴尬的沉默至少不会翻脸忘情,尹白鸟很满意现在不用说话的微妙关系。
……
“到了,”女人按响门铃,等待片刻后,门自动打开。
“你没有这里的房屋权限吗?”他打量四周,警惕问道。
“这里平时不用,我忘记我的权限过期了。”女人解释道。
他快步走进卧室里屋,心疼地抚摸小专滚烫的额头,自责地低声呢喃:“怎么一天不见就病成这样…”
“可以让小专在这里多住几天,等病好之后再走。”女人亲切安慰。
“不用了,带我去见楚老先生——”他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外传来巨大的敲门动静。
“妈!妈!开门!”
“欸!来了儿子!”女人陡然卸了温顺的模样,一路小跑地打开门。“儿子你怎么来啦!”
“妈,听说抓着王专了?”楚青青径直向里屋走去,“怎么不把他绑在牢里?还让他——老师,老师好。”
尹白鸟起身,用余光冷冷瞥去。
只见楚青青倏地收起手里的棍棒,耗子见了猫般,顿在他面前默不作声。
“楚青青同学,看来你们家平日还是教过你基本的礼节。”他夺过手里的棍棒,不怒自威的师压呼之欲出。
“诶呀诶呀,青青平时就这样大大咧咧,你别介意。”女人赶忙打圆场,“青青,妈妈正和老师谈事情,你出去玩一会儿,等会儿再进来好吗?”
他实在忍无可忍:“荀寻,你再无底线地纵容只会害了你儿子。如果今天我不在,是不是棍棒就要落在小专身上了?”
“我教育我儿子,你有什么资格插嘴?”女人回怼,“我儿子上小学的时候天天受委屈,也没见你这个当老师的管教其他孩子。”
他自知良言难劝,只好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低头回复手机消息:“只好让楚老先生多等一会儿,我等小专的病稍好些再去拜访。”
“乖儿子乖,咱们先去外面。”女人将不情不愿地胖儿子拉出卧室。
他转身察看小专的病情,见烧退了些,安心许多,开始留意门外的动静。
“妈!老师怎么在这里!快送走!”
“老师和你爷爷谈事情呢,儿子别慌,一会儿老师就走了啊。”女人将儿子支开,重回卧室,又回到温和细腻的语调:“不好意思啊,出了些小插曲,别介意。”
哼…尹白鸟低头看手机,不予理睬。
女人又问:“我现在带你见我公公。”
“不必了,我要和楚老先生电话联系,”尹白鸟头也不抬,“我必须确保小专的安全。”
……
几分钟后,女人递来一个座机,走出门。
“您好,楚老先生。”
“尹白鸟先生,我是小张助理,老先生让我通知您,想领回王专,拿林海事务所做交换。”
“不可能。”
“您今天晚上可以陪王专多考虑一下,老先生说希望您认清现实。”
“现实就是不可能,我和王林海绝对不会将事务所卖给他人 。”他一边斩钉截铁地回应,一边给王林海的手机发送关键信息。
对面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老先生说,您可以随时留下或离开,但王专只能留下。”
“我留下。”
“好的,有任何需要请您直接拨打座机电话,谢谢。”
天色渐晚,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除了没有灯,其他一切都有。
没有灯…没有灯的卧室…莫非……他叫人送来几盏台灯,将屋子照得亮堂堂后,认真审视周围的细节。
心里的猜测越发有理有据。
当他发现藏匿于厕所背后的暗门时,豁然开朗。
交涉成立的先决条件是双方的积极意愿,而一方以“不可能”为结果向另一方提出要求则只有一种可能——一方拒绝交涉成立。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床边,给王林海发送消息。
一分钟后,他收到回复:【骨灰假的,事务所不卖,小专留在楚家。】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终于醒了。】
【你回来睡觉。】
……
晚上十点。
他等小专清醒后,简单吩咐几句,便借口事务所繁忙离开。
车里,铺天盖地的困意袭来,眼睛一闭一睁,到了医院。
“你怎么样?”他熟练地扔给王林海手机,一头扎进旁边的沙发。
“问题不大,这几天辛苦了。”王林海熟练地解锁手机,替他处理工作。
……
“落七不是个坏孩子。”
“嗯。”
“事务所的天还没塌,姑且再原谅孩子们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