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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老娘与狗·道貌岸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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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专被刺中的瞬间。
“啊啊啊啊啊!”房东老奶奶发出一声尖锐爆鸣,惊厥倒地,脐橙散落一地。楼道外没开灯,黑漆漆的瘆人,王专强忍剧痛,用仅存的意识撞开门,瞟见一个瘦高身形的长发男人略显仓皇地快速逃离。
刘六牛等人先后从房内冲出。
“小专,别怕,放松呼吸,别怕,叔叔阿姨都在,没事的,”刘六牛惊恐之余仍不失镇定,一边搂住王专,一边吩咐刘芳:“快报警,叫救护车,联系附近医院准备手术!”刘三妞沉稳处理王专伤口的同时,观察房东老奶奶的情况,眉头紧皱。“老人家晕倒了,情况也非常危险。”
“救护车很快就到!别看了,都滚回屋里!”刘芳维护周围秩序,心脏漏跳一拍,小声哆嗦道:“没和王专换房,是不是…”
“六牛,这是什么情况,小专遭人袭击了?”刘三妞焦虑地问。
“眼下顾不得这些,”刘六牛急得满头大汗,无助大吼:“救护车死哪去了!他妈的人都晕了还没到!”
“小芳,给王叔叔打电话,”刘三妞将她的手机扔给刘芳,“凶手还没跑远,快叫事务所的人过来帮忙!”
刘芳哆哆嗦嗦地翻出王林海的手机号。
嘀,嘀,嘀——
……
——嘀!嘀!嘀!嘀!嘀!
屋内,电话铃声响了,但与以往不同——这是事务所紧急召集的铃声。
落七心里一阵发慌,事务所成立多年,这铃声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知突发什么紧急情况,还需要在淮市的伙计支援,着实令人不安。
他挣扎着想起身,奈何今早挨得罚实在太重,稍微一动便牵扯到尚未愈合的伤口。落七尝试了几次,呲牙咧嘴地瘫倒回床。
“瞎子,你在床上躺着吧,不用去了。”一个伙计说道。
叮咚——除了落七,屋内的两个伙计都同时收到一则短信。
“我**!!”
“怎么了?”落七连忙问:“老爷发的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收到短信?”
“小少爷——”一个伙计话还没说完,落七的手机响了。
王林海刻不容缓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落七,刚刚王专在上尾村旅馆被人捅了一刀,凶手跑了,趁还没跑远,快彻查此事。还有,这件事很可能牵涉到白鸢,没我的允许,你不准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被人捅了一刀…被人捅了一刀…刚刚刚刚王专在上尾村旅馆被人捅了一刀…”落七反复呢喃,似乎怎么也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一边像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麻利迅速地换好衣服,跟随伙计们出发,一边又像个丧心病狂的精神病,疯狂地呼叫王专用户。
一分钟,电话无人接听…
不可能,不可能。
三分钟,电话无人接听…
不可能,一定是小少爷的恶作剧,一定是小少爷想见我。
五分钟,电话无人接听…
骗人的吧。
七分钟,电话无人接听…
此时,一通电话打来。
“是落七吧,我是刘六牛,陪小专他们一起来的上尾村。”
“我是,我是。”落七打开免提,音量调到最大,耳朵仍紧紧贴近手机,生怕漏听半个字。“出什么事了?”
“我也没看见具体发生了什么,大概晚上十点半,房东敲门给我们送橙子,小专去开门,然后就…我跑出门时,楼道没开灯,当时周围太黑,忙着急救,也没注意凶手跑去哪里——”
“小少爷呢?”落七抢过话题,“小少爷现在什么情况?”
“正在手术室抢救,”刘六牛揉揉眉心,“但是情况很不乐观,小专被刺中左腹,腹腔内大出血,卫生院只能简单急救,做不了手术,转到市医院进抢救室的时候人已经休克了。”又补充道:“王林海吩咐你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找出凶手,医院这边有我们在,没事的,有新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
嘟,嘟,嘟——
落七端坐在汽车后座,攥着手机,神情木然。此刻,□□被鞭打产生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被神经错乱的大脑盲目归纳为精神性质的创伤,明明“疼死了”是身体本能的控告,却被大脑一并当作“心疼死了”。
“瞎子,哪天算个命吧,你准是克小少爷。”一个伙计埋怨道:“小少爷一个人在淮市呆了三年平安无事,你过来才一个多月他就遭遇飞来横祸,要不是你,小少爷怎么会去上尾村?不是——”
另一个伙计急忙打断,使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了。
落七端坐在车里,束手无策,任由泪水无能为力地簌簌落下。
他没有生辰八字,算不准命。但他克小少爷的命,伙计们肯定没说错。因为这一个月,已经第三次验证了。
第一次,如果不是因为他违禁和小少爷见面后在外面沾花惹草,彻夜醉酒不归,小少爷也不会在家通宵候着他,还担心他醉酒后发生意外一直守着他。
第二次,如果不是因为他衣服上的香水惹得小少爷大发雷霆地出门调查,小少爷也不会一整天不好好吃饭,导致胃疼去药店买药,更不会回家后险些溺毙在浴缸。他不仅不关心通宵照顾他的小少爷的身体,也不主动跟上帮忙,更不知道小少爷有胃痛旧疾。
今天是第三次,如果不是因为他又违禁见面,又让小少爷监听通话,小少爷就根本不会知道上尾村,也根本不会出现在上尾村,也就不会,不会……
思绪被泪水模糊,后面的事情他已不敢细想。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在他心里抽丝剥茧,仿佛抢救室里活生生剖开的是他的内脏。
若小少爷真的死了,他自然是会殉情的。他发过毒誓,也写过遗书,早已做好死亡的觉悟。他才不管什么人间大义,他活着的意义从来都是为了让小少爷更好的生活。但小少爷才15岁,美好的未来那么那么长,因为他就这样死了多可惜啊,若是留下伴随终生的后遗症,小少爷还得痛苦一辈子。
他喜欢小少爷这只黏人的小猫咪趴在他身上乱咬乱亲,他喜欢喂养照顾小少爷这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猫咪,他从小就喜欢,也就这一点点爱好——
一点点便足以让小猫咪致命的爱好。
“瞎子,别哭唧唧了,凶手还跑着呢!”一个伙计看不下去,转移话题,“还有十分钟到上尾村,叫伙计们先去哪里?”
落七抹了抹眼泪,却怎么擦也擦不干,泪水涟涟地开口道:“伟哥你和我一起先调查现场,裤哥你配合警察调查旅馆附近和沿途监控。刚刚细想时才察觉,下尾村请求我们调解两村纠纷一事有猫腻。”落七语气顿了顿,“事务所好像被人当枪使了。”
落七微微歪头,语气木然冰冷:“晶晶姐她们四人明天过来后,让她们花点钱把下尾村所有村民挨家挨户地盘问一遍。八卦、丑闻、人际关系…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让村民说出来。还有,监视下尾村村长的一举一动,但不要打草惊蛇,因为委托信是他写的。”
“***”一个伙计当即爆粗口:“小少爷要是这样丢了命下尾村也别想活!全给它剁了喂猪!”
……
旅馆。
“这楼道的灯呢?黑布隆冬的。”秦伟摸索半天,好不容易找着个开关,结果按半天没反应,只好嘟囔着打开手电筒,“瞎子你注意点。”说完才想起瞎子不用眼睛看路。
“没灯?”落七起疑。
“可能灯坏了没修,”秦伟晃着手电筒仔细观察楼道,“说不定还真有预谋,监控也没开。”
“还有其他痕迹吗?”
“没…有,目前看。虽然事发现场已被第一时间保护,但脚印太杂乱,”秦伟拍拍落七肩膀,朝站在210门前的小姑娘招呼道:“是刘芳小姑娘吗?”
刘芳点头,神色复杂:“三姨让我留在这里等你们…”
“小芳别害怕,我们都是林海事务所的,我叫秦伟,他叫瞎子。”秦伟简单介绍完,蹲下触摸水泥地面上的血迹,叹气道:“你和小专今天都做了什么?”
刘芳:“下午我和他一起询问上尾村的村民情况,然后…然后路上我们打了一架,和好后有几个小混混挑事,我们揍了一顿,没了。”
刘芳决定说出心中猜测:“凶手…可能是冲我来的。因为我和王专晚饭后换了房间…”
落七点了根烟缓解身体的疼痛,头脑疯狂思考:“小芳,把你今天在上尾村说过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
……
询问完刘芳,两人又盘问了其他客人。
“瞎子,那五个小混混很可疑啊,是不是小年轻报复心强,下手没轻没重的原因?”
“可能…等警方找到人再问。”落七掐了烟,进屋坐到王专床边。床褥残留着玫瑰小院的香水味,落七翻出王专枕头下的折叠小刀,沉默等待。
秦伟拾起地上散落的三个橙子,回到屋内,缓和气氛:“脐橙倒是新鲜的很,你吃不吃?”
落七一言不发。
等待的间隙,秦伟百无聊赖,拿起三个橙子轮流抛玩。
“等等!”倏地,落七意识到不对劲,“地上有三个橙子?”
“还有一个小竹筐。”秦伟停下杂耍,愣神片刻,突然闪现盲点,大吼一句:“我**!”
两人冲出房门再次询问旅馆的其他客人。
客人不约而同地再次回答:“老太太说他儿子今天回家,带了几箱橙子,分我们一人一个啊!”
刘芳也肯定:“206房间也是两个橙子。”
……
秦伟猜测:“210是楼道里最后一个房间,会不会是老太太没数清,多拿了一个?”
落七倚在墙边,又点一根烟,早上的处罚后劲太大,疼得他直打晃。“你不是说有一个橙子离筐子很远?”
“可能是凶手黑不隆冬没看清踢了一脚。”秦伟双手一摊,吐槽:“怎么说都比凶手揣一个橙子杀人的概率高吧!他有那么爱吃橙子吗?而且万一老太太就想多给小少爷一个呢?”
落七将刘芳屋里的橙子和秦伟手里的三个橙子仔细比较,确认是一批货。
落七:“老太太一个人拿十几个橙子上楼不累吗?”
秦伟:“我奶78了还能跳广场舞呢!说明这老太太身体好,而且其他人不是只看见老太太一个人吗?”
落七愣神:“他们看见竹筐了?”
“欸?”秦伟起疑。
不信邪的两人来到存放橙子的仓库,落七撬开锁。
“瞎子,老太太没拿错,”秦伟取下挂在墙上的账本,脸色凝重:“老太太清清楚楚在本上记着,橙子共三箱,一箱24个,11月10日晚拿走3个,又拿走13个。”秦伟推测:“从200到210房,一共六间,老太太给谁多拿了一个?”
“可能老太太想吃橙子,顺手拿的。”落七模仿秦伟的语气:“怎么说都比凶手揣一个橙子杀人的概率高吧!他有那么爱吃橙子吗?”
秦伟无语,将三个橙子放回仓库,锁上门,忍不住吐槽:“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咱俩也够好笑的,怀疑一个橙子的作案动机还不如相信七旬老太是杀人狂魔。”
落七将折叠小刀收入左手袖口,“还是等裤哥和警方翻完监控吧,老太太脑出血,在哪个医院?”
……
淮市第二医院。
“两个人怎么样了?”得知老太太和王专都送到了淮市第二医院,秦伟一见刘六牛便急忙询问。
“老太太情况还行,不用做手术。”刘六牛顿住,向秦伟使了个眼色,站在一旁的落七却抢先接话:“小少爷呢?”
刘六牛:“小专吉人自有天相,命硬得很,抢救成功了,但还没度过危险期,在ICU观察。”
“报喜不报忧,还有呢?”落七不信。
刘六牛也知瞒不住,只好委婉地道出实情:“小专…脾脏破裂严重,只能做脾切除手术保住性命…我已经和小专爸妈说了,他妈妈后天赶来淮市陪护。”
……
……
……
“伟哥,老太太家属在哪?该干活了。”不知过了多久,落七如梦初醒,重新站起身。
“你…”秦伟担忧地望向落七,欲言又止,又言:“瞎子,你先休息一会儿,这点活儿我一个人问就够了,别睡太死,留意电话。”随后走开。
落七点头,怔怔地坐回去,一动不动,似乎连哭也哭不出,只紧紧攥着手机,像个傻子。
就算把凶手抓起来千刀万剐,小少爷的健康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明明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为什么偏偏是无辜的小少爷替他消灾?哪怕小少爷只活到九十岁,也才活了人生的六分之一,人生还有好长好长。
□□和精神的双重痛苦不断折磨落七,意识游离在晕与醒的边缘,折叠小刀翻了又折,他好想一死百了。
好累…脑袋转不动,心脏不想跳了。
只是他还不能死。
他是落七,他答应过小少爷,要陪他一起长大。
他也是白鸢,是林海事务所的最有价值的一张底牌,是林海老爷和楚家谈判的保命符。他必须创造足够诱人的价值,让楚家垂涎欲滴却望而不得。
楚家绞尽脑汁地想要白鸢,无非是为了攫取更大的权利和财富。但林海老爷苦心打造的白鸢,是为了帮助更多人,为了让更多人幸福的白鸢。不可调解的理念的背道而驰,使林海老爷一次次拒绝楚家加入白鸟计划核心的请求,哪怕彻底激怒楚家,收到死亡威胁,也毫不退缩。
总有人劝林海老爷别搞了,老婆孩子都有,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幸福?但林海老爷仍一心一意地打造能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们的白鸢。
林海老爷就是这样一个道德高尚、令人敬仰的大好人。
只是…只是被迫卷入纷争漩涡的小少爷又何其无辜?
这次袭击和楚家有关吗?
不,应该不会,否则老爷不会允许他现身。老爷的警告想来是担心楚家从这起意外里发现白鸢的线索,禁止他寻私仇。
好累…什么都不能越线的生活过得好累。
一席话总是渡人不渡己,做比说难。十八岁的南墙说给他自己听,拦住他的身体,却拦不住他的心。
落七垂头,自嘲地笑了:呵,小少爷,你喜欢的落七其实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他比任何人都期待你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