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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老娘与狗·匹夫怀璧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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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和王专二人一前一后走在上尾村,打听垃圾厂的消息。
刘芳操着一口流利的淮北方言,直截了当地盘问:“喂哉!老货囝,听讲汝厝村常共抲垃圾乱丟去河里?(喂,老头子,听说你们村经常往河里乱扔垃圾?)”
村民一:“哪有影!明明下尾村也丟垃圾,怎樣能夠侪赖我侬!(哪有!明明下尾村也扔嘛,怎么能都赖我们!)”
刘芳:“听讲汝侬截客、拦生意?(听说你们截客拦生意?)”
村民二:“伊侬还逐日唆摆客人,投诉举报我侬嘞!(他们还天天怂恿客人投诉举报我们嘞!)”
刘芳:“下尾村还做过乜囝不要脸的事?(下尾村还做过哪些不要脸的事?)”
村民一:“伊厝的大强囝,□□我厝的尤寡婶,关进去一秄了!(他们村的大强子□□我们村的尤寡妇,已经进去一年了!)”
村民三:“毒死去我厝八只羊,伊侬还死都呣认!(毒死了我们家八只羊,他们还死不承认!)”
村民四:“小年囝把我厝后壁的仓库放火烧着,损掉一千箍!(小年把我们家后院的仓库点着火了,损失了一千块钱!)”
村民二:“去我侬的饭店找碴投诉,收食客一点小钱,专门带侬来食霸王食!我侬还呣法度!(给我们饭店挑刺投诉,收吃饭的客人一点小钱,专门带吃霸王餐!我们还没招!)”
刘芳歪嘴邪笑:“下尾村迄般闹热哦喂!即讲汝侬侪是无辜个咯?(下尾村这么热闹哦!也就是说你们是无辜的咯?)”
上尾村村民异口同声:“莫讲咯!(可不是嘛!)”
“他们说什么?”村民情绪激动地叽里呱啦一顿比划,王专却一个词都听不懂,小声问道。
“下尾村不要脸。”刘芳言简意赅。
……
结束后,刘芳不耐烦地掏掏耳朵,“老娘从没听过别人这么多唠叨,两村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呗。”
“关系都差成啥了,还找我们调解呢?打官司得了。”王专一想到家长里短的破事,也不免心烦,“小时候就烦,现在也烦,也就落——”王专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刘芳是布谷协会的人,紧急刹住话头。
刘芳话听到一半:“也就什么?”
王专:“没什么。”
刘芳一拳抡出,这次王专躲开了。
刘芳骂骂咧咧:“和狗语言不通。”
王专回复:“彼此彼此。”
刘芳一触即燃:“妈的老娘今天先宰了你!”
正所谓冤家路窄,旋即,两人在大马路连踢带踹,打得好一番精彩。好事的村民纷纷凑来人头瞧热闹。
有劝架的:“妹仔囝、后生哥,莫拍了!莫拍了!有乜事好好讲嘛!(美女帅哥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嘛!)”
刘芳怒怼:“干汝乜事!(关你鸟事!)”
有评理的:“有乜事讲出来,俾大家评评理!(什么事说来让大家评评理!)”
刘芳不理:“蹛边去!滚开!(靠边滚开!)”
有拉偏架的:“大汉囝佮一个细妹囝相拍,也呣惊失礼哦!(大小伙子跟一个小姑娘打,也不嫌丢人!)”
有嫌弃的:“细妹囝恁大,呣学好,学相拍!长大准是泼妇囝!(小姑娘家家的不学好,学打架!长大了准是泼妇!)”
有火上浇油的:“是查埔郎就拍扁伊!(是男人就打扁她!)”
有八卦的:“城裡来的后生囝,就是不一样哦喂!谈情爱拢是相拍相谑的!(市里来的小年轻就是不一样哦,谈恋爱都是打情骂俏。)”
王专吃了听不懂的亏,全程哑巴式比武;刘芳就不一样了,嘴像淬了毒的机关枪,平等地扫射回怼每一个爱管闲事的男人女人。
“少理闲帐!(少管闲事!)”
“老娘就是要拍!(老娘就打!)”
“再讲就拍汝!(再说话揍你!)”
“侪侪俾老娘滚开!(通通给老娘滚开!)”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王专警告:“你还打!再打我明天就和我爸说我喜欢你!”
刘芳怒极反笑:“说啊,咱俩一起,现在就和你爸说啊 !谁不说谁狗!”
“世界上竟有如此油盐不进的女人!”王专暗骂,“大丈夫能屈能伸,惹不起躲得起!”说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乜看!侪侪俾老娘散了!(看什么看,都给老娘散了!)”刘芳大手一挥哄走围观的村民,朝住所回走。
……
“我爸已经答应我取消娃娃亲,你不用这么恨我。”
“哇啊啊啊!你敢吓老娘!”刘芳走着走着,王专像个背后灵般出现。
“我没骗你,不信你回去问你爸。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恨我,现在可以一笔勾销了。”
刘芳不语。
王专走在刘芳身后,真诚地再次表明态度:“一方面是为了改变两家协会的敌对关系,另一方面我想成立自己的事务所,要有自己的人脉,因此我想借用你的力量。吃软饭也好,当狗也好,只要你愿意帮我,我不介意。”
刘芳低头不语,双手插裤兜,一昧地走路。
王专微微侧头,察觉到刘芳的一丝窘迫,心下暗喜:“天!这疯女人终于知道自己错了!”欢欣鼓舞地转移话题,“风景真好,哈哈,我们再去别处逛逛。”
……
有一说一,上尾村的风景确实好。
青翠的群山环抱人口规模不大的村庄,上游清澈的泸尾河潺潺流淌。身处群山之中,日落仿佛偏早,不过远离市区,晚风也更凉些。白天好事的闲客纷纷回屋行使话语权,热情的商贩亮起夜场的第一声吆喝,倒是枯水期的杂石滩偶现的钓鱼杆依旧无所事事。
王专不禁感慨:“很适合养老。”
刘芳意见相反:“太冷清,老娘不喜欢。”
王专识趣地转移话题:“晚上吃不吃海鲜?万元鱼庄听说味道不错。”
刘芳点头。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题,不知何时身旁多出几个鬼火少年,骑着浓妆艳抹的电驴在两人身旁转悠,不知用方言说什么。
王专余光扫过,一人正色眯眯地盯着刘芳。
“有人看你。”王专低声提醒。
“杂种都这样,老娘见多了。”刘芳不屑一顾。
王专快走几步和刘芳并排,转移话题调侃:“都十一月了,你还穿吊带加短裤,不冷吗?”
刘芳扭头,看见王专一身深灰色冲锋衣加工装长裤将娇弱的畏寒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正清澈地盯着她——她的胸??!
趁刘芳还没大发雷霆,王专迅速地将冲锋衣脱下,披在她肩上,淡淡地直视那群鬼火,“苍蝇很烦人,别被叮上。”
领头的鬼火被人挑衅,顿感不满,一声令下,小弟们骑着三辆电驴将王专二人包围。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喂哉!靓妹囝!(喂,美女,)”领头的鬼火骚气地吹一声口哨,吊儿郎当地喊:“阿哥有電驢,坐呣坐?帶汝去兜风!(哥有电驴,坐不坐,带你兜风!)”
刘芳双手插兜,头都没歪一下,大力一脚,连人带车直接踹倒,大大方方地踩着电驴扬长离去。
王专不免好笑地鼓掌:“你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刘大小姐可是地地道道的布谷协会副会长,上流黑社的二把手,不霸凌别人都是大发善心。”
刘芳虽满不在乎,却也承蒙好意,穿好王专的外套。
领头的鬼火吃瘪,顿觉掉了脸面,也不管美女美不美,直接怒喝:“拍!紧俾我拍!(打,快给我打!)”
四名小弟一窝蜂地攻去,被王专一窝蜂地踢回原地。
五名鬼火和三辆电驴躺倒在地,似乎骂的很脏,不过王专听不懂方言,大大方方地拍拍裤腿,扬长离去。
菜鸟偶遇正规军,一时不知谁才是黑社。
王专快步追上刘芳,两名副会长横行霸道地走在吃饭的路上。
刘芳咂咂嘴:“跟楚青青一路货色,没一个好东西。”
王专附和:“太好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呢。”
刘芳点头:“楚青青连杂种都不如,他就是头两百斤又蠢又笨的臭猪。”
……
饭后,一行四人回到旅馆。刘芳和她小姨刘三妞住210,王专和她舅舅刘六牛住206。
王专进屋后,还没休息多久,便听到门外刘芳哐哐敲门:“狗子,开门!”
“忍,忍…”王专挤出微笑,推开房门:“大小姐又怎么了?”
“老娘不住最里屋,快给老娘换一个。”
“房东说过其他间订满了。”
“老娘睡你屋。”
王专一脸无语:“210不是你选的?”
刘芳叉腰:“那咋了?”
“行吧,行吧。哎。”
……
“抱歉啊,小专,小芳从小脾气就这样,谁说都不听。”刘六牛叹气:“真是把你妈妈年轻时的脾气学了个十足十。”
“我妈?”王专惊呼:“我妈以前脾气也这样?”
刘六牛怀念:“你妈妈以前在木格派习武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泼辣美人,绰号'马上滚',有了你性格才贤惠些。”
王专惊呼:“真的假的!印象里我妈还挺温柔和蔼的…”
刘六牛哈哈大笑:“这不是当然!哪有当妈的在儿子面前撒泼的?”
王专思考:“刘芳的武艺是我妈教的?难怪,和她对打时我总感觉我练的很多招式是她的拆招…”
刘六牛哈哈哈哈大笑:“当年小芳满月酒,你爸妈因为小芳以后跟谁的门派学武闹得不可开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刚开始和谋子几人比拼酒量,谁挺到最后听谁,结果越喝越高,你爸一拍脑门,想了个娃娃亲的歪点子——如果王家生的是女孩,就都学习木格派的技法;如果是男孩,就让小芳学习木格派,男孩学习王林海的格斗术,长大后让孩子们决一高下。”
王专无语:“原来我和刘芳的孽缘是这么来的…”
刘六牛起身,嗖地一拳轰出,毫不留情:“小专,你刘叔略懂拳脚,就一个回合,让你刘叔探探底!”
王专噌地闪躲,吓一哆嗦,稳神后也不客气,“得罪了!”想到双方的体型差,近身不可取,王专随即捡起角落的鸡毛掸子当木剑,冷静应对。
数十回合后…
“你说一个回合!你骗人!”王专不满。
刘六牛欣赏的眼神看向王专:“可以啊!不错!王林海这小子偷偷教你挺多东西啊!”
“哼~”王专得意地别过头,“我爸说技多不压身,不过我不是最优秀的,落——”王专猛地惊醒,赶紧闭上嘴。
怎么满脑子都在想落七…王专不禁自嘲。
“落七是吧,那个林海事务所收养的小瞎子。”刘六牛接过话题,“你不用紧张,刘家也是白鸟计划的核心参与者,你爸透过底。”
王专好奇:“所以为什么刘芳是布谷协会的人?”
刘六牛重新坐回床:“小专,当年你爸提出白鸟计划的设想时,就已考虑过楚家将成果据为己有的可能,以防万一,”刘六牛压低声音,“其中一家必须要有成为卧底的觉悟,和楚家搞好关系。”
王专睁大双眼。
刘六牛在被单上画着圆圈:“合谋的总共五家。你家肯定不行,尹白鸟负责培养人才,不行,顾家提供重要的人脉资源,不行,木格派提供武力,而且地处偏僻,也不行,综合看,只有我们刘家最为合适。”
王专不解:“如今我和刘芳关系走近,岂不是对你们刘家很危险?”
刘六牛眸光微沉,“小专,你再认真想想,整个白鸟计划里,对楚家最没用的是谁?最危险的是谁?”
王专被刘六牛凝视,惊觉异常,不由得后脊一凉。
刘六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专,凡是涉及白鸟计划的核心人物【白鸢】的事,可要藏好了,因为负责和白鸢交接工作的只有林海事务所。你懂匹夫怀璧之罪的道理,楚家对你们家的杀心从没消失过,只是一直苦苦寻找白鸢未果。虽然这并不妨碍楚家强行夺取,鱼死网破,但显然楚家目前并不想这样做,他们还有耐心。不要让他们抓住白鸢藏身的把柄,这是你们家保命的底牌。”
刘六牛严肃重申:“小专,你记住,白鸢,万万不能让楚家找到。”
王专想起前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不禁汗毛倒竖,喏喏地应了声好。只是一躺上床,回忆不住地往脑子里涌,难免悲从心来。
命运被拧成一股麻花绳,置生死于一线。他分明只想和落七长久地生活,却处处水深火热。
“为什么不一举灭了楚家?”蓦地,王专发起提问。
刘六牛含沙射影:“如果杀人无条件成立,动乱不止不休,世界上只会剩一个国家。”
王专闷声抱怨:“那我们家算什么,和平年代的烈士吗?”
刘六牛纠正思想:“小专,幸福需要有人守护捍卫,林海事务所的成立宗旨就是永远为百姓着想,为人民服务。你父亲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知道一路走来的幸运,所以哪怕事务所是显而易见的赔本生意,也从没放弃过帮助人们。白鸢和白鸟计划是为守护人们和平美满的幸福生活而立,而非使所有人臣服,楚家想伸出脏手玷污它,我们不怯战,也不主战,盲目挑起纠纷不仅容易引火烧身,也违背白鸟计划成立的初衷,对我们有害无利。”
王专拿被子捂住头,不再吭声,呼吸苦涩。
大人们的算计总是饱含道理,无法辩驳。
哎,昨天晚上不该睡觉的。落七这次一走,下次见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要是醒着,就可以盯住落七,就可以在落七离开时死死赖住他,和我爸打电话谈条件,或许落七就不走了。
哎,现在见面就如此艰难,等我过了十八岁,怕是更加见不到了。如落七所说,他没有合适的理由待在我身边,更别提他还有白鸢这层身份。
哎,好想落七。
……
咚咚咚。
?
谁敲门?
“是我啊,”门外,房东老奶奶淮北味的普通话拐着慢悠悠地尾音:“我儿子带回来几箱橙子,你们也吃点吧。”
“是房东啊。”王专脚步轻快,毫无戒心地推开房门——
噗呲——
欸?
冰冷,刺痛,知觉麻木,疯狂抗拒。王专愣愣地低头,一把刀柄凭空出现,斜插在他的左腹。他愣愣地伸手去捂,却越来越痛,越发鲜红——
我被人捅了一刀。
一旦意识到疼痛的来源,大脑便再也瞒不住身体的失常。伪装的麻木轰然倒塌,痛感铺天盖地加剧,被尖锐异物强行分离的各路血管神经开始张牙舞爪地抽动,每个呼吸的细胞都在哭天喊地。大脑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紧急开启过载保护,待机,等待重启——
大抵是晕了,昏了,倒了,呼吸快不见了,心脏也快不跳了,王专所剩无几的模糊记忆“咔嚓”一声戛然而止——
“我快死了,因为轻飘飘的。”大脑最后一道指令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