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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木犀坟场·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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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八月一日凌晨三点,顾飞花被一通电话惊醒。
“王专你疯了,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飞花,是我。”
“林海叔叔?”
“有件事想拜托你,是这样…”
……
凌晨四点。
顾飞花一动不动地平躺在床上,微微张着嘴,双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
一个小时。
整整一个小时,顾飞花仍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王专不理他爸?
让我去劝?
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
砰砰砰。
“我进去了。”
凌晨五点,顾飞花来到医院,推开病房大门。
暴雨初歇,薄雾朦胧,病人安眠,落地窗帘在对流风中隐隐起伏。
“莫非这位就是你的盲人朋友?伤的真严重。”
“顾飞花?你来干什么?”窗帘里传来一声闷响。
“为什么你还不知道吗?”顾飞花打开窗帘一角,“这是哭了多久,眼睛都肿了。”
“如果是我爸让你来的,那你回去吧。”王专唰地拉回窗帘,“我不会原谅他的。”
顾飞花就地坐下,隔着窗帘问道:“为什么?莫非和这位盲人朋友有关?”
……
将落七送到医院后。
“爸你疯了!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今晚的委托这么危险你为什么也不说!你早就知道他们有枪为什么还同意让落七过去!落七差一点就死了啊!”
医院走廊里,王专朝他爸怒喊。
“这件事确实有我的错,不过儿子,”王林海沉声说道:“你为什么做委托前连委托文件都不看呢?”
“我!”王专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儿子,你听好了。克服恐惧最好的方式是获得一段刻骨铭心的教训,落七对你而言不仅仅是执行委托的同伴,更是形影不离的朋友,你在丝毫没有确认安全的情况下将你的朋友搁置在现场,说明你完全没有考虑过他的安全。这次的教训有惊无险,下次可不会这么幸运了。”
“我不需要你拿他的命教育我!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闹够了没有!如果今天躺在病房里的是其他同伴,你就没有错了?你就不用愧疚了?有跟我发火的功夫不如认真反思一下自己错在哪里!”
“那我要求你,等他伤好之后让他离开事务所!”
“儿子,事务所现在可不由你管,”王林海愠怒道:“事务所是菜市场吗?想来就来说走就走!从落七当上工作助理的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等哪天你爹老了或死了,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王专翻手掏出袖口里的小刀,往自己脖子上扎去。
“那我现在就——”
啪!
王林海左手弹飞小刀,反手就是一巴掌。
“就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威胁你爹,有本事现在就把你爹撂了!”
王专像只发了疯的小猫,对着他爹这只成年雄狮嗷嗷乱打。
把王专撂翻七八个回合后,王林海有些腻了,“就这水平难怪落七先把你送走,看来平时训练的强度还是太低了。”
王专气喘吁吁地倒在地板上,愤怒地瞪着他爹远去的背影,而后颓然地进入病房。
病床上的人昏迷不醒,王专紧握着文件,神志不清。
王专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酿成的恶果。他没有看委托的具体内容,他把落七一个人搁在陌生的地方。
他有些过于相信落七了。
落七总能顺理成章地处理好一切,无论发生何种意外,这让王专忽略了落七发生意外的可能。
但是为什么,他当时根本没想到呢?
是没想到落七会骗他?
还是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落七,也会有如此冲动的时候?
落七从不肯轻易说出自己过去的故事,是因为说了也没人能懂吗?
为什么自己当时不和落七一起留下呢?
落七心里埋着的恨与苦,直到发泄的那一刻王专才初窥冰山一隅。
两个人的距离像隔着窗的风,只听得见屋外白杨沙沙作响。
豆大的泪珠滚落手心,王专低头看去,原来窗外又下起了暴雨。
……
“我出门时还下着暴雨呢,幸好现在雨停了。我刚拿到委托文件,你先等我看完。”
“你害怕去坟场吗?”
“怕是怕,但工作是工作啦,为什么这么问——”顾飞花翻开文件,微妙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帘后屈膝埋头的王专,“原来他叫落七啊,幸会。”
“昨天晚上去的人是你就好了,这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
顾飞花没理会,默不作声地阅着内容。
纸张微微卷边,掺着被暴雨淋湿的痕迹。
“去游乐场了吗?”
“还没,暂时不会去了,应该。”
……
之后整整四十分钟,顾飞花没再说话。
天渐渐晴了,也亮了。潮湿的水汽即将转为刺眼的日光,驱散所有鬼魂。
王专偷偷往外瞅了一眼。
顾飞花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王专赶忙拉回窗帘,却被顾飞花一把拉开。
“你说过,‘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东西,哭也是。”顾飞花起身将王专拉起,“书面材料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地方,你的盲人朋友一定隐藏了什么,趁他还没醒,要不要调查一番?”
……
早上八点,一探究竟的两位少爷经过三思熟虑,来到四顾无人的木犀坟场。
“现在这里很安全,太好了。”顾飞花发自内心地笑道:“太阳公公正义的光芒普照大地,很适合两个怕鬼的人勇闯鬼屋。”
王专似乎还没从情绪中缓过来,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两人不紧不慢地调查起来。
“土屋的通风口真是隐蔽,竟然藏在一片灌丛里。”顾飞花趴下后冲着屋里的王专惊讶道:“很适合开枪。”
王专冷冷地看了通风口一眼,继续环顾四周。
屋内已做过简单处理,但落七留在地上的血痕仍狰狞醒目。
正如顾飞花所说,落七一定隐瞒了什么。直接问犯人是最快的方法,但王专暂时不想理他爸。
屋里有许多老人的杂物还没来得及处理,王专分类整理完,发现老人的父亲似乎很喜欢写日记,砖头上、布料上、纸上到处都是日记。
顾飞花也来到屋内和王专一起翻阅,在文字和图画的只言片语里,木犀坟场的真容逐渐浮现出来。
……
木犀坟场五十年前整体迁移,坟场管理人却一直守着这里。十三年前,老人子承父业,接过这项毫无意义的工作以及这间土屋。
因为确实是毫无意义。没有老板给钱,没有忙活可做,每天就守着木犀坟场,常年在外面打工挣钱的老人知道父亲的遗嘱后颇为不满,他根本不理解这一片空闲的坟地为什么要天天守着。
老人的父亲临终前告诉他,这片地里埋着数不尽的宝藏,只有流浪的孩子才能找到。你只要守住这块地,宝藏就永远是你的。
有多少?老人焦急地问,却发现父亲已经咽气了。
老人的亲人似乎只剩一个孙子,平日里老人一人艰难地在外打工抚养孙子。听到父亲的遗嘱后,老人心动了。
但很快老人发现事情不对劲。流浪的孩子来到这里只会一味地找他要吃的住的,要他收留,只会在地里胡闹,却从没给他挖出过宝藏。
老人发疯地鞭打他们,他们却说,这地里根本没有宝藏!
父亲的遗嘱骗我?不,这不可能!一定是这群人偷偷瞒着我!一定是这群人藏起来了!
老人发疯地鞭打他们,不找出来,你们也别想过好日子!
突然,某一天早晨,老人发现一个孩子死了,被打死了。
老人很害怕,但突然又涌现一股奇异的快感。杀一个人是死,杀一百个也是死,我已经杀了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老人继续发疯地鞭打他们,不找出来,你们就和他一样去死!
孩子们想跑,想跑回去和其他人说,木犀坟场变了,看守的不再是和蔼的神仙爷爷,却发现根本逃不出去。
老人把他们的脚筋砍断,把他们绑在地下的土屋,把他们打到没有力气爬远,直到他们奄奄一息,在角落里死去。
木犀坟场的宝藏传说还在继续,长途跋涉慕名而来的流浪的孩子源源不断,却无一找到宝藏。
不够!远远不够!我还要更多的铲子,我一定要找到地里的宝藏!老人失心疯地朝他孙子怒吼,你快去把没人要的铲子带过来!
……
顾飞花和王专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是这样,可真是…”顾飞花不知用什么语言形容。
“是个正常人都能明白这地里根本就没有宝藏吧!疯子,这老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竟把一切不如意都发泄到无辜的孩子身上!”王专愤怒地甩开杂物,一本用羊皮纸制作的图画本映入眼帘。
图画本的名字太有吸引力,王专不由自主地翻开。
【埋藏宝藏的木犀坟场】
【第一页,画着一个大人和一片挖掉的坟地。
“孩子们,坟地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哦!这里住着一位寂寞的神仙爷爷,他每天都盼望着孩子们过来玩耍。”
第二页,画着三个胆怯的小孩。
“但是孩子们还是害怕过来,他们说‘父母不让我们去。’”
第三页,画着一个在小棚子里避雨的小孩和一个伸着双臂的大人。
“神仙爷爷认真思考后,张开怀抱大喊 ‘从今天起,我只欢迎所有无家可归的小朋友来我这里做客!’”
第四页,画着一个闪亮亮的金币。
“这里埋着数不尽的宝藏哦,快来找神仙爷爷玩吧!”
第五页,画着一个大人和三个小孩手拉手跳舞。
“木犀坟场的大家每天都很快乐!大家一定很好奇木犀坟场的宝藏在哪里吧,请看下一页!”】
第六页——奇怪,第六页,也就是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王专敲着手指,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仍没找到。
电光火石间,王专想到了什么。
“顾飞花,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永安路77号。”
……
“这是哪里?”
“落七的秘密基地。”
“那我还是不进去了,你说那本图画书可能他也有?但他看不见…”
“奇怪的直觉,落七一定听过这个故事。”
王专在秘密基地里小心地翻找着。擅自闯入有些让人愧疚,屋里,王专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找到了!”
王专拿着一本泛黄的图画本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两人忐忑不安地定睛一看。
【第六页,画着一个大大的爱心和一个开怀大笑的老爷爷。
“爱是一片净土。”】
……
“接下来去哪,要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不了,去医院,落七快该醒了。”
“行,我回去了,记得理你爸。”
“才不理他。”
“好吧,顾飞花的一日委托以失败告终。”
……
落七还没醒,王专坐到床边,静静地看着。
似乎在痛苦什么,落七无意识地皱着眉。
“原来你也会做噩梦啊。”王专点了一根安神香放在桌前,伸手捋平皱紧的眉头,喃喃低语:“神仙爷爷真的存在哦,我们今天见到了,他很想你们,也很爱你们。”
“快点好起来吧,我们还没去游乐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