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苦》今雨雨

7、第 7 章

　　邱亦来的那天，是个周五。
　　邱愿刚把画具收好，厨房的水还没放完大门口的门铃就响了。
　　他以为是张妈从老家回来了，跑下楼开门才发现邱亦站在门口，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神情松散得像是顺路。
　　“哥？”邱愿明显怔住，“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西区，”邱亦抬脚进门，语气自然，“顺便看看你。”
　　饭是临时决定做的。
　　张妈请了长假，冰箱里东西也不多，邱愿翻了半天，最后也只凑出两菜一汤。
　　邱亦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在厨房来回走动，没有插手，点了根烟看着端菜出来的邱愿。
　　“最近在忙什么？”邱亦问道。
　　“上课，画画。”邱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课还挺多的。”
　　“画什么？”
　　“……作业，还有一些别的。”邱愿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其实还是有点生气。
　　前阵子邱亦坚持要他参加那个画展赞助商的宴会，说是露个面，对他以后没有坏处。
　　邱愿不想去。
　　那跟展览不一样，只是一场填满笑声和功利的社交场合，他被安排在一侧，被介绍、被打量。
　　宴会结束后，他一句重话都没说，但是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很久都没再给邱亦发过消息。
　　邱亦当然知道。
　　所以此刻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夹了口菜：“柯柯想你了，周末正好跟我回一趟老宅。”
　　“这周吗？”邱愿抬头。
　　“嗯，”邱亦语气平稳，“爸最近也在家。”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餐桌上的氛围明显安静了一瞬。
　　邱愿“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再说话。
　　邱家在做什么生意，邱愿从小就知道。
　　地产、建材、工程，盘子铺得大，关系也盘根错节，邱亦接手后，生意也越做越红。
　　至于邱云山——
　　邱亦很怕他，霸道、蛮横，习惯用结果说话，也只认结果，家里的一切几乎都在绕着他的意志转，连商量这个词，在他那里似乎都显得多余。
　　“最近状态怎么样？”邱亦突然问。
　　邱愿顿了顿，下意识地笑了笑：“挺好的。”
　　邱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轻轻敲了下桌面：“要是不想回，可以跟我说。”
　　邱愿没接话。
　　周末回老宅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邱亦开车，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偶尔去牵蒙柯柯的手，城市的高架一层层向后退去，熟悉的街景被甩在后视镜里，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宽的路面和修剪整齐的绿化带。
　　邱愿靠在后面，窗户没完全关严，风灌进来，吹得他有点冷。
　　“小愿最近学业怎么样？”蒙柯柯扭头，笑着望向邱愿，“蒙震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都没空搭理我了。”
　　过了两三秒邱愿才反过神，坐直了些。
　　“还行，”他说，“蒙震可能在忙毕设吧。”
　　“那就好。”蒙柯柯点点头，温柔地说。
　　车子驶进老宅所在的那片区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照着门前那条笔直的车道，铁门缓缓打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而压抑的声响。
　　进门的时候佣人已经迎了出来，客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略显厚重的香味。
　　邱愿换好鞋，就听见楼上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回来了。”邱云山声音先落下来。
　　他穿着居家的深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锋利。
　　“爸。”
　　“叔叔。”
　　邱亦和蒙柯柯先开口。
　　邱愿跟着也叫了一声：“爸。”
　　邱云山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随后点了点头说：“吃饭。”
　　餐桌很大，菜色也精致，邱愿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吃着，邱云山偶尔开口，问邱亦最近的项目、资金回笼、哪块地的进度又慢了。
　　“画展的事，我听说了。”饭吃到一半，邱云山换了话题。
　　“赞助商那边，对你印象不错。”邱云山喝了口汤继续说，“多露露脸，没坏处。”
　　邱愿抿了抿唇，低低地应了一句：“嗯。”
　　邱云山貌似不满意这个答案，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并不在意他的意愿：“画画可以，当兴趣，但人总要清楚自己站在哪。”
　　邱亦适时接过话头，微笑着看向主位上的人：“小愿心里有数。”
　　邱云山没再说什么，算是翻了篇。
　　夜里回到西区的房子时已经很晚。
　　邱愿没开大灯，只留了玄关的一盏壁灯，馒头听到动静跑过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又被他抱起来埋进怀里。
　　“吵不吵。”他低声说，“今天不抱你睡。”
　　馒头舔了他一口，被放回地上。
　　邱愿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手机放在一旁，屏幕暗着。
　　他原本是打算不再想的。
　　老宅、饭桌、那句不容商量的“人总要清楚自己站在哪”都被他强行压到脑后，可一旦房间安静下来，那些被挤走的画面又开始自己浮上来。
　　邱愿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没有打草稿，也没有过多犹豫，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秒，直接打了字。
　　【邱愿：你在干嘛？】
　　发送成功。
　　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邱愿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朵慢慢热了起来，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躺下，盯着天花板。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三分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忍不住侧过来，把手机重新拿到手里。
　　屏幕还是暗的。
　　理智这时候才慢半拍地跟上来，是不是太晚了已经睡了？或者，对方根本不想回。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明明刚在老宅被那样的话压了一整晚，明明心里还发堵，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地去找封川。
　　想封川。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枕头下面传来微弱的震动。
　　邱愿一瞬间睁开眼睛，把手机抽出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封川：刚回家。】
　　【封川：还没睡？】
　　邱愿呼吸都轻了，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他侧躺着，膝盖蜷起，额头抵着枕头，心跳又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