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苦》今雨雨

6、第 6 章

　　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又不亮了，像是认错了人。
　　封川摸着黑进了家门，换鞋、挂衣服、开电视。
　　不远处的鱼缸里，氧气管还在工作，他径直走近鱼缸旁时才发现水面上有一只金鱼翻了过来。
　　他盯着翻了肚皮的金鱼看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
　　水泵运转，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升起，撞到水面后又碎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那条金鱼被水流推着，轻轻晃着，又慢慢停住，白色腹部向上，安静得过分。
　　封川伸手覆上鱼缸外壁，冰凉的触感黏在手上。
　　“……还活着吗？”
　　他轻轻念道。
　　没有回应。
　　电视里在放一档深夜访谈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温和柔软，像是在填补夜晚的空白，封川没有看，就任它响着。
　　他还在等，等那条金鱼可以奇迹般地复活。
　　结果显而易见。
　　浓重的夜又一次来到封川面前，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月光一寸一寸地在他身上挪动。
　　又睡不着了。
　　电视里的节目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画面切到广告，音乐声突兀地响起，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额前，能清楚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起伏，贴着胸膛。
　　时间流逝，意识变得干枯，封川却还是无法入睡，不知不觉天空泛白，他只能再次起身，工作。
　　李游一早就察觉到封川的不对劲。
　　他看着封川切配，刀落得比以往慢半拍，火候依旧准，但是人更加沉默。
　　“昨晚上几点睡的？”李游凑到封川面前问。
　　“忘了。”封川手上动作没停。
　　“是不是就没睡。”李游拧起眉，看到面前人眼底的乌青。
　　“睡了。”封川撂下刀，手移到水龙头下面冲洗。
　　“你别骗我，”李游叹口气，“你是不是又开始睡不着觉了？”
　　封川终于抬眼看向李游。
　　李游没闪开，语气放缓：“你上次这样，还是……算了。”
　　“我没事。”
　　封川语气淡到像是在重复一个早就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李游扭开头，没再追问，压低声音：“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把身体熬坏了。”
　　封川“嗯”了一声。
　　后厨越来越热闹，油锅起烟，勺子锅铲不停碰撞着，单子一张张贴上去，又被撕下来，封川站在灶台前，动作干练，重复的流程把他固定在了当下。
　　中午过后，客流渐少。
　　稀少的睡眠让封川头脑发胀，他只好去后门抽烟，让疲惫身体短暂地靠在墙上。
　　阳光很好，斜投在水泥地面上，把墙角边缘照得发亮，烟点着，他没有立刻抽，只是夹在指间，火星明明灭灭，像是在替他计算时间。
　　封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水渍，皮肤被热气蒸得发红。
　　毫无预兆的，有些东西又慢慢地浮现在脑海里，翻肚皮的金鱼、清晨泛白的天、熟悉的梦魇，一件一件的事情挤了上来，没有逻辑。
　　他矗立许久，最后把烟按灭，旁边的铁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回前厅的时候，李游正在弯腰收拾桌面，抬眼瞥见他，语气随意：“看看外头。”
　　封川脚步顿了一下。
　　“站在外面了都，”李游又补了一句，“没进来。”
　　封川顺着玻璃门看过去。
　　阳光更盛了点，邱愿站在光里，背着帆布包，怀里还抱着一个牛皮纸袋，没有靠近门口，低着头站在台阶外侧。
　　封川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去，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清楚那点犹豫毫无意义。
　　门还是打开了。
　　邱愿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看到他时，又马上偏开头，低头往前走了两步，在台阶旁停下。
　　“我没进去，”他先开口，声音很小，像是在解释，“怕你太忙。”
　　封川站在台阶上，阳光和阴影在他身上划出一道分割线。
　　“有事？”他问。
　　邱愿点点头，把怀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但是和封川之间还是隔得很远。
　　“这几天画了个课程作业，”他说，“老师已经看完了，我想送给你。”
　　封川看着那个纸袋，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他说。
　　邱愿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笑意重新浮上来，但是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那我不打扰你了。”他低头，手指捏着衣角，“你忙。”
　　他转身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挥了下手：“……注意休息。”
　　封川站着，看着他走远，手中的力道紧了紧。
　　纸袋比看上去要沉一点，封川没有当场打开，硬邦邦地拎在手里，牛皮纸的边角锋利，硌着指腹。
　　过了很久，久到看不到邱愿的背影，封川才转身回到饭店。
　　他察觉到鬼鬼祟祟的身影靠近，还没等那人开口，低着头说：“问吧。”
　　李游笑得贼兮兮，摆着一副八卦脸拍了拍封川手里的纸袋。
　　“干嘛啊，定情信物？”
　　“不是。”封川僵硬地回绝。
　　“你是不是因为他睡不着啊？”李游撞了下封川肩膀，看着面前的人把纸袋放到了员工柜子里。
　　“不是。”
　　“切，”李游抱着肩倚到墙上，“你知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封川手上的动作顿住，嗓音有些沙哑：“多久？”
　　刚才叽叽喳喳的人这时却闭住了嘴，一脸坏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他睡不着，我再告诉你。”
　　封川没有接话。
　　他把柜门合上，金属锁发出叮咣的声响，那只纸袋被压在最里面，看不见了。
　　李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啧了一声：“行，当我没问。”
　　邱愿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心脏还在砰砰地猛跳。
　　他其实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台阶的一侧转移到他的头顶上，自从上次被拒绝，他已经好几天没联系过封川了。等待那段时间里，他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走掉，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多此一举。
　　可是心里的声音还是把他留了下来——只是送画而已。
　　他的水彩人物课老师给的命题很宽，只要求人物，不限身份和场景。邱愿翻速写本的时候，脑子里却很自然地浮现出封川的背影——站在灶台前，肩背微微绷着，袖口挽到小臂，锅铲碰撞、油烟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