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苦》今雨雨

5、第 5 章

　　晚上，邱愿又给他发了消息。
　　【邱愿：今天没跟你多说话，下次请你喝东西吧？】
　　后面跟着一个期待的小狗表情。
　　封川在阳台抽烟，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不用”。
　　他靠在栏杆上，晚风从楼宇间穿过，烟开始烧得快了点，灰白色的烟雾歪斜。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小狗表情还停在对话框里，圆眼睛，尾巴翘着，像是在等待一个点头。
　　“不用。”
　　两个字已经发出很久，撤不回。
　　封川把手机倒扣在栏杆上，指节抵着冰凉的金属，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一点，右手手掌里还转着那个银白色的打火机，他抬头看夜空，云压得很低，远处霓虹灯闪着，亮得有些刺眼。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烟再次烧到指尖，刺痛传来，封川皱了下眉，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邱愿看到回复的时候，正趴在床上看水彩画册。
　　屏幕亮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点开，眼睛先一步亮起来，然后在看清那两个字时，慢慢地暗了下去。
　　那两个字很干脆。
　　邱愿恍神，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又点开界面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语气。
　　他把手机放在一旁，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房间静悄悄的，窗帘没拉严，庄园的灯光斜斜地投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形状，馒头在地板上趴着，时不时用爪子挠挠毯子。
　　“……是不是太突然了？”邱愿猛地坐起来小声嘀咕，看向角落里的馒头，大眼对小眼。
　　他坐起身，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聊天框又敲下几个字。
　　——“那下次再说~”
　　打完又删掉。
　　——“今天是不是很忙？”
　　也删掉。
　　他盯着输入框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却什么也没发，把馒头抓到了床上狠狠揉搓发泄了一顿。
　　第二天，邱愿起得很早，上午还有一节水彩史论课。
　　他洗漱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刷牙刷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对着镜子发愣，头发上竖着两根呆毛。
　　直到张妈在客厅喊他吃饭他才回过神，含着泡沫喊了一声“来了”，差点被呛到，咳了两下，眼角都泛了点水光。
　　餐桌上很安静。
　　邱愿坐下时候还在走神，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才想起来喝粥。张妈给他剥了个水煮蛋，看了他一眼：“小少爷昨晚又熬夜画画了？”
　　“没有，”他下意识否认，又补了一句，“就是，看书看得晚了点。”
　　张妈笑了笑：“那也别空着肚子。”
　　邱愿“嗯”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水煮蛋，他吃东西不快，吃的也不多，收拾好东西出门的时候，馒头跟在他脚边转了一圈，被他顺手薅了一把。
　　“小乖馒头，晚上回来。”
　　邱愿坐车去学校的路上还是没忍住点开了微信。
　　封川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邱愿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他们甚至还没聊过几句真正的天，也没有随意到可以打断对方的闲话。
　　他敲了敲脑袋，司机师傅看到了，以为小少爷偏头疼又犯了，要给邱亦打电话，吓得邱愿连忙制止。
　　课堂上，老师讲得很慢。
　　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色块和年份交替出现，邱愿在平板上记笔记，字却一行比一行飘。
　　他画了一只小狗，又画了一条横线，画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发呆。
　　“啧。”
　　他轻轻咂了下嘴，把笔收了起来，靠回椅背，抬头看讲台，逼着自己听课。
　　可脑子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转回那两个字。
　　不用。
　　不用他请。
　　不用他靠近。
　　邱愿一直没发消息。
　　有点赌气，但更多的是下意识地收拢，他很少这样，以往遇到冷场，他总是会先补一句话，把空白填上，哪怕只有一个表情。
　　老师还在讲风景水彩，投影灯亮着，画面一张张切换，邱愿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桌面上，把笔画照得很淡。
　　“这里，”老师敲了敲讲台，“注意色层的呼吸感。”
　　邱愿抬起头，下意识地点了点，像是听进去了，但是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笔记这页几乎是空的。
　　同学凑过来，喊他小愿，问要不要一起去喝咖啡，他怔了一下，才笑着摇头：“我回画室。”
　　画室里没人，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颜料的味道，邱愿把画夹靠在墙边，换了围裙，站在画架前。
　　画的是一张未完成的水彩。
　　底色已经铺过了一轮，水痕还停留在纸面上，颜色在边缘自然晕开，看起来很温和，他盯着那块渐变看了一会儿，又低头蘸水。
　　笔尖刚碰到纸面，动作却停住了。
　　水彩是不能急的，水多了会泛，少了又显得干，他一向很擅长控制这个分寸，可今天怎么样都找不到感觉。
　　他退后半步，重新看整幅画，构图没问题，色调也行，只是太靠前了。
　　画中的主体被他推得太近，留白被压缩，显得太局促。
　　邱愿抿了抿嘴唇。
　　他换了支笔，用清水轻轻刷过那一块颜色，颜料被水带着往外走，一点点退回纸张深处。他放下画笔，靠在画架旁，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他说给自己听，“本来就不熟。”
　　风拂过邱愿的头发，他站立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封川今天很忙，快到劳动节，预定宴席的也多了起来，直到九点多才有休息的时间。
　　他坐在休息间喝水，耳边是空调低低的送风声，衣服里的手机弹出群里的排班通知，扫了一眼，指腹顺势往下滑，没有新的提醒。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把影子压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