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苦》今雨雨

4、第 4 章

　　“可以。”
　　声音落下得很轻，没有犹豫。
　　邱愿一时愣怔，像是没反映过来这两个字是冲自己来的，他原本都准备好了——“没关系”“打扰了”“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在此刻全都没了用处。
　　“嗯？”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封川已经伸手从厨师服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的动作很熟练，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的指节上。
　　“微信。”他说。
　　邱愿这才慌忙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才稳住，他把二维码递过去的时候，两部手机靠得很近，几乎能碰到。
　　提示音响起，封川扫了一眼屏幕，开口报了名字。
　　“封川。”
　　语调平直，像一条凌厉的线，入侵了邱愿的心脏。
　　邱愿盯着手机，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封川。”
　　对面的人点了下头。
　　“邱愿，”他说，“愿望的愿。”
　　他笑得明亮，澄澈的眸底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嘴角扬着，他站得离封川很近，近到封川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影子，长而密，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封川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那，不打扰你工作了。”邱愿声音放轻，左手拽着画夹的背带，乖乖地退后两步。
　　封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转身回到了后厨，耳边的喧闹重新涌了上来。
　　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有人喊单的声音一齐压过来，节奏很快，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下班的时候已经很晚。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腥湿，封川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衣服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显示微信有新消息。
　　邱愿给他发了一句晚安。
　　封川盯着对话框里人的头像，应该是一只腊肠小狗，带着海绵宝宝的头套，显得有点蠢。
　　他垂眸，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下开关键锁了屏。
　　回到家，屋子里很安静，封川换了衣服后习惯性地打开电视机，走到浴鱼缸旁拿起饲料。
　　水面很轻，几条金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着。
　　封川抬起的手在半空停住，随即意识到鱼今天已经喂过了，他盯着鱼缸里的影子晃了几秒，还是把饲料洒了进去，鱼群聚过来，水面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洗完澡出来，封川躺在床上。
　　屋外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远，有时楼道里还会传出邻居上楼的脚步声，他侧躺着，闭上眼，原以为还要像往常一样过很久才能睡着，或者，根本睡不着。
　　可没多久，意识就变得模糊，夹杂着屋外电视机的窸窣声音，然后世界慢慢暗了下去。
　　很沉重的梦境，压得封川呼吸不了。
　　只闻到一股很重的味道，不是油烟，是更刺鼻的东西，混着酒精、汗味，还有翻倒后黏在地上的液体味道。
　　灯光很暗，晃得人头疼。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近，又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不清内容，语气很急像是在求饶，杯子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扎在耳膜。
　　封川想退开，去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小，指节干枯发白。
　　有人提高了声音，尖叫声像一把刃。
　　然后是一记闷响。
　　世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耳朵，只剩下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发疼。
　　封川猛地睁眼，耳鸣声覆盖住了一切，天旋地转。
　　窗外的天空边缘开始泛白，温差产生的雾气爬上玻璃的边缘，电视已经放到了晨间新闻，女主持人正在笑意盈盈地进行播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封川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漆黑的瞳仁在微弱的光线下蒙上一层空壳似的灰。
　　胸腔还残留着梦境里的节奏，心跳开始变慢，像是敲在旧铁皮上，呼吸逐渐平复，身体却迟迟没有跟上。
　　封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坐起身，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屋外按掉了还在发声的电视，屋子里彻底寂静。喂鱼、洗漱。
　　这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到不需要任何情绪。
　　他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在寂静里显得突兀。
　　封川低头看了一眼，微信的提示亮着。
　　【邱愿：早！】
　　上面还有一个晚上十二点多发的卡通表情，一只小狗趴着，正委屈地眨巴着眼睛。
　　封川没看到，那会应该睡着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侧，温度一点点透过来。
　　封川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字。
　　【封川：早。】
　　发送成功后他按灭了屏幕，没有再停留一秒，扭开把手走出了家门。
　　一整天，邱愿的消息断断续续地跳了出来。
　　有时候是照片——路边的小猫、他的画。
　　有时候只是零零碎碎的几句话——“今天忙不忙呀？”“阿欧，老师拖堂了……”
　　消息都不长，也不急着要回复。
　　封川看见了，却大多只是扫一眼。
　　他站在灶台前，油温升高，火焰舔着锅底，汗水顺着脊背向下滑，和邱愿发的图片不一样，那里没有烟火气，也没有逼仄的声音。
　　晚上快打烊的时候，邱愿又来了。
　　又是李游跟他说的，凑得很近：“川儿，你的那个小粉丝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封川从后厨出来拿东西，看见邱愿站在前厅，身边跟着那天的高个子男生，穿着剪裁合身的外套，气质很干净。
　　那人低头和邱愿说话，语气熟稔。
　　“蒙震，”邱愿看见他，眼睛又变亮了，“我的学长。”
　　蒙震朝他点了点头，笑得礼貌：“你好。”
　　封川点头回应，没有多说。
　　邱愿却很自然地靠过来，站在他身侧，语气轻快：“我们刚看完展，顺路过来吃点东西。”
　　他说“顺路”的时候，毫无负担。
　　封川可能不清楚，这条路对邱愿来说，和对他来说，并不是一回事。
　　“我去后面。”他说。
　　邱愿“哦”了一声，也没追问，笑着露出梨涡：“你忙。”
　　后厨的灯还是那么亮，封川在磨刀，锋利的边缘刮在磨刀石上，发出阵阵摩擦声，他的手很稳，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想起刚才蒙震说话时的神情，从容，不费力。
　　他止住动作，低头看向自己，仿佛闻到了自己身上洗不干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