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苦》今雨雨

3、第 3 章

　　李游认识封川，比别人早一点。
　　那会儿饭店刚换过一批人，后厨人手不稳，谁都干不长，突然有一天老厨师长带着封川来到了后厨，当时他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小行李箱，看起来破破的。
　　李游问他哪人。
　　“北方。”他说。
　　再问就没了。
　　李游那时候就觉得，这人话少得有点过头，不是不合群，也不是装酷，就是没必要的时候一句话都不会说。
　　后厨这么吵的地方，沉默反而显眼。
　　封川干活很利落，不抢、不躲，有活就接，累了也不吭声，别人换班的时候骂骂咧咧，他只是低头洗手，把袖子卷上去。
　　有一次下夜班，两个人在门口抽烟。
　　李游随口问了一句：“你家里人不催你回去？”
　　封川夹着烟，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家里人。”
　　语气很平，没有情绪。
　　李游张着嘴，不知道回什么，也没再往下问。
　　他偶尔会觉得封川其实很难靠近，不是他拒绝你，而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走过去。
　　今天封川烟抽得慢了点。
　　李游扭头看他，发现他盯着路对边走神，手中的烟已经快燃到滤嘴，他却像是没察觉，只是站着，目光落在同一个地方。
　　“川儿！”李游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封川这才回过神，低头把烟踩灭，动作干脆。
　　“怎么了？”
　　语气和平时一样，没起伏。
　　李游拧着眉头盯了他两秒，没有戳破：“烟都烧到屁股了。”
　　封川“嗯”了一声，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转身往后门走。
　　李游叉起腰，扭头看向对面，街对面只剩下路灯，白光照着空荡的路面，刚才停过的车位已经空了，连地上的影子都散得很快。
　　李游收回视线，吐了口气：“走了。”他嘀咕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封川已经进了后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邱愿不是一时兴起。
　　饭局结束得不是很晚，他站在饭店对面被接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的金色边框映着灯光，里面人影晃动。
　　蒙震给他关上车门的瞬间，外面的风声被割断，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邱愿靠在座椅上，后背贴着皮革，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
　　蒙震问他回哪儿。
　　他说：“西区的家吧。”
　　声音有点轻。
　　车灯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红绿灯的信号闪烁着，像节拍一样把夜分成一段一段。
　　“还在跟阿亦生气吗？”蒙震的手指敲击着方向盘，眼神时不时看向后视镜。
　　月光洒在了邱愿的侧脸上，给他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蒙震的话，只是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然后轻轻把视线投向窗外。
　　“有点吧。”声音低，却不完全是委屈。
　　蒙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车在夜色里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扫过，邱愿盯着，眼神在灯影下变得涣散。
　　他把手伸进口袋，银白色的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热，他拿出来摊开手掌，一个有点旧的打火机躺在手心中，边缘刻着几道划痕。
　　邱愿低头看了一会儿，拇指在边角摩挲了一下，又很快收紧。
　　他要找个机会。
　　第二天邱愿特地避开了饭点。
　　不是周末，下午四点多，街上人不多，饭店里也安静，他一个人走进去，还背着画夹，像只是路过。
　　饭店里早就撤下了那天宴会的装潢，桌椅归置得整整齐齐，绒布背景也收了起来。
　　服务生递菜单的时候，邱愿看了一眼，又合上。
　　“先不用，”他微笑着说，“给我一杯茶就好。”
　　位置是他自己选的，靠近后厨不太显眼，坐下后才发现心跳比想象中还快。
　　李游正在后门搬食材，一箱蔬菜刚放下，他直起腰的时候视线顺着玻璃门往前厅扫了一眼。
　　靠近后厨的一张桌子旁，新坐着个年轻人，背着什么东西李游也不知道，肩线清瘦，正低头捧着杯子。
　　李游脚步顿了一下，熟面孔。
　　“呦。”他低声笑了一下，把箱子推进后厨，转身往里走。
　　封川正在洗菜，冰凉的水流打在指节，又顺着菜茎流了下去。
　　李游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外头来了个人，挺眼熟的。”
　　封川手里的动作没停：“客人吧。”
　　李游挑眉：“你确定？”
　　他往前厅方向扬了扬头：“就昨天那个，穿卫衣的。”
　　封川把菜篮提起来沥水，才重新开口：“来吃饭的。”
　　语气依旧是平的。
　　李游没忍住笑了一声：“川儿，你记性不行啊，人家盯你盯得挺明显的。”
　　封川把菜倒进不锈钢盆中，水珠溅起来，落到案板上。
　　李游耸了耸肩，也不再多说，只是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行吧，当我眼花。”
　　他说完就继续去后门搬东西了。
　　封川停下动作，眼睛盯着刚洗好的菜，不知道在想什么，仅仅几秒过后，他又开始低头切菜，刀一下一下，间距分毫不差。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都开始暗沉，封川甩了甩因为切配发酸的手臂，抬头向前厅看去，那个人还乖乖地坐在那里。
　　他垂眸，缓缓把刀放下之后洗了一下手，想了想，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邱愿一直在偏头看向这边，看到封川从后厨门出来马上站起来凑了过去，动作有点急。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结果只是拙劣地说了个“好巧”。
　　封川点点头，手掌中还有残留的水气。
　　邱愿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东西，递到了封川面前。
　　“这个，是你的吧，”邱愿笑着，感觉自己耳朵有些发烫，“那天你走得急，落在我这里了。”
　　对方伸手，把打火机收走，动作很快，没有停留一秒。
　　“谢谢。”封川说。
　　然后就没了。
　　周围的声音突然涌了上来，把邱愿围住，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视线应该放在哪里。
　　“你……”邱愿开口，又停住。
　　封川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话一出口，邱愿就知道不太好。
　　太生硬了，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