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苦》今雨雨

2、第 2 章

　　封川生活永远是两点一线。
　　早班、晚班、偶尔顶夜班。下班的时间不太固定，回家的路总是那一条小道。
　　他住在离饭店不远的老小区里，门口还有一大片山坡，楼道灯常年坏着两盏，水泥台阶的边缘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踩上去有时还会轻微晃两下。
　　他都习惯，习惯变成直线的生活。
　　回到家的时候浓重的夜色还在天边翻滚，月亮被遮了起来。封川洗了手，冰凉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冲掉了残留的油味和烟味。
　　镜子里的人有点疲惫，下眼睑微微发青，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随即闭上了眼。
　　屋子不太大，一室一厅，家具很少，电视放在客厅角落，屏幕上还有没有撕干净的出厂膜，旁边是一个正方形的玻璃鱼缸，氧气管挂在水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换好衣服，仰在了沙发上，随手按开了电视。
　　原本只是想听点东西，没有声音会睡不着觉。
　　新闻频道的女主播语调平稳，背景滚动着字幕，封川眯着眼睛，听得断断续续。
　　“——本市年度青年艺术展昨日正式开幕……”
　　他本来没在意，直到画面切换。
　　展厅灯光明亮，白色的墙上有序地挂着一幅幅的画作，镜头扫过人群，最后停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封川抬眼，看见那个人站在画前，穿着浅色的衬衫，头发柔软地垂下来，和先前宴会的西装模样完全不同，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记者的提问，神情认真。
　　很安静，像不久前在消防通道抽烟时一样。
　　封川走了神，看着屏幕中的人被记者提问，笑起来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电视右下角打出字幕——“青年艺术家作品首次集中展出”。
　　名字一闪而过，封川没来得及看清。
　　画面很快被切走。主播继续往下播报。封川这才回过神，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躺到了沙发上。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能借一根吗？”
　　原来不是客套。
　　封川闭眼，漫天的黑暗向他袭来，电视机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
　　接下来的几天都照旧，切菜、配料、被叫名字、被催速度。不知不觉天气升温，封川发现难熬的黑夜终于变得越来越短。
　　这天中午不算忙。
　　不是周末，饭点还没有到，只有几桌客人零零星星地坐着，后厨的节奏难得地慢了下来，油烟声被压低，只剩下菜刀落在菜板上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
　　封川在切配，黄瓜码成段，整齐地摆放在托盘里，他低着头，脖颈后的脊骨突了出来。
　　“前厅加了一桌，”李游从门前喊了一句，“川儿把刚才那桌的菜上一下啊，我上个厕所。”
　　封川说好，把手里的活收了尾，端着托盘就往外走。
　　他刚走到前厅，脚步就顿了一下，靠窗的位置多了一桌六个人。
　　那一瞬间他没有立刻认出来，只是觉得视线被牵住了，等看清了才意识到是谁。
　　邱愿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了一件浅色卫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骨骼分明的手腕，和电视里、宴会中都不一样，但却一眼就能对上。
　　他正在偏头跟旁边的男生说话，两个梨涡浅浅地挂着。旁边的男生看起来岁数稍长，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靠得很近，说话还会不自主地前倾。
　　封川垂下眼，把菜放到了隔壁桌子上。
　　那一瞬间，邱愿抬头，视线隔着热气触碰。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掠过几丝期待，像是在确定什么。
　　封川移开目光，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菜一道道上齐，封川来回几次，每次经过那桌，他都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黏人，却很清晰。
　　“同学聚会。”
　　后厨里，领班翻着单子，“主请客的那位，点菜的时候挺仔细的。”
　　封川听着，手下又开始忙碌地配菜。
　　领班说完就去忙别的了，后厨重新被油烟和热气填满。有人喊单，有人催菜，节奏很快，没有空隙让人分心。
　　封川没有再往前厅走。
　　本来那一桌的菜也已经上得差不多了，后面只剩收尾，扔给李游也说得过去。封川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案板上，刀落得比刚才更稳。
　　前厅那边的热闹他听不太清，只是偶尔能听见杯子碰撞的声音，还有笑声、谈话声，陆陆续续地传进来，又很快被抽油烟机的轰鸣盖住。
　　邱愿等了很久。
　　第一道菜上完的时候，他还抬头看了一眼后厨方向，那里人来人往，但是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第二道、第三道。
　　端菜的人换了。
　　他低头夹了一口菜，没尝出什么味道。
　　“怎么了，小愿？”旁边有人问，“今天请客还走神？”
　　邱愿笑了笑：“没有。”
　　他说完，把酒杯举起来，和递过来的那一杯轻轻碰了一下。这次他没推，仰头喝得有点急，酒液顺着喉咙往下，热得发烫。
　　蒙震坐在旁边，看了邱愿一眼：“慢点。”
　　邱愿应了，却没有真的慢下来，第二杯被推过来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他的酒量不算好，最后却还是接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他喝的比前面多。
　　没有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一杯接着一杯，脸颊慢慢泛起薄红，眼神却算清醒。
　　有人起哄，他就笑一下。
　　蒙震替他挡了几杯，最后一杯时，直接把酒杯移开：“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邱愿没说话，撑着脑袋又看了一眼后厨方向。
　　没有。
　　封川在后厨收尾。
　　洗菜、擦台面、把用过的刀具一一归位。
　　李游插着兜走过来，工作服上还有今天不小心溅的菜汤：“川儿。”他没往后说，脑袋往外面转了转。
　　封川知道李游在喊他出去抽烟。
　　“马上。”
　　封川把手里的抹布放回原位，又确认了一遍台面，才跟着李游往大门口外面走。
　　李游不喜欢在消防通道抽烟，说那里阴森森的，还看不见，烟头都能戳鼻孔里。
　　大门口的风比后厨凉一点，带着早夏的湿气，李游靠在墙根处点了烟，顺手递给封川一根。
　　“今天不是很忙。”他掸了掸烟灰，给封川点火。
　　封川点点头，接过烟，火苗蹿起来一瞬间，他的视线不经意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邱愿。
　　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邱愿站在路灯下，身边还有两个人，像是在等车，他没往饭店这边看，只认真地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李游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哟，刚那桌？”
　　“嗯。”
　　“请客的那个吧，”李游吸了口烟，“看着挺有钱的。”
　　封川沉默，指尖的烟灰顺着风被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