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苦》今雨雨

1、第 1 章

　　后厨的灯比宴会厅亮，也更白。
　　封川站在操作台前，刀落得很稳，土豆被切成细丝，长短几乎一致，落在不锈钢盆子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袖口卷到小臂，肌肉因为用力绷起来流畅的弧线，靠近腕骨处还有一片没有愈合的烫伤。
　　“葱呢？再来点。”
　　“这几锅汤谁看的？火小了！”
　　急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没有人会等封川回应，不过他也已经习惯忙碌，似乎这个位置就是这样，补空、顶位、随叫随到。
　　今天外面有点不一样。
　　这是一个宴会，包下了整个饭店，前厅的大门隔不住热闹，笑声、欢呼声还有碰杯声一阵阵往后厨里钻。
　　“主桌上热菜了，”领班探头进来，语速像打机关枪，“封川，你去端第二道。”
　　封川抬头，愣了一下，许久没喝水，嗓音变得喑哑。
　　“我？”
　　“人手不够，快点。”领班不耐烦，挥着手去催别人了。
　　封川没再多问，摘下手套接过了银白色的托盘，盖子下是刚出锅的清蒸鲈鱼，热气被封住，又从缝隙处爬上手臂。
　　走出后厨，光线变得柔软。
　　封川打开门，宴会厅灯光是黄色调，铺在了雪白的桌布上，透明的玻璃杯折射出细碎的光，所有人都穿得体面，呼吸都好像更贵了一点，他低着头，只看得到脚下红黄色调的地毯，弓起的身体像一座起伏的山。
　　就在他绕到主桌时，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对方年纪不大，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领口没系得太紧，像是被硬拉来参加这场宴会的。他手中握着酒杯，看着封川弯腰，把菜放下。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封川下意识想避开，但对方先开了口。
　　“谢谢。”
　　声音不大，眼睛还因为微笑弯了弯。
　　封川的手顿了一下，眼眸垂下：“不客气。”
　　他不熟练回应突如其来的好意，只是低声回了一句，很快转身离开。
　　没人注意到这一段对话，主桌其他人还是热热闹闹的，酒杯来回碰撞，话题切了好几个，从邱家生意到邱亦的婚事，最后落到了邱愿身上。
　　“小少爷，听说你的画都被放到咱们区的艺术展上啦？”合作商的老总挺着肚腩，举着酒杯转向邱愿，“真是年少有为啊，敬您一杯。”
　　邱愿没有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手中的酒杯仍然满着。
　　旁边的邱亦看到，压声喊了一句小愿。
　　听到哥哥的声音，邱愿才不情不愿地举起来手中的酒杯，仰头一口喝了干净，辛辣顺着喉管流到了身体里，差点把他呛出声。
　　桌子上又继续欢声笑语。
　　封川回到后厨，继续切菜、收拾台面。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耳边又是熟悉的吵闹声。
　　宴会结束得很晚，等最后一锅汤撤下去，后厨安静下来时，已经接近凌晨，封川洗完手，换了衣服准备下班。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消防通道。
　　那里安静，灯坏了一半，声控灯也显得迟钝，封川推开门，冷空气扑上来，还有一股沉重的灰尘味道。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从兜里摸出烟盒，东西已经被压得有些旧了，边角起毛。他抽出一根，叼在唇间，低头点火，火苗亮起的一瞬间，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第一口烟吸得很深。
　　尼古丁呛进肺里，他却没咳，只是缓慢地呼出一口白雾，烟气散在狭窄的通道里，很快贴在墙面上，又慢慢消散。
　　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发出老旧的吱呀声。
　　封川下意识回头，看见了那双在宴会厅里见过的眼睛。
　　邱愿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口已经完全松开，像是被酒精和热闹逼得喘不过气来，白皙的脸颊上闷出两片红晕。
　　他显然没想到这里有人，脚步停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消防通道里的灯“啪”地一声亮了，又因为感应不到动静，开始闪烁。
　　邱愿先开口：“不好意思。”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句话多余，顿了顿，“我出来透口气。”
　　封川点了下头，没有说什么，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烟还夹在他指间，火星明灭。
　　邱愿的视线在那根烟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
　　“能……借一根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朵云一般飘到了封川耳朵里，语气没有富家少爷的理所当然，反而带着点试探。
　　封川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在暗处依旧亮晶晶的，情绪藏得不太好，郁闷几乎写在脸上。
　　“你会？”封川问，嗓子有些沙哑。
　　“会一点，”邱愿笑了笑，眼角像刚才一样弯了起来，“但抽得不好。”
　　封川没再说话，把烟盒和打火机递过去。
　　十块钱的红塔山，可能邱愿见都没见过。
　　邱愿接烟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封川粗糙的手背，温度一触即分，他连忙低头点烟，火机打了三四次才着，烟头亮起来的瞬间，他轻轻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偏过头去。
　　“咳咳——”
　　他捂住嘴，眼角泛起一点泪光，看上去有点狼狈。
　　封川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别吸太急。”
　　邱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好。”
　　他这次吸得小心了点，烟雾慢慢吐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狭小的空间里突然变得寂静。
　　远处宴会厅的音乐声隐约传来，被厚重的门隔得模糊，而这里只有烟味、冷空气，还有偶尔亮起的灯。
　　邱愿忽然低声说：“刚刚那道菜，是你做的吗？”
　　封川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我。”
　　邱愿“啊”了一声，又笑起来：“但我觉得挺好吃的。”
　　封川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抽了一口烟，火星在暗处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