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五(2)排名不靠前 ...
-
宇峰给父亲一骂,灰心丧气,立即不想学了。何父自知话讲得太重,自告奋勇替儿子领取物品。见家长们都往教学楼后面去,何明仁也跟着大部队往那里赶。
出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床棉花袋,腰间别着个个塑料盆,盆里是各式物资,造型像逃荒。两指间夹根烟,大概只抽了一口。
只听一个家长抱怨说:“家里棉花被要多少有多少,又花钱买一个。”从旁边走过,宇峰看父亲扛着炸药包辛苦又吃力,心里不忍,赶紧把盆子接回来,有难同当。
何民仁瞬间轻松,烟送到嘴里猛抽一口道:“我要去找校长!什么破棉被,不点不蓬松,还死重死重的。”
边上一个家长搭腔:“盖到身上也不暖和。”
初一新生的寝室夹在后排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有个很雅的名字叫做“观贤居”。校方没指望入住的都是“贤人”,只希望新生在“观贤居”睡过一年后可以对得起这么雅气的名字。
父子俩跟着家长的人流走,好不容易找到宿舍,没有变成雅人,力气耗尽变成废人。推门进去,一股混杂泡面味饭菜味臭脚味霉味的气体扑面袭来,将两人浑身上下尽数冒犯一遍。
何宇峰眉头挤紧,有抱怨放在心里消化,学习不好的人再不能吃苦就完了。两人走进去,吸饱了这种怪味也就成为了它的一部分,谁也不嫌弃谁。
多亏得何父跟收费的理论了几句来得晚了,下床位已被占尽,还有一张靠墙没人要的上床位。宇峰爬上去三下五除二铺好床铺,心里想:这就定下来了,以后就要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度过三年了。暗暗叹一口气。
何父坐在斜对面抽烟,昂头看儿子屁股对着他,问:“铺好没有?”
“好了。”
何民仁打了个哈欠问道:“也不知道你在班级排第几?”
何宇峰不敢说话。转移话题道:“窗户的水泥墙壁有两处裂开了,你看,肯定贪了不少。”说着指给父亲看。
本想卖个乖,何民仁正好逮到机会,大声呵斥:“这个不要你担心!学校肯定有人来修!你晚上尽管睡你的觉,闲事给我少管,好好上你的学,听见没有?少给我惹祸!”
“听见了。”
宇峰一边答应得好好的,一边看屋顶。屋顶的蜘蛛网厚得冬天摘下来能当棉被盖,还挂着一只大蜘蛛,好像是吃人长大的,得有田鸡大。
宇峰再次指给父亲,何民仁正想说:“才说了不要多管闲事……”,抵不住好奇心,仰头一望吓一跳,这么大个蜘蛛平生未见,肯定是从《西游记》里跑出来的,赶紧拿笤帚去打。
何民仁跳了半天打不到,宇峰坐阵指挥说:“你跳得太矮。”何民仁自觉没有当世界冠军的必要,放过自己,不跟一只蜘蛛计较,笤帚往地上一扔,现身说法道:“像这种闲事你以后不要管!反正也不在你床顶上。听见没有?”
“哦。”
何宇峰想这寝室的设计之初必定参考了刘禹锡的陋室的标准,这样不论从骨子里还是气质上都接近了“贤人”居住的标准。
何父道:“走,我陪你去教室看看。”其实是自己想看看,这并不表示何民仁是个热爱学习的人,旨在熟悉环境方便监督。
父子俩朝向教学楼去。老远处一个黑洞洞的门,好像吸走全部的光亮。走进了,那个就是宇峰的教室。
何父一直把宇峰送到教室,自己挑一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宇峰说:“你先走。”
该看的都看了,何父也觉得自己该走。满教室的眼睛都在看这一对父子。何父免得被同学们的眼光灼伤,灰溜溜的要逃,一时间被中排的地理位置搞的没了主见改出前门还是后门。
前门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捧着名册进来教室,何民仁交钱的时候就听说班主任是个孕妇。
班主任放眼一圈教室,学生们没有到全——不管到没到全,孕妇精力有限,先自我介绍掉:“同学们好,我叫俞”——“红”字尚未脱口,何民仁一看好机会,鼓足勇气说:“俞老师好——”,活生生把人家自我介绍的话拦掉一半,走去讲台,同学们只听到一个孕妇轻声轻气的说:“同学们好,我叫鱼。”
俞老师怀着身孕,全身上下好像只有两颗眼珠子可以灵活运动,直勾勾盯着何明仁由远走近,还带来一身烟味,她拿手遮鼻子。俞红个子不高,何明仁又挨过去——他哪懂得怀孕的女人就像怀春的猫,轻易不得随便靠近。俞红吓得每根毛孔都要竖起来警惕。这种冒失的家长真是第一次遇到。
何民仁只把一个头探下去,理想中对方把名册打开就能看到排名,这样双方配合默契。俞老师不是他们公司的会计,名册像捏在手里的支票不为所动。何民仁空悬一个脑袋在半空,尴尬得探了个空。正要缩回去,俞红忽然如梦苏醒,掀开册子排名。何父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回寻觅了几遍,找不找到何宇峰这三个字,“咦”了一下。
俞红手指拨开到第二页。何民仁事先没有做好看名次表也是一件苦差事的心理准备,脖子扭得难受,悄悄往俞老师身边靠了半寸,好像要耍流氓,惊吓得俞红往外挪了半米、名册像个烫手的山芋往何父面前直送。
何明仁待要接过去看,一眼便瞧见何宇峰的大名已被红笔死死圈住,像一个亟待拯救的包围圈。何父顿时羞得脸上滚烫,耳朵轰鸣,头皮都麻了,搞了半天得到一个自取其辱的结果,要么把宇峰揪过来好骂,要么找个地方快快钻进去。
俞红问:“还没找到啊?”顺便白他一眼。
何父此刻只想撤离,俞红的话到何父耳朵里,好比是莫名去大公司拜访的客人,被拦在前台。
“哦,看到了。”何父失望到顶点,失望的口气里充斥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俞老师朗声问:“叫什么名字啊?”她好像刻意要给这父子俩出尽丑相。
何宇峰惊心动魄地关注着台上的一举一动,脸上羞愧难当,头缩进脖子里。
何父落荒而逃,空留俞老师的话在教室里回荡。俞红脸色铁青,眼珠子一翻一闭,发出一个厌恶的表情。她懒得理会这个怪人,继续自我介绍。
何父出门去,难出心里这口恶气,驻足转身,朝教室里的何宇峰招手。宇峰正镇定心神,边上同学提醒说:“你爸爸喊你。”
何宇峰以为老子临走之时有什么要事嘱咐,摒弃情绪走后门跑出去。这才溜到门口,何父忍不住吼:“你成绩——”随即意识到家丑不可外扬,憋得仿佛吃了一拳还得忍着,硬把声音压下去:“第一页纸都没排上!”他还想说:“不要上了!卷铺盖回家”一想铺盖才刚刚摊开,又卷起来未免儿戏。气得无话可说,丢下儿子,掉头就走。
宇峰像一个被遗弃的宠物狗不知所措,只能服从命运的安排,僵在空旷的教学楼前。天空中风走云动,近午的阳光柔和中自有一番犀利,温水煮青蛙似得慢慢把宇峰烤化。
何宇峰感觉自己好像站了一个世纪,或许才一会儿,恍恍惚惚浑身被太阳晒热。感觉再不躲一下马上就要蒸发掉。
“站”这件事情他最有处理经验了,尴尬得窘在原地最是无用,动了一下,先试探了一下自己的反映,完好无恙,厚着脸皮回教室吧。
回头一看窗台边一排观望的脑袋,靠后门最后一桌的同学充分动用脖子肌肉,挨着后门框边探出脑袋。社会性死亡大概就是这样,何宇峰就算脸皮再厚也觉得颜面扫地。
他本立志要凭着一肚子的满腹经纶在中学生涯中大展拳脚,这下倒好,先给大家看了笑话。自尊心仿佛一个被人看光身体的大家闺秀,唯有一死才能保持住最后一点名节。
宇峰好比是秃顶的人,如果只是秃一点,可以仗着头发多,本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心态,顶多梳过去一点,相互挽一挽。现在全秃,除了戴个假发,重新包装,事态无可弥补。问题是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他是秃子,再去立牌坊已经没有意义。在这所学校他已经盖棺定论。
索性心一横,死猪不怕开水烫,陡然间觉得天地宽了许多。只要你不在乎,那些在乎你的人就像个笑话。
原路返回教室,一跨进后门,俞红问:“叫什么名字?”口气冷得能让宇峰浑身结一层冰。
宇峰隔空回答:“何宇峰。”
俞红看名册,一个醒目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