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19、五（1）第一天

　　五（1）
　　初中报名的那天，下起了绵绵细雨，这雨是字面意义上的细弱，风一吹它就停，风一停他继续绵密得往下掉落。
　　全世界都被它淋得湿漉漉的。何宇峰的汗衫全部湿透贴在身上，好像套了一层薄膜，难受得想要扒光裸奔。
　　柔风拂过，清凉而甜腻。何民仁带着宇峰置身于校园的一角设置的缴费。这所初中据说是全市排得上名次的，给了家长们无限的想象空间，谁知道新生缴费处是间破落的屋子，只设有一个窗口。家长们钱举在手上拥挤在窗口前头喊：快点快点。
　　一群人争抢一个窗口，抢了半天里面不见有人办好出来，后面的家长向内部喊话：“现在数钱都是机器，怎么你们还一张张数吗？”
　　里面也没有回应。何民仁、何宇峰父子俩不争也不抢站在风雨里做谦谦君子。宇峰踢来一块转头，站上去踮起脚尖一看，里面窗口紧闭。正准备说：里面连个鬼都没有。
　　鬼仿佛听见了宇峰的呼唤，生锈的窗户被里面一只手勉力推开，一边开一边呛得咳嗽不止。
　　一个稳重又威严的男声向外面命令说：“排队排队，外面的都排队！我们王行长亲自来给你们收费。”说得好像行长收费一百能顶两百用。假如换个会场，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应该有掌声。
　　家长们没人理会排队的事情。有人阴阳怪气说：“怪不得来得晚，请行长请的时辰长了。”
　　群众们也就起哄最有本事，里面瞬间哑火。
　　外面的雨继续飘着，交好钱的家长，浑身也都湿了个透心凉，狼狈逃窜。唯有何父的香烟丝毫不受影响，氤氲在潮湿的空气里都变成了怪味。
　　中学了，何民仁想跟儿子谈谈，虽然从小到大也谈了不少次，可是这一次是要好好谈——意味着以前都没好好谈。所谓谈，其实是给宇峰“上政治课”，以前的失败是因为课没上好。这次不一样，这些年来他读了不少书，虽然自己无法达到“三省吾身”大彻大悟的境界，可是帮助他人成就“三省吾身”境界的能力已经绰绰有余。
　　何父准备了一些语重心长的话，把烟头从嘴里拔出来，看着儿子这么高的个子，憋得不知道该从哪里起头。手指间的烟屁股被雨水淋灭，何父忽然带有试探的说：“上中学啦！大人了！上中学激动不激动啊？”
　　宇峰不愿意跟父亲交心，故作轻松说：“激动个屁！”本来想说：激动个屌！大概是因为进入了中学，中学生就应该有个中学生懂文明讲礼貌的样子，所以转换了形容词，这是进步的表现。
　　何父也不知道该怎么进像下去，指挥道：“你站这边我去交钱。”
　　宇峰最怕父亲话里带有“站”字，在他短暂的人生中这个字一般组成的词语是“罚站”“站着”“去站”。不由得叹口气。
　　天空偷偷放了晴，何宇峰觉得自己不能傻站着，不然真成了罚站，脚下挪出一个步子。父亲已经挤进人堆，又被汹涌的人潮弹了出来，宇峰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家长们着急。
　　眼看着一时半会儿也交不上，宇峰信步由缰，抱着旅行的心态沿一条红钻铺的小路往前走，赫然出现一个水池。他想不通学校砌这么大水池干什么用，小学数学里倒是有水池一边放水一边排水这种荒唐的题目，再向前两步，瞧清楚了，池壁黑迹斑斑，馊味呛人。一个老头推了一拖车的青菜向这边过来，甩出一脚，踢开水池横摆的扫帚。老头放下拖车把手，一脚踩在水池边上，从兜里掏出一根廉价烟点上，驻足远望，像雕塑中革命家的形象。猛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排出，终于抑制住了身体里的烟瘾。
　　何宇峰把人家老头盯得不好意思了，宇峰感觉自己像个督工。老头仿佛一个补充了鲜血后的吸血鬼，精神抖擞起来，退后两步，闷头踢出一脚，拖车受力打弯，车尾正好调了个头，打在水池壁上，砸出两块水泥块。何宇峰佩服老先生的技术，没名没姓的问：“这个菜是干什么的？”
　　老头不愧对得起”老“这个字，“老”字不光修饰年龄，同时修饰资历，老子懒得理你。
　　宇峰被冷落了一下，活该自讨了个没趣，继续瞎逛。何宇峰遵循小路的方向，要一探前方的究竟，不知不觉绕道到一片密林中央，拨开几条阻挡视线的枝条，密林深处忽然有东西梭梭的响，好似有猛兽，何宇峰并不胆小，循着声响要把吓他的东西用眼神揪出来。
　　两边来回找了半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高年级的一男一女快速朝外移步，原来是一对情侣。何宇峰不知道此处一片小树林，白天悠然点缀学校的风景，晚上乃是约会圣地。宇峰脸上一片潮红，这才体会到当电灯泡也是需要勇气的。
　　今天才是开学的第一天，何宇峰想这个校园还是值得探索的，对初中学习没产生多大的兴趣，对初中生的生活陡然萌生出无限遐想。正要抬脚，不经意小路已到尽头。
　　出了小树林饶有兴趣回头仔细望，恍然大悟，这小树林的两边是有水泥近道直达的。方才虽然九百十八弯绕了远路，不过有大发现。这就对了，曲折的路是恋爱专道，因为恋爱中的人腻在一起要么有说不尽的废话，要么无话可说，时间的消磨全寄托在这条小路上。又因为小路是曲折的，正是象征通往爱情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
　　再前面是几排成列的教工宿舍，宿舍边上隐藏着一个小棚子鹤立鸡群，何宇峰为这伟大的发现开心不已，吹着口哨，手插裤袋往那边去。
　　途经空无一人的大操场，走了一半，一方面感觉自己傻，一方面发现味道不太对。莫非是厕所？不像！难道是……？何宇峰精神抖擞，好像看见城管打人，赶紧去围观，此时此刻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奔跑。味道越来越浓，宇峰差点没有对着全宇宙叫出来：我操！
　　想必全天下都□□了一遍，宇峰心里说：猜的没错，是猪棚。他感慨了一下自己的天才发现，做梦也想不通这么大的中学居然还养猪。何宇峰一定要把这个惊世的发现搞的人尽皆知，第一个要告诉父亲。
　　穿过操场，跑了几个百米，陡然发现有长跑的潜质，再跑两步就不行了，还是识相一点，做人不能动不动就有发现。何宇峰像一个上课迟到的学生，气喘吁吁跑到教学楼跟前，条件反射出一股恐惧感。
　　这一跑，宇峰跑明白了。老头洗青菜定是为学生准备中饭，食堂做出来的饭菜口味给人吃实在需要从长计议，忙菜的师傅们见学生吃饭比他做饭还不认真。校领一看太浪费了，好好饭菜不能就此倒掉，更不能给自己吃，还不能贱卖便宜了别人，于是想到养几头猪尤其要紧。没有养肥一个学生，养肥了成批的猪。猪养到年底卖两钱，刚好补贴教育经费，其实大都补贴在教工伙食上。因此应该纠正为：补贴教育部分经费。
　　何父已经交完费用，额外多支付了几百，名目是：其他。收款人解释：建筑费加捐款。何父懂这其中的猫腻，没说什么，边上一个家长抱怨道：“不捐款还不让上学了。”
　　里面的男声回怼说：“作为学生的家长为母校做点贡献，就为了着点事情还斤斤计较。”
　　家长们一听就不干，倒苦说：“哪个的都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就是捐款也要凭自愿。”
　　已经交了费用的家长也跟着声讨要求退费。
　　何民仁眼观形势大好，搅合进去争说：“你这个收费名目不合规！”
　　窗口外的人群一通七嘴八舌，好不热闹。后面的家长弄清楚状况的跟没弄清楚状况的摇旗呐喊，一块儿起哄。家长们个个恨不能化身成为城管，要当场把学校拆掉。
　　那个男声道：“凡是不准备捐款的退款的都把名字报上来，没事！给你们一个个都退掉！索性连学费一起退！”
　　吓得家长们立即噤声。窗口处顿时静悄悄的。
　　男声道：“你要不要退？”这句话没写投送地址却准备递到何民仁跟前，何民仁厚着脸皮不吱声——“说你！要不要退？别光知道抽烟——学校教育基地禁止吸烟，有些家长就是不自觉！”何民仁识趣得把烟往地上一丢，脚一踩。
　　何明仁活了一大把年纪到头来还要被一个外人教育一顿。窝了一肚子的火，这笔账全记在宇峰头上，左冲右突从人群里挤出来，见儿子游手好闲胜似闲庭信步，举着学费清单，一顿臭骂：“学费的单子看见没有？帮你交掉了！给我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