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18、四（3）读了不少巨著

　　四（3）
　　傍晚放学，天边出现了火烧云的奇观。整片天空被染得通红，云朵被搅得细碎，仿佛是庄子笔下的那只鲲作的怪。
　　黄小磊说：“哇！地球要爆炸了！世界末日啦！”
　　如果世界末日，是不是就不需要再去理会世间全部的烦恼，不用没完没了得上学和写作业；大人们都去齐心协力抵抗末日的到来，是不是就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
　　何宇峰听说是世界末日，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明知道是假的，还是精神振奋，立马豪情万丈起来：“终于要爆炸了！”说的好像炸弹是他安装的。
　　回到家，见父亲已经坐在桌子边上严阵以待，一路的豪情顿时被吓得无影无踪，世界没有末日，该他末日了。
　　宇峰一句话不敢说，抄出课本假装写作业。何父拦住儿子手上的笔，说：“你先不忙。”
　　宇峰瞪大眼珠子看父亲，何父跟有文化的人谈了一上午的话，大彻大悟之后误认为自己也跟着有了文化。
　　何民仁被文化冲昏了头，要把从何海那边得来的知识倾囊传授给儿子，这也算老子给儿子的一笔财富。上午听来的一肚子的东西，经一个下午的酝酿发酵，打了一个下午的腹稿。
　　何父这时候跟儿子说：“古今中外没有一个人是靠写作业成功的，这个道理你首先能否理解？”
　　宇峰把眼珠子瞪得更大，父亲可重来没有这么智慧过，这不是他的风格，怕要发神经。
　　何父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吓得宇峰心里什么也不敢想。
　　何父说：“你先把其他事情放一放，我也要跟你谈个家常”——何父的语气很客气又很公道——“我知道这些年呢，我一直在外面，你呢一直在家里，我也常常管不到你，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就对你不重视，你如果这样想你就错了。”
　　宇峰心里七上八下，要争辩说：“我……”——何父向儿子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表示发出一个制止的信号。何民仁道：“其实我表面上不说，但是我内心的深处还是对你非常重视的，你是我儿子，你若是用功读书我脸上增光不少。你看你的成绩报表——”宇峰忐忑不安，想莫非父亲已经看过他的成绩单——“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你也这么大，也不是一两岁的小孩子了，好多事情也要明白，也要学着去懂。这些年来你也不再我身边，我对你也是太过放纵啦！——你不要不耐烦，耐心听我把话说完。两门功课，先说数学。数学就是算术，再简单不过吧？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三得六。我说得没错吧？——你说话。”
　　“三三得九。”
　　何父镇定自若：“我说的是三加三得六！”——何父问：“六六得几你说？”宇峰说：“十二。”
　　何父没有前一次的淡定，没有用对待自己的风度对待别人，桌子一拍：“啊？”小何宇峰说：“三三得六，六六还不得十二？”
　　何明仁再次镇下来，说：“我故意考你的——语文方面，这个问题我跟你的语文老师切磋了一个上午——何海老师也是同意我的看法的。我认为：文学水平的提高重在看书，多多看书，多多益处。我现在问你，你都看些什么书？”何父右手再次伸出，挡在两个人之间，意思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何父说：“让我猜猜看，现代作家的作品你看不看？”何明仁留一个时间空档给儿子说话。
　　宇峰说：“看，看一点。”看的是《小蝌蚪找妈妈》。
　　何父点点头：“很好，可以先从简单的入手，但是我建议你也要适量的看一些古典著作，比如说《红楼梦》这些作品——为什么呢？你可以领略文言文的妙处——这也是我和何老师的共同观点——当然了，这本书对你来说或许有些深了些，不过没有关系，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但凡，古今中外的名人概莫能外，你认为呢？”
　　宇峰喃喃道：“红楼梦……”心里排斥抗拒。
　　何父忽然想到《红楼梦》中红楼女人众多，怕儿子过早对女人产生浓厚的兴趣，弥补说：“当然不止是这本了，还有其他的可看的，《西游记》我就认为很不错嘛。”说完暗想了一遍，这书通篇说的尽是神话鬼怪的爽文，看多了怕是影响学习吧。恨嘴比脑子快，马上再补上一句说：“我最建议你看的还是其他两本，三国跟水浒。”说完再默默一想，这两本依然不妥，脱不了打打杀杀的套路，照样影响学习。埋怨四大名著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这究竟是哪个高人选出来的。何父有点气急败坏：“你看过几本？”
　　何宇峰摇头。何民仁的心松了一口气，差点要把心理话讲出来：“这四本决不能看！”
　　宇峰带着异样的眼神看父亲。何父道：“没事！我明天去给你买——买书的这点小钱我还是有的。”自豪感溢于言表，他们何家终于在他手上发家致富了。
　　何民仁既然决心做个有文化的人，正如漂亮的女人需要昂贵的珠宝和时髦的衣服点缀，文化人需要学富五车的书籍摆在书橱里装饰。何父当然是不爱书的，但他为书籍找到一个爱的对象——儿子。让他使劲读准没错。
　　第二天宇峰去学校，他去书店进货——买书。现代人不看书，书店大都经营惨淡。这家书店正打算过几天就此关门，门口挂着“所有名著古籍一律三折”的字样。何民仁人生第一次去到售卖知识的地方，他不知道书是因为卖不掉才打折出售的，感慨自己幸运，来得真巧。跨进门直接奔向古典书籍处，书越古老他的爱就越深沉。终于在书架置顶落灰处有一套《传世经典》丛书，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何民仁见到此书好像嫖客见到年轻貌美的小姐，眼珠里闪烁得都是渴望的目光。
　　《传世经典》对的起“传世”这两个字，从四书五经到老子庄子列子墨子韩非子，从楚辞离骚到全唐诗，这套书单看封皮何民仁便爱得心醉，古色古香的线装本，开本由右向左，简直捡到宝。
　　一个脑袋正常的人是不可能奔到书店去买这种书的，书店老板得知这套八百年无人问津的“镇店之宝”终于得以出售，激动得跑出来拉着何父的手，想不到这世上还有活着的真正为文化献身的人，激动之余外送了一部《史记》。何民仁第一次知道史书共有二十四史外加一部《清史稿》，豪爽得一口气全部购下，老板更是激动得要请何父吃饭。
　　其他古籍例如唐诗宋词元曲自然也要凑齐，一车的书本汽车后备箱几乎装不下，要往后排座椅上塞。正要结账见橱窗里锁着一本“宝典”，好奇拉长脖子，一瞧书名叫《金瓶梅》，详问之下才知此乃中国第一“奇书”，害臊得脸都红了。万万想不到古人的思想竟已经奔放到这般程度。
　　书店老板说：“这个不要管他，四大名著要不要？”何父皱眉摇头，正想要发表对四大名著的看法。老板恍然大悟，说：“哦！家里有了——其实好多做家长的都不知道中国的古代经典除了四大名著之外，还有十大名著。这边看。”何父去看，看到一本《儒林外史》，单看这名字已然仰为观止，买了。
　　何民仁几乎买回来了一个书店，亏他没有用集装箱运回来。那些书本用大纸箱装回来后，何宇峰好奇跑来看，以为买的电器。箱子一拆甚至充斥一股腐朽的霉味，立马无语，考虑了一会儿，幸灾乐祸的说：“爸，你被人骗啦。”
　　何父仿佛喝了一瓶好酒，手一挥，把儿子的话拨到，酒意未尽道：“骗什么呀！”摊开双臂，胜利成果摆在面前：“小学内全部读完。这些都是本国的经典，先学中国的，到了初中再看外国的，万事开头难，要一步一步来，中学为体外学为用嘛——师夷长技以制夷。”
　　何宇峰天生对书没有好感，他也不觉得自己是这方面的材料，吓得能尿裤子，马上救命喊道：“我不要看。”
　　何民仁大呵一声：“什么你不看，你不看你想干什么！”这书就像钞票，老子不用攒下来留给小子是对小子的爱。小子不能辜负老子对他的爱，否则便是大逆不道。
　　那之后宇峰每天被他老子限在家里抱着一堆书死啃，村里人都说何家要出秀才——大家就随意说，何父却当了真，更加坚定了培养儿子的决心。
　　何父还忙里抽空给宇峰辅导，说是辅导其实是一起学习。先从字少的开始，诗词作为入门读物最为基础了吧，可是不经意间偏门的字太多，比如“暮云空碛时驱马”，何父把“碛”念成“责”，字读半面也就算了；“邅吾道兮洞庭”中的“邅（zhan）”、“檀吐暗香兰许韵”中的“檀（tan）”、“廻依江月半婵娟”中的“廻（hui）”等凡是一眼看上去框框多的生僻字统一念成“框”就实在不应该了。反正儿子是他的生的，心里不会产生误人子弟的愧疚感。
　　有一天准备教白居易的《长恨歌》，何民仁事先预习一遍，竟然读到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这六句奇怪的话，一查翻译，万想不到堂堂的大诗人白老师竟然公然把杨贵妃洗澡的事情写到诗里，尤其最后一句把贵妃被玄宗临幸后的仪态描绘得如此贴切。
　　大跌眼镜之余换成《琵琶行》，这诗说的是白居易召乐妓的故事，这还得了！何民仁要疯，立马将白居易的诗歌列为何家禁物。禁止看不等于不能看，宇峰可以偷着看，此时身体没有发育，心智提前一步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诗歌怕不能再读了，于是专攻散文。散文中何宇峰最中意桐城派的，浅显易懂又清晰雅正。可惜对不上何父的胃口，这种无聊透顶的文章读两天嘴里能淡出个鸟，像北欧工程师设计出来的汽车内饰，性冷淡无疑。
　　何民仁本人从小爱听说书，以为二十四本史书都像三国演义这般打来打去，一头学习的同时还能一头当故事会看，父子俩研讨了两个月无聊的散文在何父的强硬要求下直接跳到读史的环节。
　　散文才学个半吊子再又去看史书，宇峰没好气说：“要看你看。我不看。”态度坚决得像是我党地下工作人员面临反动派的拷问。
　　何父不跟儿子拗，一个人摸着石头过河，率先单军深入，不免有种青灯黄卷的寂寞，幸好艰涩难懂之时还能叼根烟聊以慰藉。一天多喝了几杯，借助醉意拍桌跟儿子交涉，宇峰吓得屁滚尿流，生怕老子拿他练武功，从此开始读史。
　　宇峰小小年纪不能用“历史的眼光看待历史”——对历史充满成见，认为秦王嬴政是暴君，除此一无是处。连带着牵连《吕氏春秋》认为是给秦王辩护。比如：《吕氏春秋》中的《怀宠》说“攻无道而伐不义”，小宇峰认为秦国立国就已经是“无道”，秦国丞相还做了婊子立牌坊。何宇峰一心认为《吕氏春秋》是：“胡说八道。”相应的就赞成墨子的观点：“非攻”。《不二》《谨听》《执一》就更是放屁，讨论都不愿意跟何父讨论。何父感慨儿子思想深厚的同时怕他这种不懂圆通的性格将来必然吃亏，点拨说：“其实，秦王统一国家贡献还是非常巨大的！”小宇峰眨巴眼睛，何父点根烟道：“哎！秦王要是不统一天下，现在哪里这么多的好看的电视剧啊？你说对不对！”
　　宇峰嘴上说：“对对对。”心里说：“幼稚鬼！”
　　何民仁摇头摆脑道：“孺子可教也！”
　　宇峰眼里的《吕氏春秋》好似一个坏了一块的橘子，既然橘子坏了，就没有继续吃下去的道理，何况对“刻舟求剑”“引婴投江”之类的故事兴趣索然，比不上《格林童话》。更不能从《长见》《察今》中提炼出历史观点——那历史观点还是见仁见智。至于《太乐》中讲到的音乐美学思想，更是一窍不通。
　　《吕氏春秋》被丢在一边。挑书跟挑女人是一个道理，勉强不来的，何父不能像平常事情那样动不动就动手，只好动嘴规劝说：“观点不能太偏激。”何民仁自己就是一个经常观点偏激的人，这话从他口里出来好比是妖精劝世人不要吃唐僧肉，毫无说服力，宇峰直瞪着老子，看得何父心虚比犯病还难受。
　　四书五经是要看的！仁义礼智信学起来大有必要！要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可是何父本人就是一个不怎么讲仁义礼智信的人，大道理读是没有错，从小要学会做人也没错，然而作为一个混迹江湖的老混子不免顾虑重重，怕儿子看多了将来不能适应社会。看了几天便收了起来，搞得何宇峰对“德”学习得并不彻底，只知道以“明德”的标准要求别人，不知道要求自己，从此看人的眼光总是觉得别人的品德有问题。
　　那段时间，何父跟何海经常一起吃饭喝酒。何父才疏，自己对学问没有看法，便将何海的看法变成自己的看法。正符合我国学术界的国情，先把别人的书放进自己的书里，再把自己的书放到图书馆里。最过分的一次居然要求儿子把《史记》熟练背诵，何海说的是要做到“熟练阅读”，不料话落何父耳朵，下意识得将“阅读”变成“背诵”。
　　何父捧着一本《资治通鉴》，像个魔鬼熟练的运用民主技巧说：“这两本随便你选。”宇峰一看《资治通鉴》是《史记》的五倍厚度有余，吓得浑身的皮都直了。
　　宇峰得益于看多了古文看现代文好比是吃嫩豆腐，语文成绩突飞猛进。何父引以为自己的功劳，就差没人给自己颁发一个勋功章。渐渐得也放松了古文学习，某日心血来潮，偷翻稗官野史，看到一篇《杨一笑传》，其文中墓志铭写道：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何宇峰看后捧着肚子大笑，一改中国古人没有幽默感的刻板印象。高兴之余拿去给父亲看，何父正在跟牌友们搓麻将。牌友们都说宇峰是神童，连古文都看得懂。其中一个牌友说：“宇峰不能光看人家的，自己也要写一个。”
　　“对，养子胜似父要钱干什么。”牌友们都恭维何民仁。
　　“自己也要写一个”这句话就像一段咒语在宇峰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加上何父跟着骚，起初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次上学的路上，看到天空中白云慢悠悠的飘来飘去，猛然间天雷滚滚，灵感顿开，作诗一首：
　　天上的一朵白云哟——
　　掉下来
　　砸伤地上的人
　　地上的一群人哟
　　抬头仰望天空的白云
　　放学回家拿给父亲看，何父两眼放光，没有道理不把这一成果看成是他栽培的杰作，兴奋地拿着这首诗到处跟人交流，大家向来认为文学远在天边，没想到何家出此神童，纷纷向何民仁道喜，要何民仁请客。最后拿给何海品鉴，何海一看，硬说这是现代朦胧诗，还带有魔幻主义色彩，也许还能推导出几分象征主义的意味，兼具了郭沫若与冰心的想象力和童心。何父大喜过望。何老师建议何父拿去投稿。
　　何海谋略深远道：“投稿哇——不是叫你真的投稿。何老板，你懂的呢，要内部联系编辑，能找到主编最好。”说完笑着看着何民仁。
　　何父脑海里搜刮了一圈：“报社的谁认识啊？”正好看到何海一张肥胖的脸正对着他笑，问说：“你有办法？”
　　何老师也不兜圈子，呵呵一笑：“好办。我这正好有个名额，发到市刊日报，这个数，第二天就能上。”
　　何民仁喜笑眉开，花五千块钱买了版位，夹在报纸反面两篇政府扶持农业生产的报道多出来的一块空档犄角旮旯处。报社寄来两百元稿费，宇峰人生第一次发表大作，共计收入负四千八百元人民币整。
　　小宇峰发表大作的消息不胫而走，村民们都沸腾了，何家出了才子的事情成真，脸上最有光的自然是何民仁。村里老少都在恭维他，那几天飘得不像话，见到村里的狗都要龇牙咧嘴打声招呼。
　　至于宇峰，他有时心底发虚，他是比同龄的学生多看了几篇古文，他就像个练杂耍的，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通，远没有到发表大作的境地；有时又忽然间超脱起来，仿佛一口吃掉下半生全部的食物，不是普通的饱，是蛇吞大象后几个月内都不必再次进食那种饱。以为自己真的具备了纵横古今的才华，今古文章已尽收眼底，就等着长到王勃的年纪为文坛贡献一篇现代版的《滕王阁序》。
　　不论如何，何宇峰摩拳擦掌，初中还等着他施展才华呢，全家还等着他震铄古今呢，全世界人民都还等着被他吓一大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