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17、四（2）两个姓何的相谈甚欢

　　何民仁早年一起打二八杠的牌友在政府里有人，一番上下求索，孝敬了不少财物和笑脸，顺利拿到批文，心情大好。到底是革命时代建立起来的友谊，就是靠谱。
　　翌日送宇峰去校，顺便拜访班主任何海。
　　所谓拜访便是送礼，何民仁是底层人民出生，想必人民教师始终不改人民的本色，人民跟人民教师逼近沾亲带故，所以还是人民最懂人民教师。
　　送礼无非烟酒。香烟家里有现成的，酒吧——酒瓶太大，过于碍眼。香烟用报纸包严实了未必能引起旁人注意，首次见面，先少送点。
　　何民仁多少年没进去过学校了，一进去第一感觉好像进了政府机构，教室墙壁上规整得贴着各种名人名言以及规劝人上进的警句。好像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搞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孔是自在的。
　　进到办公室。彼时何老师大开大合端坐在太师椅上看报纸，恰如一坨肥肉摆在磅秤上，待价而沽。何民仁二话没说，把烟往何海面前一推。何海看报纸正入神，头一歪，一个又肥又大的脑袋探出来，眼前多了一个人。起先没注意包的严实的香烟，目光尽被何民仁手指上金黄的戒指勾住。
　　何民仁打断说：“何老师……”
　　何海心领神会，默不作声把烟拿下桌子，往下面抽屉里一塞，笑眯眯道：“办公室人多眼杂，我就不客气啦……请坐请坐，我给你泡点茶。”
　　说着起身给何民仁泡茶：“你是？”
　　何民仁道：“犬子何宇峰。”
　　何老师由衷发出一个中气饱满的：“哦——！”
　　通过这个发音，何父对儿子的平时表现有了个大体的直观印象。何民仁心里不痛快，何老师给何父上好茶。
　　何海看着何父忧郁的脸笑着说道：“宇峰啊成绩是一塌糊涂，我每次一进教室就看见他说话，每次都带头第一个说话，说明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来喝茶。特级龙井！朋友专门带的。”
　　何父面色更加凝重，被催着喝了一口，烫了个嘴。他想给儿子解释几句，又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便道：“他应该还是学得上的……”
　　“这是肯定的！”何海斩钉截铁，何父就等这一句，喜上眉梢。
　　何老师道：“男孩子跟女生不一样！男生的爆发期大多比较晚，你不让他玩够了他就不把心思用到学习上。我以前有个学生，成绩烂渣，家里学校没人看好他。咦，到了中学的突然就串到年纪第一，市里参加比赛还能拿奖，哪个能想到！”
　　这简直说到了何父的心坎里。何海道：“何老板在外头赚大钱没空关心子女上学情有可原——有钱的人家都这样！老子在外头拼搏，儿子就是不好好上学，才把你气死！”——何民仁简直要跟何海结拜为异性兄弟，这不就是他家的真实写照。内心感慨这个教师有水平。
　　何老师豪情万丈道：“要想好必然要下一番苦工。但凡！古今中外所有成功的人士，搞科研的、赚大钱的、莫不是下苦工最后才能取得今天这番成就……”何海说得吐沫星子都要飞出来，仿佛古今中外的成功人士跟他都熟。一番粗浅的道理让何民仁听得津津有味，他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认真过，唯一惋惜的是不能把儿子揪过来一起上这堂发人深省的教育课。
　　偏巧何老师今天碰到何民仁这样的笨蛋作听众，机会千载难遇可以让嘴皮子爽个痛快。他情不自禁倾尽平生所有积淀，顺夹各种历史奇闻，甚至武侠小说中的剧情也给它改头换面作为励志的历史事件一道奉献出来。
　　何父感慨这几条香烟送得值。何父这个从小不爱念书的人见识到了念书的魅力。所有不读书的人都知道书的好处，好比所有人都知道毒品的坏，没有经过戒毒所不会切身体会坏在哪里。何父以前都不知道念书具体好在哪里，反正念出来都是要挣钱的，晚挣不如早挣，这回可算是真真正正的大开眼界。何民仁好比是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仿佛开了天眼，惊叹世界的大、另一个世界的异。跟何母谈恋爱都没这么刻骨铭心。
　　何民仁心里想：这个何老师有水平。让他有了启蒙开慧般的感悟。何父说：“依你看，宇峰这成绩想要提高的话？”
　　何海道：“说简单也简单！他马上上中学，无非就是语数外。外语背单词。数学找个好老师给他补习，数学一旦入门也简单。语文——这个语文尤其作文占分比例太大，靠的就是阅读，多看书，看好书，书看好。真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来也会偷。书籍的积累太重要！”
　　何民仁扭着黄金戒指打圈，揪着眉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脑海中回荡着几个字：看书，多看看书。喃喃自语道：“多看书多看书——多看什么书呢？”
　　何海灵机一动：“文言文。”其实他自己也看不懂文言文。但是作为一名教师，一个普及知识的人，好比是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子，承担替菩萨分担普渡众生的责任。
　　一个人既然向另一个人传授知识，没有道理不算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常常清高，何父发现新认识这个何老师却是一个平易见人的异类，两个姓何的相谈甚欢！约定好了改日喝酒搓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