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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五(3)顶撞了俞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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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在学校吃了午饭,何宇峰有心理障碍,吃了两口,去小店买了一块面包。下午无课可上,趴在课桌上睡了一觉,隐隐有两个女生讲英文,声音无缘由地往他梦境里钻,噩梦连连。晚自习继续没人上课,同学们互不相识,走读的回家,在读的看书。何宇峰第一节晚自习下来去了趟厕所,见其他班级早已人去楼空,就剩日光灯明晃晃的上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向其他班看齐,回教室把课桌收拾整齐,回宿舍补下午的觉。
回到观贤居才知道自己这个宿舍是个混合宿舍,就是各班级的宿舍装不下了,来晚的人一律放在这里。何宇峰一个不认识,也不感兴趣本宿舍混了几个班,洗漱后上床躺着。耳听着床下行人走动,一刻也消停不下来,头顶的灯泡又刺眼,他无可奈何,于是看上午发现的那只大蜘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中间被吵醒了三次,第一次是高年级下晚自习的声音,何宇峰不去管他,盖好被子继续睡;第二次是上早自习,高年级的同学们轰然而动,宇峰迷迷糊糊中犹豫要不要上早自习,眯着眼睛一看隔壁床岿然不动,他就继续睡。
第三次忽然有人慌乱得高喊:“上课迟到了。”隔壁床位的人像被丢了颗炸弹弹起来,何宇峰强行被拉回现实,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被子一掀,从床上跳下来直奔去教室。中途看到俞红站在观贤居门口,在昏暗的灯火里摆一张臭脸清点人数。宇峰仓皇奔到教室,教室内稀稀拉拉,没到几个人,这么一算何宇峰已经算是早到的了。凭生一股快意。
何宇峰摊书本心猿意马的看着。教室内的空位置像打俄罗斯方块似的陆续填满。俞老师挺个大肚子,外面包裹着一件外套,像粽子长了两只脚,行动迟缓。姗姗来迟到讲台前,面无表情,宣布了几句话,前排同学像诺曼底登陆的大兵,英雄得冲出教室。宇峰坐在后排只看得见俞老师嘴皮动了几下,一个字没听见,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满世界打听俞老师发布的命令。一回头俞老师忽然站在了他身边,他一惊,俞老师说:“你被子叠了没有?”何宇峰脑子没有全部清醒,卡顿了一下,说:“没……有。”
俞老师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你叫何宇峰啊?”何宇峰像被招魂,毛骨悚然。
“你家睡觉不叠被子啊?”
何宇峰使劲回想,诚实又毫无底气说:“不——要吧。”
俞红气得想抽他,阴阳怪气道:“学校要自己叠被子不知道吗?留着让我帮你叠吗?”
“不……要你叠……我……我我自己叠。”何宇峰慌张得结结巴巴。
“去撒!”俞红催道。宇峰是想去,被她挡住去路,想去也去不了,他也不敢碰孕妇。
俞老师白了宇峰一眼,这个学生没有情商又迟钝,不会有大出息。她身体一斜,让出一个锐角,何宇峰收胸吸腹把自己压成一张纸片挤出去,溜去观贤居。
回到观贤居,像不着急叠被子。大家都坐在床上聊天,他加入不进去,爬到床上听倒也惬意。差点忘记时间,叠完被子回到教室。昏昏沉沉坐了一会儿,铃声响起,终于下早自习。
同学关系方面。何宇峰这几天好似进了逛动物园,班上同学高矮胖瘦不一,多言寡语不同,唯独他何宇峰一人长相俊美。高兴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表达完的,脸上的笑容仿若云层里的月亮,若隐若现。本来第一次当住宿生,同学即便不算是来自五湖四海,也是异土他乡,万万不能被其他人比下去。预想中要以文会友,一上来就要给他人一个下马威,以后见面也好高人三分。不料班上同学大多好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羞涩内向,没人跟他谈学问。宇峰空有一生的力气,无用武之地。比不了学问比比长相也很满足的。
与此同时,宇峰惊奇地发现自己下床的大个子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值得诉衷肠。白天装了一肚子的新鲜感,不能任其腐烂,不吐不快。熄灯后睡不着,何宇峰试探性地拍拍床板,喊下床:“喂!”大个子正好也难以入眠,迫不及待直向宇峰打招呼:“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啊!”
宇峰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大名来自何处,但是再阔绰的人总是没有嫌马屁多的道理,心里暗爽,自己已然被人抬高数丈,而且就床位的地理优势上来说,也是高人数丈,乃是名符其实的高人了。何宇峰口气跟着高人一等,说:“我有什么大名值得你久仰的?”
大个子轻声道:“你叫何宇峰吧!你真厉害,敢顶俞红———俞红这人脾气也真不好,不过你说得很好,做得也很对,呵呵呵,我支持你,我叫徐兵!”
多阳刚的名字!何宇峰听了徐兵的恭维,由头舒服到脚,客气再三:“一般一般!哈哈!我听说俞红要回家生孩子啦,据说要找代课老师了。”
“不知道,管他换哪个,只要他认真教学就好。”——宇峰对徐兵的学习态度充满敬意——“噢!我刚才听说明天要统一安排订牛奶。听他们说好像是要统一订,有点强迫的意思,就跟买校服一样,钱都混在学费里交。不好,不好。”
徐兵的话激起何宇峰反抗的勇气,问:“可靠吗?”
“应该可靠,经过办公室不小心被我听到的。”
何宇峰很冲动地拍了一把床板,想了半天抛出一句自觉很有分量的话:“不像话!”
徐兵被宇峰那一巴掌吓住了,怕这个新认识的同学有暴力倾向把床板拍断。这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床板断了搞不好要到他床上将就一夜,说:“还不知道呢!我也就是这么一个听说。”
漆黑的窗外有电筒的强光一闪而过,像海面上扫过探照灯。徐兵劝宇峰休兵:“赶紧睡,明天还要上课,外头又有人查分。”何宇峰意犹未尽,嫌这个人太胆小了。趴在床上酝酿睡意,睡神对他没有半分眷顾。宇峰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鼻腔里乃至头脑中久久回荡着寝室里人肉味和霉味。
人在睡醒后常常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宇峰只有一片片虚幻的印象,那晚做的梦像章回体的小说,一段一段的。一直做到早上被观贤居里来来去去的声音吵醒,头脑昏昏沉沉,好像根本没有睡过。等到早自习睡意如猛虎下山,两个眼皮根本抬不起来。幸好早自习是语文,俞红不能起早,教室里无人看管,于是躲在一堆书里沉沉睡了一觉,好像一头栽进无底的黑洞,不断往下沉。
俞红果然在班上宣布:“学校规定,在校学生从入学开始必须要订早餐奶——”
她没宣布完,下面一片哗然,不少人第一次碰到学校规定订牛奶的事情。俞红吃惊同学少见多怪,她不能动胎气,拎着语文课本,像和尚敲木鱼一样,“啪啪”敲讲台。幸亏课本够厚,敲不烂。教室内安静下来。
俞红好言道:“牛奶吃了肯定是有好处的,学校是从学生的健康着想。订牛奶的不止你们一个班,全校都订!希望大家从健康着想,从配合学校工作的角度着想,都能订奶。当然了,鲜牛奶跟你们买的那种保质期的肯定不一样。”
大家听俞老师说的这么客气,都不敢说话。俞红最后说:“鲜牛奶吃了肯定是对孩子好的!”同学们都楞了一下,一教室的人用尽平生智慧仔细揣摩此中的深意。
大家都沉浸在那句话里,俞老师也觉得那句话有失分寸,差点羞出红晕,眼神严肃地在下面所有人的脸上扫视一遍,把学生扫视出惊悚感,道:“有什么不明白的?”理想中大家都明白了,就算不明白也会装得明白。何宇峰心里冷笑了一下,明明钱已经收过去了还假惺惺征求大家意见,他正纠结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忽然冒出一个绝妙的想法,站起来问:“假如有人不喜欢喝牛奶,喜欢喝豆奶怎么办呢?”
全班轰笑。大家萍水相逢,何宇峰想不到同学们这么给面子,这么大反应,有点出乎意料,所有念头和勇气都被大家巨大反响吓一跳。俞老师不说话,心里头又气又想笑。埋着头,眼珠子骨碌碌得在何宇峰脸上转,忽然间有点辨别不出这个学生是故意找茬还是真的对豆奶情有独钟,感慨两代人之间代沟实在太深。俞红勉强笑了一下,看上去和蔼可亲,话里无不透着阴气:“要说话为什么不举手啊?嗯?”——最后一个字所处位置非同寻常,旨在提炼效果,因此是用鼻孔发音——“牛奶的营养价值比豆奶高的多,有人实在要吃可以自己去买。但是牛奶是学校统一订的,我希望同学们可以从学校的立场出发想想问题。”——她想到现在的孩子大都比较自私,凭什么站在对方立场思考问题。认为到这最后一句话中有漏洞,弥补性地先委屈自己从学生的角度思考问题,说:“当然了,牛奶是有很高的营养价值的,大家也应该从自己的健康角度思考问题!”
暗想好话已经说尽,一个人再不济也该知好歹,况且让老师下不来台对自己是没好处的。不料对方偏偏逆着她的想法,何宇峰道:”但是从我们健康的角度来思考问题,为什么从开学到现在都不上一节体育课?”
同学们听了都恨不得鼓掌喝彩,一来是为何宇峰同学打不死的勇气,二来讲出了大家的心声。俞老师首先不是面子上挂不住,而是诧异万分,作为一个半资深的语文教师,越发觉得现在的学生一届比一届摸不清。一时语塞,竟然答不上话。
俞老师想明白了,她认为现在的孩子大都是独生子女,还是缺少管教,治病还得下猛药。生气道:“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玩的啊?坐下去!”
何宇峰浑身不快。晚上回宿舍,徐兵又表扬宇峰:“你白天的表现真勇敢,我们都不敢说,只有你一个人敢说,支持你,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宇峰恨这种人只敢在背后摇旗呐喊,而他冲锋陷阵,教育徐兵说:“既然你们也反对为什么不说呢?”
徐兵不敢跟这种亡命之徒争锋,点头说:“是是是,你说得对。”
何宇峰说:“对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