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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重游戏 ...

  •   唐明哲坐在病床上看文件时,苏晚提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

      VIP套间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在唐明哲脸上——他看起来比咖啡厅那次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西装依然笔挺,连袖扣都闪着冷光。

      “苏小姐。”他抬起头,微笑,“没想到你会来。”

      苏晚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果篮很漂亮,进口车厘子、晴王葡萄、蜜瓜,码得整整齐齐,但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房间里,鲜艳得有些刺眼。

      “听说您住院了,来看看。”她说,声音很平。

      唐明哲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老毛病,胃出血。”他说得轻描淡写,“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坐吧。”

      苏晚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的,硌得她背疼。她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远处病房的咳嗽声,还有隔壁家属低低的啜泣——那些声音像背景噪音,嗡嗡地响着。

      但当她试图“听”唐明哲时,依然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能感觉到后面有人,在走动,在说话,但具体是什么,听不清。

      “苏小姐这几天很忙?”唐明哲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我听说滨江项目的说明会很成功,顾总很满意。”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说明会是昨天下午开的。她站在台上,对着二十几个潜在客户,讲“私人定制”“绝对控制”“孤独与安全”。过程中,她能清晰“听”到台下每个人的心思——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冒险,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但她稳住声音,一条一条地回应那些没说出口的疑虑。

      最后签了七份意向书,金额破亿。

      周正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宣布给她发特别奖金。李薇的脸黑得像锅底。

      但苏晚记得最清楚的,是散场时顾承舟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讲得很好。”他只说了四个字,但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担忧。

      “还好。”她对唐明哲说,“只是正常工作。”

      唐明哲笑了笑。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平板,点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合同草案。甲方是明远集团,乙方是一家瑞士生物科技公司。条款密密麻麻,但苏晚一眼就看到了关键数字:三点二亿欧元。

      “下周三的谈判,”唐明哲说,“对方派来的代表是个德国人,叫汉斯·伯格。他在业内以谨慎出名,从不露底牌。”他顿了顿,“我们需要知道,他的心理底线在哪里。”

      苏晚没接平板。“唐先生,我说过,我帮不了您。”

      “别急着拒绝。”唐明哲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针,“你先看看这个。”

      他又点开一个文件夹。是一份医疗评估报告。日期是昨天,出具方是市医疗伦理委员会。报告用冷静的、官方的语言提出几点质疑:心脏捐赠者林蔓生前签署的捐赠同意书有笔迹疑点;移植手术的紧急程度是否符合规范;术后苏晚异常快速的恢复是否涉及未披露的试验性药物。

      报告的结论是:建议重新审查移植合法性,必要时可考虑心脏摘除,归还捐赠者家属。

      苏晚的呼吸停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林蔓的心脏——在她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加速。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这份报告,”唐明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要我签字,明天就会生效。然后医院会通知你,你的心脏‘来源有问题’,需要重新评估。评估期间,你猜会发生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会被停用所有抗排异药物。那颗心脏会在你身体里发炎,溃烂,像一颗坏掉的苹果,从里面开始腐烂。然后你会被送上手术台,他们会切开你的胸口,把那颗心挖出来——不管它是不是还在跳。”

      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很低。

      苏晚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凉,血液好像都流不到那里了。她盯着那份报告,盯着那些冰冷的、不带感情的文字,盯着“心脏摘除”那四个字。

      “您不能……”她的声音在抖。

      “我能。”唐明哲放下平板,“因为从法律上说,那颗心属于林蔓,属于我们唐家。我们有权决定它的去向。”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苏小姐,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你只要坐在我旁边,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感受一下,那个德国人在想什么。然后告诉我,他的底线到底是多少。”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件事成了,我不仅会撤回这份报告,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付清所有医疗费,再买套小房子。你可以重新开始,过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

      苏晚闭上眼。她想起自己租的那间公寓,月底又要交房租了。想起医院的账单,厚厚一沓,还没付清。想起周正说“下个月业绩垫底就调岗”,想起李薇讽刺的笑,想起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那种混合着嫉妒和探究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顾承舟。想起他说“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

      想起林蔓在照片里灿烂的笑。

      想起梦里那场大火。

      她睁开眼。“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当然。”唐明哲重新靠回床头,拿起文件,“不过苏小姐,时间不多了。下周三下午三点,谈判开始。我需要你在周二之前,给我肯定答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提醒你,顾承舟那个人……你最好离他远点。他和我妹妹的死,脱不了干系。”

      ---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苏晚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看着霓虹灯,看着这个繁华又冷漠的城市。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承舟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关于林蔓的实验室资料”。附件很大,她点开,是一份扫描文件,封面印着“神经生物反馈项目——实验记录(2018-2019)”。

      她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点开。

      文件记录的是一个实验项目,研究内容是“心脏移植术后,受体是否可能继承捐赠者的部分记忆或情绪”。项目负责人是顾承舟,参与者名单里有林蔓的名字。

      实验记录很详细,有数据,有图表,有观察笔记。苏晚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快。

      她看到一段林蔓的手写笔记:

      “7月12日,第三次观察。受体小鼠在移植心脏后,出现对捐赠小鼠生前恐惧条件(蜂鸣器+电击)的应激反应。虽然捐赠小鼠已死亡,但它的心脏‘记得’。这是否意味着,记忆不仅储存在大脑,也储存在心脏的神经节里?”

      下一段是顾承舟的批注:

      “假说大胆,但需要更多对照实验。人类心脏的神经分布更复杂,不可简单类推。”

      再往后翻,是项目终止通知。原因是“伦理审查未通过,资金链断裂”。日期是2019年10月。

      林蔓死于2019年11月。

      苏晚关掉文件,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泛着橘红色的天幕。

      她想起顾承舟说过的话:“林蔓的心脏选择了你。”

      想起陈医生说:“你的恢复情况好得不正常。”

      想起自己那些梦境——那些不属于她的、关于火焰和死亡的梦境。

      如果……如果林蔓的实验是对的?

      如果记忆真的可以储存在心脏里?

      如果她移植的不仅是一颗心脏,还有这颗心原主人的恐惧、执念、和未完成的复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许薇。

      “晚晚,你下午说要聊聊?我现在有空,老地方?”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才回复:“好。”

      ---

      老地方是大学时常去的一家小酒吧,藏在巷子深处,招牌都不太显眼。苏晚推门进去时,许薇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两杯莫吉托。

      “这儿!”许薇朝她挥手。

      苏晚走过去坐下。酒吧里人不多,灯光昏暗,吧台那边传来低低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叹息。

      “怎么了?”许薇把一杯酒推过来,看着她,“脸色这么差,又加班了?”

      苏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薄荷的清凉混着朗姆酒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薇薇,”她开口,声音很低,“如果你发现……你最好的朋友,可能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做?”

      许薇愣住了。她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认真的光:“什么意思?谁骗你?”

      苏晚摇头:“不是我。是……一个假设。”

      许薇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晚晚,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她说,“就是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心脏手术那么大的事,你硬是撑到进医院才告诉我。现在又这样,满脸写着‘我有事’,但就是不开口。”

      她伸出手,握住苏晚的手。

      “我们认识十年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十年里,我失恋的时候,失业的时候,我爸住院的时候,都是你陪着我。现在轮到你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

      苏晚看着许薇的手。温暖,干燥,指甲涂着漂亮的裸色甲油。

      她能“听”见许薇此刻的心声——真诚的、滚烫的担忧,没有任何杂质。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句简单的:【她到底怎么了,我要怎么帮她?】

      心口涌起一阵暖流。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尖锐的疼痛——因为她即将要做的事。

      “薇薇,”她吸了口气,“你男朋友……最近怎么样?”

      许薇的表情僵了一下。

      “挺好的啊。”她松开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怎么突然问他?”

      “随便问问。”苏晚说,“他之前不是说,想投资一个医疗项目吗?有进展吗?”

      许薇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还在谈呢。”她说,“这种项目周期长,没那么快。”

      苏晚“听”见了。

      那层薄薄的、礼貌的回答底下,是翻滚的不安:【他最近总说忙,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上次看到他车上副驾有支口红,他说是同事落下的……】

      还有更深的、许薇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苏晚握紧酒杯。

      冰凉的杯壁硌着掌心,让她保持清醒。

      “薇薇,”她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知道真相,我可以帮你。”

      许薇抬起头,眼睛里有困惑,也有隐约的期待。“怎么帮?”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许薇的手,然后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像打开一道闸门,让那些嘈杂的心声涌进来。但不是被动地听,是主动地、有目的地去“搜寻”——关于那个男人,关于口红,关于不接的电话,关于所有许薇不敢问出口的疑问。

      疼痛。

      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从心脏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苏晚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碎片——男人搂着一个长发女孩走进酒店的背影;手机里删除的聊天记录;银行转账短信,数额不小,备注是“宝贝生日快乐”。

      还有更恶心的念头:【等许薇她爸那笔投资到手,就摊牌。】

      苏晚猛地睁开眼。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她松开许薇的手,剧烈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晚晚!”许薇慌忙扶住她,“你怎么了?你手好冰!”

      “没事……”苏晚摆摆手,撑着桌子坐直,“低血糖,老毛病。”

      她端起酒杯,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她强迫自己喝了一大口,酒精的灼烧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薇薇,”她看着许薇,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年、陪她走过所有低谷的朋友,“你听我说。”

      许薇的眼睛红了,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

      “你男朋友,”苏晚一字一句地说,“在外面有人了。不止一个。他还在等你爸的投资,等钱到手,他就会跟你分手。”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

      萨克斯风吹着一个忧郁的调子,缠绵悱恻,像在为谁送别。

      许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苏晚,看着,看着,然后慢慢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苏晚伸出手,抱住她。

      许薇在她怀里,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动物。苏晚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但她自己的眼眶也是干的。

      心口的疼痛还在持续,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慢慢搅动。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得很重,很慢,每一下都带着濒临碎裂的疲惫。

      她抬起头,看着酒吧墙上那些斑驳的海报,看着昏黄的灯光,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她帮了许薇。

      但她也知道,每使用一次这种能力,她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而前方,还有唐明哲的威胁,有顾承舟的秘密,有林蔓未完成的复仇。

      还有一场她不得不去参加的、注定肮脏的谈判。

      路还很长。

      而她的心脏,已经开始不堪重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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