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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任的试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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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信任的试纸
顾承舟的办公室在滨江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顶层。
苏晚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35,36,37……电梯壁是镜面的,映出她今天的装扮——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比平时淡,但仔细看能看出眼下的青黑用遮瑕膏盖过一层。
她昨晚没睡好。
梦里又是那片火海。这次她看清了更多细节:窗框上的锁是新换的,门口倒着一个打翻的花瓶,水流了一地,混着花瓶碎片。林蔓的针织开衫袖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咖啡渍,也像血。
然后她在凌晨三点惊醒,再也睡不着。起来冲了杯蜂蜜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天亮时,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37层很安静。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像是雪松混着一点柑橘。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见她,站起来微笑:“是苏小姐吗?顾总在等您。”
她被引到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前。女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门推开时,苏晚的第一感觉是——亮。
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江景。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亮了办公室里简约的线条:一张巨大的原木办公桌,两把皮质客椅,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文件夹,角落里有一盆高大的琴叶榕,叶子油绿发亮。
顾承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正在接电话。
“……我知道,但价格不能再让了。对,这是底线。”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好,下午把合同发给我。”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今天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打领带。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苏晚看不清他的表情。
“苏小姐,”他走过来,伸出手,“准时。”
苏晚握住他的手。和上次一样,那种奇异的暖意从接触点蔓延开,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抽回。
因为她注意到一件事——当顾承舟握住她的手时,她心口那种持续的、隐约的钝痛,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请坐。”顾承舟松开手,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你说有新的想法?”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皮质椅子很软,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关于滨江项目的客户定位,”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我重新梳理了一遍。除了之前说的‘控制感’,我觉得还有一个关键点被我们忽略了。”
她从包里拿出iPad,但没有打开。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不是资料上写的。
“是‘孤独’。”她说。
顾承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解释一下。”
“那些顶级的客户,”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忽略那片让她不安的寂静,“他们身边围绕着很多人——助理,司机,保姆,保镖,生意伙伴,甚至家人。但所有这些关系,都带着目的性。很少有人真正关心他们是谁,他们想要什么,他们……累不累。”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所以他们买的不是房子,是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绝对安全的空间。一个不需要表演强大,不需要计算利益,甚至不需要说话的地方。他们需要被‘看见’,而不是被‘伺候’。”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江上货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
顾承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久到她几乎要避开他的目光。
然后他说:“这个洞察,从哪里来的?”
问题很直接。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观察。”她说,“我这半个月见了十七个高净值客户。他们的共性不是有钱,是……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他们看样板间的时候,问的都是功能性问题,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是对‘休息’的渴望。”
这不是谎话。她确实观察到了。只不过,那些更深层的、更隐秘的念头,是她“听”来的。
顾承舟没有追问。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思考什么。
“所以你的建议是?”
“把销售话术从‘我们能提供什么’,改成‘我们能为您守护什么’。”苏晚说,“不再强调大理石多厚,电器多贵,而是强调隐私系统多严密,物业服务多贴心,邻居筛选多严格。让他们相信,在这里,他们可以真正做自己。”
说完,她停下来,等着。
顾承舟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江景。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苏晚脚边。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
“苏小姐,”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来做这个项目吗?”
苏晚摇头。
“因为你在医院醒来后的第二天,”顾承舟走回办公桌,但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陈医生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晚的呼吸停了。
“他说,你的恢复情况好得不正常。移植心脏通常需要三个月才能和宿主初步磨合,但你只用了三周。”顾承舟看着她,眼神很深,“他说,要么是医学奇迹,要么……是这颗心脏太想活下去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苏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快,一下一下撞着胸腔。但她听不见顾承舟的,什么都听不见。
“林蔓……”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您认识林蔓,对吗?”
问题终于问出来了。
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不见底的井里,等着回音。
顾承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相框,递给苏晚。
照片上是两个人。年轻些的顾承舟,穿着白大褂,但不是医生那种,更像是研究人员的白袍。他旁边站着个女孩,长发,白裙子,笑得很灿烂——是林蔓。两人站在一栋看起来像实验室的建筑前,背后有块牌子,但字太小,看不清。
“她是我的学妹。”顾承舟说,声音很轻,“也是我实验室的实习生,三年前。”
苏晚的手指摩挲着相框玻璃。照片里的林蔓,眼睛里有光,那种对世界充满好奇、充满期待的光。和梦里那个绝望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是怎么……”苏晚顿了顿,“怎么死的?”
“火灾。”顾承舟说,两个字,很简洁,“官方结论是意外。老旧电路短路,引发火灾,她当时在房间里睡觉,没逃出来。”
“官方结论?”苏晚抬起头,“您不相信?”
顾承舟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很薄,放在桌上。
“这是林蔓出事前一个月,交给我的东西。”他说,“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让我把这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用蜡封着,印着一个简单的字母:L。
苏晚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动。
“您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林蔓的心脏选择了你。”顾承舟的声音很低,“也因为,你这半个月的表现,让我觉得……你可能就是她说的那个人。”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晚:
“但我需要确定一件事——你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空气凝固了。
阳光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带里缓慢飞舞。远处江上的汽笛声又响了,这次更近,更沉闷。
苏晚的喉咙发干。
她该说什么?说她能听见别人的心声?说她因为这些心声成了销冠?说她正在被林蔓的哥哥威胁?说她胸口爬满了不祥的青紫痕迹?
每一个字,都可能让她失去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
也可能让她被当成疯子。
“唐明哲找过我。”她最后说,选择了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开场白。
顾承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眼神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天前。”苏晚说,“他让我帮他‘听’一场谈判,用林蔓的医疗记录和手术合规性威胁我。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顾承舟问,“以你现在的经济状况,那笔钱应该很有诱惑力。”
问题很尖锐。
苏晚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工具。”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林蔓的心脏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但这颗心现在是我的,它在我身体里跳动,它感受的是我的情绪,承载的是我的人生。我不能……我不能让它被用来做交易。”
说这话时,她感觉到心口一阵轻微的悸动。
不疼,是一种温暖的、缓慢的脉动,像有人在轻轻拍打她的胸膛。
顾承舟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她面前。
“手给我。”他说。
苏晚愣了愣,但还是伸出手。
顾承舟没有握,而是用指尖轻轻按在她手腕内侧——那里是脉搏的位置。他的手指很凉,但触碰很轻。
“你的心跳,”他说,声音很轻,“和林蔓以前很像。不是频率,是……节奏。她紧张的时候,心跳会先快两下,再慢一下,像在打摩斯密码。”
苏晚的呼吸屏住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快,慢,快,慢。
“她在火灾前一周来找过我。”顾承舟收回手,走回窗前,背对着她,“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事,关于她哥哥的公司,关于一些不合规的药物实验。她说她害怕,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他停顿了很久。
“我劝她放手。我说,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他的声音里有种很深的疲惫,“她当时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学长,如果每个人都选择自保,那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变好。’”
风吹起窗帘的一角,又落下。
“三天后,她就死了。”顾承舟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消防队说,门从外面被反锁了。但现场烧得太彻底,找不到证据。”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苏晚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裤子的布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您怀疑唐明哲。”她说,不是问句。
“我怀疑很多人。”顾承舟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个文件袋,递给她,“包括我自己——如果当时我坚持拦住她,如果我跟她一起去查,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
苏晚接过文件袋。很轻,但拿在手里,却沉得像块石头。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顾承舟说,“蜡封还在,我没打开过。这是林蔓留给‘值得信任的人’的,不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她:
“现在,它是你的了。”
苏晚低头看着文件袋上那个“L”的蜡印。红色的蜡,已经有些开裂了,但还完整地封着口。
“您就不怕……”她抬起头,“我也是唐明哲的人?或者,我拿了这东西,转头就卖给他?”
顾承舟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见。
“你不会。”他说,“因为林蔓的心脏在你身体里。它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什么——关于这颗心脏,关于她能“听见”的能力,关于这一切诡异背后的真相。
但她不敢问。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谢谢您的信任。”她把文件袋小心地放进包里,“我会保管好。”
“嗯。”顾承舟点点头,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了。我还有个会,就不留你了。”
逐客令。
苏晚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顾总,”她说,“如果……如果我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您吗?”
顾承舟站在窗前,阳光在他身后,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可以。”他说,“但苏晚,你要记住——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苏晚的心里。
她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等着。
电梯门映出她的脸——苍白,但眼睛很亮。
包里的文件袋,像一块炭,烫着她的侧腰。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电梯到了。
门开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舟办公室的门关着。
那扇门后面,是一个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男人,是一段被火灾掩埋的过去,是一颗心脏跨越生死带来的诅咒——或者说,使命。
她走进电梯,按下1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安静得可怕的世界。
下楼的过程中,她拿出手机,给许薇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发送。
然后她看着电梯数字一路向下。
35,30,25,20……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胸口。
那里,那颗心脏,正平稳地、有力地跳动着。
像一个秘密。
也像一把钥匙。
而她现在,终于要打开那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