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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记忆碎片 ...

  •   血。

      苏晚在梦里看见血。

      不是鲜红的,是暗沉的,发黑的,像隔夜凝结的淤血,在地上蜿蜒成一片扭曲的图案。她想看清那是什么,视线却模糊得厉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然后她闻到了烟味。刺鼻的、辛辣的烟味,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糊味。烟雾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灰色的,浓稠的,像有生命的活物,贴着地板爬行。

      房间里很热。热得让人窒息。有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长发,瘦削的肩膀,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的手放在窗框上,在推——可是窗子纹丝不动。

      “打不开……”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为什么打不开……”

      苏晚想说话,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人转过身来。苏晚看见了她的脸。很清秀的一张脸,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绝望——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苏晚听不见。

      只能看见口型。像慢镜头一样,一个字,一个字:

      “救……我……”

      然后火焰蹿起来了。

      从门外,从走廊,从每一个缝隙里。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门板,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烫。

      女人退后一步,撞在窗上。她转过头,看着苏晚。

      这一次,苏晚听清了。

      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尖叫——“我不想死——”

      ---

      苏晚猛地坐起来,她向来睡眠质量很好,但很少做梦,但这个梦太真实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她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

      她伸手按开台灯。暖黄的光洒下来,照亮了卧室。一切如常——床,衣柜,书桌,墙上挂着的装饰画。没有血,没有火,没有那个绝望的女人。可是那尖叫声还在她脑子里回荡。像一根针,扎在意识深处,拔不出来。

      她低头,撩起睡衣。胸口那道疤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周围的皮肤……她凑近镜子,仔细看。

      青紫色没有消退,反而蔓延得更开了。像蛛网,又像某种不祥的纹身,从疤痕中心辐射出去,爬满了左边小半个胸膛。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皮肤是烫的,血管在底下突突跳动。

      那颗心脏——林蔓的心脏——跳得很重,很慢,每一下都带着清晰的钝痛。

      苏晚盯着镜子里的人。苍白,憔悴,眼睛里有血丝。她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事实上,她确实在生病——一种没人能诊断、没人能理解的病。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

      来电显示:唐明哲。

      苏晚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震动持续了三十秒,停了。然后短信提示音响起:

      “苏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明天下午三点,我需要你的答复。”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远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光,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吃饭,睡觉,工作,烦恼着明天的房贷,孩子的学费,老板的脸色。

      只有她,被困在这个诡异的循环里——梦见陌生女人的死亡,醒来发现自己胸口爬满不祥的痕迹,然后被死者的哥哥用最礼貌的方式威胁。

      她需要知道真相。

      关于林蔓。关于那场火灾。关于这颗心脏为什么会选中她。

      还有——关于顾承舟。

      她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握手时那种奇异的温暖,想起围绕着他的那片绝对的寂静。

      他一定知道什么。

      ---

      上午十点,售楼处。

      苏晚把最后一份客户资料归档,关上抽屉时,指尖碰到了口袋里那张硬质的卡片——唐明哲的名片。像被烫到一样,她猛地缩回手。

      “苏晚。”

      李薇端着咖啡杯走过来,靠在她的工位隔板上。今天她穿了条新裙子,香槟色的,衬得皮肤很白。笑容也很标准,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听说你昨天把文案部刘总监气得够呛?”她抿了口咖啡,语气像在闲聊,“可以啊,现在连总监级别的人都敢怼了。”

      苏晚没抬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只是工作上的讨论。”

      “讨论?”李薇轻笑,“周总可是特意找我谈了,说以后滨江项目的客户,优先分给你。毕竟你现在是顾总面前的红人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苏晚,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爬得太快,容易摔得重。顾总那种级别的人,今天能捧你,明天就能换个人捧。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作响。

      苏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能听见——李薇心里那点嫉妒,那点不服气,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换心脏手术该不会把脑子也换了吧,真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女了?】

      心口又开始疼。

      这一次的疼很尖锐,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抓挠。她捂住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桌沿上,深吸了几口气。

      “苏姐?”旁边工位新来的实习生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苏晚直起身,挤出一个笑,“有点低血糖。”

      她抓起水杯去茶水间。路过周总办公室时,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对,顾总那边很重视……是,我知道,但苏晚的方案确实有道理……好好好,我明白……”

      周正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讨好。

      苏晚脚步没停,走进茶水间,关上门。

      空间很小,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累。太累了。

      她需要“听”得太多——客户的心声,同事的算计,上司的权衡,还有那些从早到晚钻进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杂音。每一次倾听,都像从心脏里抽走一点什么。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越来越……沉重。

      像承载了太多不该它承载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

      是陈医生。

      “苏小姐,你的复查报告出来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职业性的平稳,“有几项指标……我需要和你当面谈一下。今天下午有空吗?”

      苏晚的心沉下去。“很严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们见面说。”陈医生说,“下午三点,医院见。”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

      三点。唐明哲给的最后期限,也是陈医生约的时间。

      她必须做出选择。

      ---

      下午两点四十,苏晚提前到了医院。

      心脏外科在住院部顶层,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她走过一间间病房,能听见里面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低语,还有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恐惧和绝望。

      【会不会死……】

      【钱不够了……】

      【孩子还没结婚呢……】

      那些声音像潮水,涌过来,退下去。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直到推开陈医生办公室的门,才松了口气。

      至少在这里,她能暂时关掉那个“开关”。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屏幕。见她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苏小姐,坐。”

      苏晚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她的病历,厚厚一沓,最上面是新的化验单。

      “你的心脏功能恢复得很好。”陈医生开门见山,“排斥反应指数已经降到正常范围,这非常罕见。通常移植手术后,病人需要长期服药控制排斥反应,但你……”他顿了顿,看着她。“但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异常?”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您指什么?”

      “任何异常。”陈医生说得很慢,“心悸,胸痛,头晕,幻觉……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试探什么。

      苏晚想起那些梦。想起胸口蔓延的青紫。想起唐明哲说的“你好像总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她可能就会被贴上“精神异常”的标签,可能失去工作,可能被送进精神科,可能……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一切都好。”

      陈医生看了她几秒,点点头。

      “那就好。”他重新戴上眼镜,在病历上写了几笔,“但我必须提醒你,移植心脏毕竟不是原装的。它很脆弱,需要你特别爱护。任何过度的情绪波动,压力,劳累,都可能对它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抬起头,语气严肃起来:

      “苏小姐,我知道你现在工作很拼。但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如果感觉撑不住,一定要停下来。心脏不会给你第二次警告。”

      苏晚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梦里那场大火,想起女人最后的尖叫,想起唐明哲那张微笑着威胁她的脸。

      停不下来。

      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陈医生。”

      离开办公室时,陈医生又叫住她。

      “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捐赠者家属留给你的。按照规定,捐赠是双盲的,双方信息保密。但林蔓女士的哥哥坚持要转交,说这是他妹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信封很普通,白色,没有任何标记。

      苏晚接过时,手指在颤抖。

      ---

      走出医院大楼时,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苏晚站在台阶上,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拍立得那种方形相纸,边缘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两个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穿着校服,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左边的女孩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右边那个……

      苏晚的呼吸停了。

      右边那个女孩,有一张清秀的脸,皮肤很白,眼睛很大。

      是梦里的那个女人。

      是林蔓。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蔓蔓和薇薇,十八岁生日。她说,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永远。

      苏晚盯着那个词,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

      唐明哲的短信又来了:“三点到了,苏小姐。你的答复是?”

      她没有回复。

      而是打开了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名字。

      顾承舟。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她犹豫了几秒。

      最后,她没有打电话。

      而是发了一条短信,很短:

      “顾总,关于滨江项目,我有些新的想法,需要当面和您沟通。不知您明天是否有时间?”

      发送。

      她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震动了。回复更短:“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苏晚看着那行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点开唐明哲的对话框,打字:

      “唐先生,很抱歉,我无法参与您的谈判。关于移植手术的费用,我会自己解决。至于医院的评估……如果您坚持,请按程序进行。”

      发送,拉黑号码。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挺直了背,走下台阶。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

      心口还是疼,青紫色的痕迹还在蔓延,梦里的大火和尖叫还在记忆深处燃烧。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做出了选择。

      一个属于苏晚的选择。

      而不是林蔓的,不是唐明哲的,不是任何人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很蓝,有几缕云,慢悠悠地飘着。

      明天十点。

      她要见到顾承舟。

      她要亲口问他——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还有,关于林蔓,你到底知道多少?

      风更大了。

      她拢紧外套,走进了人群里。

      一步,又一步。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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