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禁令》Smilingfish

5、暗处的交易

　　周正把文件夹摔在苏晚桌上时，整个销售区都安静了一瞬。

　　“解释一下。”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滨江项目的预热稿，谁让你把‘奢华’全改成‘定制’的？文案部那边直接告到总监那儿去了！”

　　文件夹摊开着，里面是苏晚昨晚改到凌晨两点的方案书。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最刺眼的是用粗线划掉的那句“极致奢华，尊享人生”，旁边是她手写的一行字：“全维度私人定制，掌控您的理想生活”。

　　苏晚抬起头。她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用粉底盖过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自从上周见过顾承舟之后，心口的疼痛确实消失了，可另一种不安感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那片围绕着他的、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嘈杂的心声都更让人心悸。

　　“是顾总的意思。”她说，声音很稳，“上次开会他明确说了，要调整定位。”

　　“顾总的意思是调整，不是全盘推翻！”周正的手指敲在桌面上，哒哒作响，“文案部那边准备了三个月的稿子，你说改就改？人家加班加点赶出来的东西，在你这儿一文不值？”

　　苏晚没说话。

　　她能听见——周正此刻心里翻腾的念头。不是愤怒，是恐惧。对文案部背后那位背景复杂的总监的恐惧，对可能搞砸项目的恐惧，还有对她这个突然蹿红的“销冠”既要用又要防的矛盾。

　　“下午三点，”周正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迫自己冷静，“文案部的刘总监要亲自过会。你，我，还有顾总的助理，三方对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她：“苏晚，我知道你最近风头正盛。但做人做事，得知道分寸。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舞台。”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重。

　　旁边的工位，李薇“嗤”了一声，很轻，但苏晚听见了。

　　【活该，真以为傍上投资方就了不起了？】

　　苏晚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这三天的日子像踩在钢丝上。滨江项目的说明会定在下下周，顾承舟的助理每天准时发邮件确认进度，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她白天见客户，晚上改方案，半夜还要应付那些钻进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心声——保安的抱怨，保洁的闲聊，甚至楼下便利店店员对老板的不满。

　　心口不疼了，但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苏小姐，关于林蔓女士的心脏，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今天下午四点，蓝岛咖啡，靠窗第三个座位。请务必独自前来。”

　　林蔓。

　　苏晚盯着那两个字，呼吸停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以文字的形式出现。不是医院档案里冰冷的编号，不是梦境里模糊的轮廓，是两个具体的、有重量的汉字。

　　心脏——那颗在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疼，但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坠住了。

　　她想起出院前陈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那些加密的病历，想起顾承舟看着她时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还有那些梦境。火焰。女人的背影。绝望的哭声。

　　她删掉短信，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手指在抖。

　　---

　　下午三点，会议室。

　　文案部的刘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精致的卷发，戴金丝眼镜，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她带来的团队坐了半张桌子，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文件夹。

　　顾承舟的助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陈，穿深灰色西装，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在记录。

　　苏晚坐在周正旁边，面前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张打印纸。

　　“我认为，”刘总监开口，声音很悦耳，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高端项目的核心诉求就是‘奢华’。我们的客群，年收入千万以上，他们买的是身份象征，是阶层标签。‘定制’当然可以有，但必须是‘奢华定制’，主次不能颠倒。”

　　她翻开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推过来：“这是我们为滨江项目做的视觉方案。金色，大理石，水晶灯，这些元素才是他们想要的。”

　　苏晚看着那些图片。华丽的样板间，奢华的会所，穿着制服鞠躬的管家。每一张都完美，但也每一张都……空洞。

　　她能想象出那些客户看到这些时心里的念头——【又是这套】、【毫无新意】、【跟上次那个盘有什么区别】。

　　“刘总监，”她抬起头，“您说的对，但这些客户已经拥有太多‘奢华’了。他们的家里，办公室里，度假酒店里，到处都是金色和大理石。他们真正缺的，是新鲜感。”

　　刘总监的眉毛挑起来。“新鲜感？”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奇怪的味道，“苏小姐，房地产不是快消品。客户要的是保值，是稳妥，不是‘新鲜感’。”

　　“但人心是。”苏晚说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再有钱的人，也会厌倦千篇一律。您看最近半年成交的顶级豪宅，成交价最高的那几套，是不是都带点‘不一样’的东西？要么是设计师独家定制，要么有特殊的功能区，要么业主可以参与设计。”

　　她打开电脑，调出几份资料。

　　“这是我在做的客户调研。虽然样本量不大，但趋势很明显。年收入五千万以上的客户，超过百分之七十表示，如果项目能提供‘完全按自己想法来’的选项，他们愿意支付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溢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总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没说话。她身后的团队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周正清了清嗓子：“苏晚，数据来源可靠吗？”

　　“都是我这半个月接触过的真实客户。”苏晚说，“当然，如果公司需要，我可以扩大调研范围。”

　　她没说谎。那些数据确实来自客户——只不过不是通过问卷，是通过那些钻进她脑子里的心声。那些抱怨，那些向往，那些“要是能……就好了”的念头。

　　陈助理在这时抬起头。“顾总的意思，”他说，声音平静，“是先做一次小范围测试。苏小姐的方案，可以应用到首批开放的十套房源上。文案和视觉，需要配合调整。”

　　刘总监的脸色变了。“陈助理，这……”

　　“这是顾总的决定。”陈助理合上笔记本，“刘总监，麻烦您团队在一周内出两套方案。一套按原计划，一套按苏小姐的思路。说明会上，让客户自己选。”

　　说完他站起身，朝苏晚点了点头：“苏小姐，顾总说，您上次提到的‘控制感’三个字，很有见地。希望您能深入下去。”

　　他离开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

　　刘总监盯着苏晚看了好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团队走了。

　　周正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你呀……”他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算了，既然顾总支持，你就好好干。但记住——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苏晚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四点了，苏小姐。”

　　---

　　蓝岛咖啡馆在两条街外的写字楼底层，装修得很雅致，下午四点人不多。苏晚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

　　靠窗第三个座位坐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没动过，手里拿着份报纸，但眼睛看着窗外。

　　苏晚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

　　男人转过头。他的长相很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但眼神里有种冷冰冰的东西，像手术刀。

　　“苏小姐。”他微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请坐。”

　　苏晚坐下，没点东西。

　　“我是唐明哲。”男人说，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林蔓是我妹妹。”

　　苏晚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我不认识林蔓。”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你身体里跳动着她的心脏。”唐明哲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算不算一种认识？”

　　苏晚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紧张。心脏跳得有点快，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没有出现。她悄悄集中注意力，试图“听”唐明哲的心声。

　　一片模糊。

　　不像顾承舟那种绝对的寂静，是模糊的、被什么东西隔着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能感觉到后面有动静，但看不清是什么。

　　“苏小姐不用紧张。”唐明哲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我不是来找麻烦的。相反，我是来感谢你的。”

　　“感谢我？”

　　“谢谢你让我妹妹的心脏继续跳动。”他放下杯子，眼神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秒，“林蔓走得太突然，对我们全家来说，知道她的心脏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一个年轻健康的身体里……是一种安慰。”

　　他的语气很真诚。

　　但苏晚的后背爬上一层寒意。

　　“唐先生，”她开口，喉咙有点干，“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唐明哲笑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是一份医疗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最上面是苏晚的名字，日期是上周。

　　“你的身体很特别。”唐明哲的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术后恢复速度快得不正常。排斥反应指数一直在降，现在已经低于临界值了。主治医生应该跟你说过，这很罕见。”

　　苏晚盯着那份报告。她不知道医院为什么会把她的病历给家属——即使对方是捐献者的哥哥。但她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强大的能量。

　　“这说明，”唐明哲继续说，“我妹妹的心脏，和你的身体匹配度非常高。高到……像注定要属于你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所以苏小姐，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把那杯黑咖啡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有好像风的声音。

　　“什么交易？”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唐明哲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很简单的事。下周，我们公司和一家外企有个重要的并购谈判。对方派来的代表，是个很难搞的人。我需要知道……他真正的底线在哪里。”

　　苏晚的呼吸停了。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唐明哲的微笑加深了，“苏小姐，我知道你这半个月签了多少单子。那些最难缠的客户，那些别人搞不定的案子，到你手里都迎刃而解。为什么？”

　　他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脸上。

　　“因为你好像总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是一首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懒洋洋地流淌着。

　　苏晚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有……”

　　“别急着否认。”唐明哲打断她，“我也不需要你承认什么。我只需要你，下周三下午，来参加那场谈判。坐在我旁边，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那里就行。”

　　他向后靠回椅背，姿态很放松。

　　“作为回报，”他说，“我会给你一笔钱。一笔足够你付清这套心脏移植手术所有费用的钱。我还会让医院那边，给你提供最好的后续康复方案。当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报告上。

　　“如果你不愿意，”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我也可以向医院申请，重新评估这次移植的合规性。毕竟，家属的意愿……也是很重要的考量因素，不是吗？”

　　苏晚盯着那张名片。

　　烫金的字：唐明哲，明远集团，执行董事。

　　她想起梦境里的火焰。想起女人在火中的背影。想起那份加密的病历，陈医生的欲言又止，顾承舟深不见底的眼神。

　　还有此刻，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

　　它曾经属于这个人死去的妹妹。

　　而现在，这个人坐在她对面，用最礼貌的语气，说着最赤裸的威胁。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声音有点哑。

　　“当然。”唐明哲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名片上有我的私人号码。下周二之前，给我答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小姐，”他说，“我妹妹是个很善良的人。她的心脏选择你，一定有她的理由。别让她失望。”

　　风铃又响了。

　　他走了。

　　苏晚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她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手指悬在半空，想拿，又不敢拿。

　　最后她还是拿起来了。

　　纸张很厚实，边缘锋利，几乎能割伤手指。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像放进去一块烧红的炭。

　　走出咖啡馆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看着行人匆匆走过。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密。

　　而她，现在成了那个能听见秘密的人。

　　可有些秘密，听见了，就要付出代价。

　　手机响了。是周正。

　　“苏晚，顾总那边又发邮件来了，说要加一个客户访谈环节，你赶紧回来……”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写字楼亮起的灯火，那里有她的工位，有她的方案，有她刚刚赢得的、脆弱的胜利。

　　还有那个她听不见心声的男人。

　　顾承舟。

　　她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他能听见，他会说什么？

　　如果他知道，她身体里的这颗心脏，正把她拖进一个怎样黑暗的交易里。

　　他会伸手拉住她吗？

　　还是像其他人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拢了拢外套，转身，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一步，又一步。

　　脚步很沉。

　　像那颗心脏，忽然变重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