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禁令》Smilingfish

4、寂静的他

　　对于天降的“超能力”苏晚明显不适应。这天的早会开到一半，苏晚已经快撑不住了。

　　会议室里挤了二十多个人，空调开得再足也压不住那股闷热的、混杂着咖啡和打印墨水的气味。销售总监周正在白板前讲得慷慨激昂，红色记号笔圈出上个月的业绩数字——她的数字在最顶上，鲜红刺眼。

　　一千二百八十万。

　　周围人的目光像细针，扎在她后颈上。她能听见那些没被说出口的话——

　　【凭什么她刚回来就开大单……】

　　【肯定是运气好……】

　　【听说吴总那单佣金抽了八个点……】

　　【心脏手术该不会把脑子也换了吧……】

　　嘈杂。细碎。像一千只蚊子在耳边嗡嗡。

　　苏晚低头盯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心口那道疤在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人用拳头抵着那里，一下一下地压。

　　她知道原因。这半个月，她“听”得太多了。

　　吴总那单之后，周正把更多难啃的客户扔给她。每个客户心里都藏着无数个念头——对价格的算计，对质量的怀疑，对销售员的不信任，甚至对生活本身的抱怨。那些声音一股脑涌进她脑子里，每一次倾听，都让心口的疼痛加深一分。

　　昨天见完第三个客户后，她在洗手间吐了。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眶下两片浓重的青黑。她撩起衬衫看过，那道疤周围的皮肤，青紫色没有消退，反而蔓延得更开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生长。

　　可她停不下来。

　　销冠的位置像一张华丽的王座，底下铺满了刀尖。她坐上去了，就得一直坐稳。业绩，排名，佣金，周正期待的眼神，同事暗处的议论——所有这些织成一张网，把她困在里面。

　　“所以这个月，”周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们要主攻高端改善型客户。尤其是滨江那个项目，总部非常重视……”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行政部的小陈探进头来，声音怯怯的：“周总，投资方的人到了，在VIP室等。”

　　周正的话戛然而止。他脸上迅速堆起那种苏晚很熟悉的笑——热络的，带着点讨好的，只在面对重要人物时才出现的笑。

　　“怎么不早说！”他放下记号笔，扫视一圈，“苏晚，李薇，张昊，你们三个跟我来。其他人散会。”

　　被点名的三个人站起来。李薇是上个月的销冠——在苏晚回来之前。张昊是组里的老人，业绩一直稳在中上。苏晚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虚浮。

　　VIP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隔断，里面摆着真皮沙发和红木茶几。门没关严，能听见里面低低的谈话声。

　　周正推门进去时，笑声先响起来：“顾总！久等了久等了！”

　　苏晚跟在李薇身后走进房间。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是公司常合作的银行副行长，苏晚见过几次。右边那个——

　　她呼吸一滞。

　　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他坐着，背挺得很直，但姿态并不紧绷，反而有种松弛感。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

　　五官很深刻，但不是那种凌厉的深刻。眉眼间有种沉静的东西，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波澜。他看向周正，站起来握手，动作从容。

　　“周总客气了，是我们来早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介绍一下，”周正侧身，“这位是顾承舟顾总，这次滨江项目的联合投资方。顾总，这是我们组里最得力的三个销售，李薇，张昊，苏晚。”

　　顾承舟的目光扫过来。

　　李薇先伸出手，笑容甜美：“顾总好，久仰大名。”

　　“你好。”顾承舟握了握，很快松开。

　　轮到苏晚时，她伸出手，指尖冰凉。顾承舟的手掌干燥，温暖，握手的时间比礼貌性的稍长半秒——也许只是错觉。

　　“苏晚？”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是。”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但没有任何攻击性。

　　更奇怪的是——没有声音。

　　苏晚愣在那里，甚至忽略了那种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都有的疼痛。

　　这半个月，她已经习惯了。每个人——每个人——只要靠近，只要对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声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时候她甚至不需要对视，只要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久了，那些声音就会自己钻进来。

　　可是现在，站在顾承舟面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一片寂静。

　　真正的、绝对的寂静。不是声音变小了，不是模糊了，是根本没有。像突然失聪，像整个世界被按了静音键。她能听见旁边李薇脑子里转着的念头（【这顾总比照片上帅多了……】），能听见周正心里那点焦虑（【可别出岔子……】），甚至能听见窗外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

　　但顾承舟这里，什么也没有。

　　空荡荡的。像站在一堵隔音墙面前。

　　她忘了松手。

　　直到顾承舟轻轻抽回手，她才猛地回过神，耳根一阵发烫。

　　“坐，都坐。”周正招呼着，自己先在顾承舟对面坐下，“顾总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我们一线的销售情况，特别是对高端客群的理解……”

　　谈话开始了。

　　苏晚坐在最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质扶手。她的注意力全在顾承舟身上。

　　他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周正介绍项目优势时，他微微颔首；李薇分享客户案例时，他会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张昊提到市场数据时，他会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每一个表情都很合理。

　　可苏晚就是“听”不见。

　　她试了——悄悄试了。在周正讲得眉飞色舞的时候，在李薇故意提高音调的时候，在张昊刻意展示专业的时候，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顾承舟身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心慌的空白。

　　心口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减弱了。不是消失了，是变得……不一样了。之前那种被铁丝勒紧的、随时要碎裂的痛感，此刻变成了一种轻微的、持续的闷痛，像心跳本身变沉了，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重量。

　　“……苏晚？苏晚！”

　　周正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

　　“顾总问你呢，”周正脸上笑着，眼神里带点催促，“你对滨江项目的高端客群定位怎么看？”

　　顾承舟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像在胸腔里撞钟。

　　“我觉得……”她开口，声音有点干，“现在的定位可能有点问题。”

　　李薇挑眉。张昊皱起眉。周正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有顾承舟的表情没变，依然安静地看着她。

　　“我们一直在强调‘奢华’‘尊享’这些词，”苏晚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一边说一边思考，“但真正的高端客户——我指的是资产过亿的那种——他们不需要被提醒自己很有钱。他们需要的是……”

　　她顿了顿。

　　脑子里闪过吴总，闪过这半个月见过的那些难缠的客户。那些藏在挑剔和傲慢底下的，真正在意的东西。

　　“是控制感。”她说，“是对生活每一个细节的绝对控制。他们买的不只是房子，是一个完全按照自己意愿运转的小世界。安保，隐私，服务，甚至邻居是谁——所有这些，他们都要能控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顾承舟抬手止住了。

　　“继续说。”顾承舟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我们的销售重点不应该放在‘我们有什么’，”苏晚感觉自己的声音越来越稳，“而应该放在‘我们能为您定制什么’。从户型改造到物业条款，从私人管家到社区规则——一切都应该是可协商的，可定制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付钱买的不是标准答案，是出题的权利。”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停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很疼，但和之前的疼不一样。这次的疼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感。

　　顾承舟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抬起头，看向周正。

　　“周总，”他说，“滨江项目的第一次客户说明会，让苏小姐主讲。”

　　周正愣住了。

　　李薇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张昊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顾总，这……”周正试图挽回，“苏晚毕竟刚回来，大病初愈，这么重要的场合……”

　　“正是因为重要。”顾承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们需要能理解客户到底要什么的人。”

　　他转向苏晚，伸出手。

　　“期待你的表现，苏小姐。”

　　苏晚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她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那片寂静。

　　可当她的手碰到他的掌心时，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席卷而来。

　　不是声音。

　　是一种……温度。一种从接触点蔓延开的、缓慢的暖意，顺着血管流进去，流到手臂，流到肩膀，最后抵达胸腔。

　　那颗一直在疼的心脏，在那股暖意抵达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疼痛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彻底消失了。像紧绷的弦突然松开，像压着的石头突然被搬走。她甚至能感觉到心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平稳的，有力的，属于她自己的节奏。

　　她猛地抽回手。

　　动作太急，带倒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水溅了一地。

　　“对不起！”她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顾承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她。他的眼神很深，像在探究什么。

　　“没事。”他说，然后转向周正，“今天就到这里吧。具体的安排，我会让助理联系你。”

　　他离开时经过苏晚身边，脚步顿了顿。

　　很轻的一句话，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保重身体，苏小姐。”

　　门关上了。

　　VIP室里一片死寂。周正瞪着地上的碎片，李薇抱着手臂冷笑，张昊摇头叹气。

　　苏晚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能听见周围所有的声音——周正的怒火，李薇的嫉妒，张昊的不屑。

　　可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承舟最后那句话。

　　还有更重要的——

　　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那种奇异的暖意。

　　而她的胸口，那片持续了半个月的、几乎要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疼痛，彻底不见了。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里空空如也。

　　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